《神明听不见》甜无相

3、不期而遇 一见难钟情

　　月老殿里，几个装束一样的小神官围坐在一起，他们皆是一样的童颜白发。树瞳子拎着从人间带回来的葡萄酒凑了上去，立马就被一人一杯分了个干净。
　　“树瞳子，你这是又遇到了什么难事？”
　　论年纪，树瞳子是他们之中最大的，但是因为出生不好，大家都不太把他当回事。
　　“什么都瞒不过诸位同僚，最近确实遇到了个难事。”树瞳子将情劫一事掐头去尾说给了众神官听。
　　“你是说，你要给一个喜怒无常冷漠嘴贱目中无人还风华绝代的旷世奇才牵红线？你脑子没事儿吧？”神官A说。
　　树瞳子汗颜，心想：我是这么说的吗？
　　“树瞳子，听我一句劝，我知道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这种任务真的不要接，这种人极度自负、极看重门第，不会觉得这世上有谁能配得上他的，你聪明了一辈子，怎么临到退休了犯这种糊涂？”神官月空拍着树瞳子的肩膀语重心长。
　　“不过……”神官A话锋一转，“我倒是心中有个人选。如果你真想接这个任务，不如去悯尘殿走走。刚好，那位不是马上要去人间历练了吗？”
　　为什么是马上呢，因为这位殿主最近闹脾气离家出走了，神灯正满世界找他呢。
　　“你疯啦！”神官C压着嗓子，“悯尘殿那位为什么能在一众上神中脱颖而出，成为唯一的帝神继位神你不知道原因吗？而且他本身也是眼高于顶，脾气还差，要是知道我们这么算计他，非得掀了我们这月老殿不可！”
　　“掀了不好吗？刚好放个小长假，把责任都推出去。”神官A伸了伸懒腰。
　　看着神官C在思考，月空立马打断：“别瞎想，你真以为这事儿是一个月老殿就能摆平的？”
　　富贵险中求，再说了，做不做得他都做了。看来是得不到好的建议了，白瞎了一瓶好酒，树瞳子匆匆告辞，却在走到门口时，被追上来的月空叫住：“树瞳子。”
　　神官A和神官C还在殿内争执，树瞳子一个头两个大，但依旧强颜欢笑。
　　“树瞳子，你别怪我多想，也别怪我多嘴。悯尘殿那位轻易得罪不得。他可不是什么善茬，他做的那些事儿，帝神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次仅仅是因为和神灯起了几句冲突，就被罚去人族历练，这其中的缘由你可得想明白。他这一回来，悯尘殿可就坐不下他了，你要是得罪了他……想想你瑶山上的同族吧，他曾因为个人喜恶，夺了人间整座城池的灵气，至此，那座城里再没有人族飞升成神，最终帝神也只是关了他三十年，出来他便成了神族尊贵的悯尘殿主……”
　　树瞳子这才感到一阵后怕，他好像闯祸了，很大的祸……
　　另一头，言循实在是受不了蚊虫的叮咬。没了神力护体，他也只是区区凡人，他只能离了那草地。
　　人间此时已是深夜，但依旧有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地方。
　　他很久没来凡间了，上次来的时候，大概是七八十年前吧，那时他还不过是悯尘殿的一位小神官。
　　悯尘殿负责为凡人提供机会，有时会伪装成“贵人”潜伏在人族身边用语言暗示，有时则会将机会直接摊开摆在凡人面前，抓不抓得住是他们自己的事。
　　说来也是幸运，他就走了那么一遭，回去便成为了悯尘殿的殿主，从此再不用亲自下人间了。不过那段记忆是没有的。
　　帝神说，应是他在执行任务时顺带渡了劫，偶尔也有神仙不记得渡劫时发生的事，尤其是那些自发的劫难，神族管那种劫难叫恩赐。什么是非自发的劫难呢？就好比现在的言循，被迫要和一个男人谈情说爱。
　　路过巷口，一阵沙沙声袭来，言循这些年虽没下过凡间，但时常和殿里的小神官聊天，想必这就是那可以日行千里的汽车吧……
　　“别怕，一会儿到了医院好好说。”周程一边开车，一边安慰副驾上哭得双眼红肿的女孩。
　　“程哥，我是因为信任你才跟你说的，你怎么能告诉我爸妈呢……”
　　女孩的语气中带着埋怨。
