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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庭桂影,心尖添暖 自打 ...

  •   自打墨染住进这座偏僻小院,白沐辰孤寂了整整三年的日子,终于褪去了刺骨的冷清,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暖意。
      从前的小院,是真的寂寥。晨雾起时,只有他一人推门扫露;夕阳落时,只有他一人倚阶听风。屋子的门扉开了又关,灶膛的火熄了又燃,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身影,连风吹过窗棂的声响,都显得格外空旷。可墨染来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屋里多了一道安静相伴的身影,案上多了一杯温凉适口的茶水,连院里飘落的枯叶,都像是有了归宿。白沐辰不必再独自对着空屋发呆,不必再一人食饭、一人观月,只要回头,总能看见那个身着玄衣、眉眼清冷的人,安安静静守在他身侧,不言不语,却胜过万千言语。
      时光匆匆,转眼便入深秋。
      风里裹上了沁人的凉,漫山遍野的树叶染成金黄,风一吹便簌簌飘落,铺满街巷与院墙,踩上去沙沙作响,是深秋独有的萧瑟。可这座原本冷清的小院,却在这般凉秋里,添了几处温柔的新景。
      院角立着一座小巧的竹亭,不算精致华丽,却格外合宜。亭顶是细密编织的竹篾,能遮风,能挡雨,亭中摆着一套竹桌竹椅,打磨得光滑温润,雨天静坐其中,煮一壶热茶,看雨丝缠上竹枝,听风声掠过庭院,便是人间最安稳的清欢。竹屋旁的空地上,还新栽了一棵小树苗,深秋叶落,枝干光秃秃的,看不出品类,却怯生生地立在土里,藏着一抹细碎的生机。
      这座竹亭,墨染对白沐辰说,是他亲手搭建的。
      这话半真半假。
      不过建这竹亭当时也是趣事一桩
      那日白沐辰外出办事,留他一人在家两日。墨染独坐院中,看着满院落叶,想着每逢雨天,白沐辰只能坐在屋中望雨,连一处闲坐饮茶的地方都没有,心底便悄悄落了念想。他一身神通犹在,只是眼下万万不能动用分毫神力,只能依着凡俗法子行事。他久居上位,身无凡银,雇不起匠人,思来想去,便想起了赖三那伙泼皮。
      自上次树林一事,赖三三人早已把墨染当成阎王转世,平日里别说招惹,远远望见白沐辰的身影,都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半刻不敢停留。
      这日集市人声鼎沸,赖三几人又重操旧业,在街头欺男霸女。瞧见一个孤身卖果子的小男孩,攥着几文零钱,便凶神恶煞地围上去,伸手抢钱,扬手就要打人。周遭百姓敢怒不敢言,纷纷避让,谁也不愿惹上这伙无赖。
      就在男孩吓得浑身发抖,紧闭双眼时,一道玄色身影骤然挡在他身前。
      清冽又压迫的气息散开,周遭的喧闹瞬间静了几分。
      赖三怒气冲冲抬头,正要怒骂,看清来人的刹那,脸上的凶戾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是他!
      “爷、爷……您怎么在这儿?”
      赖三吓得声音发颤,腿肚子直打软,忙不迭松开男孩的衣领,还笨拙地拍掉孩子身上的灰尘,慌里慌张把人推走,堆起一脸谄媚的笑,胡乱找补:“这孩子身上脏,我、我就是帮他拍拍,绝没欺负他!”
      话音未落,他便腿软得险些跪倒在地。身旁两个同伙,也曾见过墨染的手段,此刻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低着头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满心惊诧。谁不知赖三横行乡里,无人能管,如今竟被一位玄衣公子吓成这般,纷纷揣测这位公子的来历。
      墨染垂眸看着三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淡漠。他本不屑与这等渣滓说话,可眼下只能依凡俗办法行事,只得开口,语气冷淡:“会盖亭子吗?”
      赖三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愣在原地:“啊?”
      “亭子,会不会建。”墨染懒得重复第二遍,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
      赖三这才回过神,哪里敢说半个不字,拼命点头哈腰,极尽讨好:“会会会!别说亭子,就算是楼阁,小的们也给您建得妥妥当当!”
      “跟我走。”
      墨染转身便走,玄色衣袂随风轻扬,身姿挺拔孤绝。赖三三人不敢有半分迟疑,屁颠屁颠跟在身后,一路心惊胆战地来到小院。
      进了院门,墨染扔出一张简易的竹亭图纸,声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两日,明日傍晚前,必须建好。”
      说罢,他便转身进屋,将三人隔绝在外。
      赖三三人看着他的背影,后背冷汗直流,低头看向图纸,才松了口气——只是一座小竹亭,用料都是竹子,不算费事。若是别的工程,他们怕是真的完不成。
      为了活命,三人不敢懈怠。白日里怕惊扰屋里的人,只能等到半夜,借着微弱的月光,偷偷摸摸搬竹料、砍竹、搭建,动作轻手轻脚,连喘气都不敢大声,活像三个做贼的人。整整一夜通宵忙活,谁也没敢合眼。
      次日近午,竹亭终于完工。
      三人累得瘫坐在地上,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头发蓬乱,满身尘土木屑,狼狈不堪,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墨染缓步走出屋门,看着眼前小巧的竹亭,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白沐辰归来时,眼底惊喜的模样,一贯清冷的眼底,悄然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那是独属于白沐辰的温柔。
      赖三见状,连忙爬起来,低头哈腰上前:“爷,亭子建好了,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墨染没有理他,径直走进竹亭坐下,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三人离开。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小院,头也不回,生怕这位爷反悔,再把他们抓回来。
      小院重归安静,墨染坐在竹亭里,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竹椅,满心都是等待的温柔。
      日影西斜,白沐辰依旧未归,约莫傍晚才能到家。
      临行前,白沐辰怕他一人在家无人照料,特意留下几两碎银,叮嘱他饿了就去集市买些吃食。
      白沐辰始终以为,墨染只是身世孤苦的寻常人,需要食五谷饱腹。可他不知道,墨染早已超脱凡俗,从不需人间烟火维系,从无饥饿之感。可每一次白沐辰满心温柔地为他备饭,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时,他都会乖乖拿起碗筷,陪着他吃一些。
      不为果腹,只为不让眼前人忧心。
      这几两银子,他本用不上,却还是起身去了集市。
      集市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交织,满是人间烟火。墨染一身玄衣,眉眼清冷,周身透着疏离的仙气,与这喧闹尘世格格不入,像误入凡世的谪仙,冷眼旁观着人间百态。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却在一处树苗摊前,骤然定格。
      摊位角落,立着一株小小的桂花树苗。
      深秋时节,桂花早已过了花期,树苗枝干纤细,叶片微黄,没有半朵花,平平无奇。
      可墨染的目光,却再也移不开。
      他想起了天界,想起了白泽的神殿。
      神殿里栽着一株万年古桂,受仙力滋养,四季花开不断,香气清冽浓郁,飘满整座神殿。白泽常年身处桂香之中,周身都染着淡淡的桂花气息,干净,温柔,是刻在墨染灵魂深处,最熟悉、最牵挂的味道。
      那是他的白泽,独有的味道。
      眼前这株凡间桂树,虽无天界神树的风华,却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他要把它种在院里,种在白沐辰身边。
      这样,往后秋日一到,这里便会桂香满院,就像他的白泽,从