　　周程也不想的，但是他只是一个民办大学的辅导员，终止妊娠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不通知家长？出了事谁负责？他顺着鼻梁捏了下口罩：“莺莺，对不起。”
　　看着李莺莺因为害怕而一抽一抽的小声哭着时，周程心里很不是滋味，想着这夜已经深了，路上也没什么人和车，于是腾出一只手，安慰似的拍了拍李莺莺的肩膀。
　　“嗤——”周程一个急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利嘶鸣，他和李莺莺一个惯性，又被安全带扯了回来。
　　“嘶——”李莺莺皱着眉头，发出痛苦的声音。
　　周程立马解开安全带去查看她的情况，眼神下意识落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莺莺，撞到哪里了吗？”
　　“程哥，我没事，就是背有点撞痛了。”
　　刚刚是在转弯，车速并不快，因此刹车的冲力也不大，周程刚刚是被前方突然冲出来的人影吓到了才急刹车的，但是归根结底，还是怪他没看清来往行人。
　　周程下了车，看到眼前在地上躺成“大”字的人，眼皮跳了跳，该不会遇到碰瓷的了吧？想到这里，他就莫名想哭，他还得攒钱娶媳妇呢……
　　“这位朋友，没事吧？”
　　言循摸了摸肚子，饿的几乎没力气了，呆呆地看着天空，懒洋洋的说：“有事，我肚子很饿。”
　　周程不敢松懈，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少年穿着白色的新中式立领西装，左肩还绣着精致的金黄龙纹，一头金黄的微分碎盖，皮肤白皙，衬得整个人都在发光，恍如降世的神明，右耳带着水滴状的钻石耳环，双目无神，却是世间少有的精致漂亮，不知道怎么的，一见到他，周程的鼻子就很酸，胸口也像压了座大山一样，有些窒息。
　　“我刚好要去医院，朋友，一起去做个检查吧。”
　　“我没事，你请我吃顿饭吧。”言循一个挺身坐起，却在看到周程的那一瞬间湿了眼眶。
　　奇怪，心脏为什么会隐隐作痛？是谁在暗中给他使绊子？难道说那个该死的老东西一直在旁边监视他？
　　这股无可名状的酸涩堵在周程心口，他颤抖着向言循伸出手：“好。”
　　言循一向不喜与旁人触碰，这次不知怎么，竟鬼使神差的握住那人的手，起了身。
　　一路上，三人各有心事。
　　言循不禁想，这人族的男子，怎么看上去比女子还亮眼些。不过刚刚光顾着发脾气了，都忘了问那老头怎么样才算过了情劫。
　　他曾经研读过月老殿的书，偏偏看到“情劫”时被打断了。所以他除了知道情劫的神牌是红中透粉，任务是找个人族谈恋爱，其余一概不知。
　　到了医院，周程将车停在了停车场，往后座看去，言循闭着眼，眉头却微蹙。
　　“你没事吧？”周程问他。
　　言循不用睁开眼睛，就是知道周程问的是他：“嗯。”
　　周程想着，李莺莺的事情不好让外人知道，于是对言循说：“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在车里等一会儿，我那边忙完马上来接你。”
　　“等等。我说我饿了，有吃的吗？”言循没睁眼，闭着眼睛，看上去很没礼貌。但他只是单纯的没有力气，连个笑容都懒得挤。
　　周程从来不在车里吃东西，手边也没什么可吃的，倒是李莺莺从包里掏出两块巧克力递给他：“你先将就着吃一点，这个很饱腹的。”
　　言循接过，拆开包装袋放入了嘴里——这个口感好熟悉，但他很确定，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个东西。
　　周程带着李莺莺下车走了，言循独自坐在后座上，挺好，不用被蚊子咬。说来也奇怪，周程一走，言循心中的那股酸涩便消失了。
　　没一会儿，周程带着哭成泪人的李莺莺回来了，将她送上副驾，又对着后座闭目养神的言循说：“朋友，我这还有点事，你帮忙照看一下这个女孩子吧，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李莺莺未婚先孕，她母亲气急攻心住院，她父亲在一旁照顾，两位家长情绪不太好，偏偏李莺莺又想见她母亲，这才大半夜的来了医院，果然吃了闭门羹。周程现在还得赶回去安抚她家长的情绪。
　　言循睁开右眼看了眼周程，确认那股奇怪的感觉消失后，大方回他：“嗯，你快去快回，我很饿。”
　　周程走了之后，言循被前面的啜泣声吵得心烦，也睡不着了，但他连生气的欲望都没有，这是凡人，就好比路上的小猫小狗，只有变态才会对着路边的小动物乱发脾气。于是问她：“你刚刚给我那巧克力还有吗？”
　　李莺莺闻言，微微怔愣，从包里翻翻找找，又拿出三块递给他。
　　言循撕开包装就把巧克力往嘴里放。李莺莺不哭感觉世界清静多了。
　　本着吃人嘴短的理念，言循开始和她搭话：“你哭什么呢？”
　　李莺莺透过后视镜，看见那张清朗俊秀的脸，一时有些失神。
　　“嗯？怎么不说话了？”等了几秒钟，李莺莺都没有回话，这让言循有种被无视的挫败感，不满的蹙了眉。
　　李莺莺也很快反应过来了，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我让家里失望了。”
　　“就因为这个不高兴，你们还挺闲。”言循闭着眼睛，用舌头去感受巧克力的丝滑与甜腻。
　　同一句话，不同的人说就会有不同的效果。因着言循长得好看，二十多岁的女孩子脸皮薄，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言循想了想，又问她：“那你呢？你对自己失望吗？”
　　“我觉得我的人生完蛋了。”说完，李莺莺又哭了起来。
　　言循对无冤无仇的人向来热情：“你不活得好好的吗？怎么就完蛋了？如果真的马上要完蛋了，那也一定是因为你总哭哭啼啼的，笑一个好吗？”
　　“我不哭我的人生就会好起来吗？你知道踏错一步，就跌入万丈深渊的感受吗？”李莺莺说着，眼泪又涌出来一波。
　　言循觉得，这事儿他真有发言权。不过也不算他踏错了，是那神族的小神官，办事情一点也不牢靠，把他弄到这人间来跟一个男人渡情劫。其实吧，冷静下来一想，死了也不是不行，就是气不过，别人做的错事，后果却要他来承担，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把那小神官和那个月老一起吊起来暴打三天三夜！
　　“可是你在这里哭，人生一定好不起来的，想办法让人生回到正轨就是了。刚刚那个男人看起来人不错，我想他会帮你的。”
　　“我……我害怕……”
　　李莺莺又哭了起来。
　　言循捏了一下手中的巧克力袋子，突然热心肠犯了，笑着问她：“要不我去揍你爸妈一顿，打到他们对你不失望为止？”
　　哭声戛然而止。言循以为李莺莺同意了这个方案，伸手去拉车门：“刚刚那个男人现在跟你父母在一起是吧。”
　　说来也怪，他第一次坐汽车，但就是能够准确无误的拉开车门。
　　李莺莺意识到他是认真的，忙摆手：“不不不，不要！”
　　言循见她好像是真心的，于是坐回了后座：“那你一直哭个不停，也没个解决办法。我现在除了帮你揍人，做不了任何事情。”
　　言循法力尽失，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但好在他打架还不错。
　　李莺莺听到这句话，怔愣了一瞬，这个才认识的陌生人，虽然想法很奇怪，但似乎是真心想帮她……
　　言循见她又哭了起来，眉头立马拧成了一个“川”字，却不料她断断续续的说：“谢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那一瞬间，言循的心里萌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为什么要谢我？因为我要去揍她爸妈？还是因为我没去揍她爸妈？人族，真奇怪……但她既谢了我，我是一定要为她做些什么的……神仙可不能轻易欠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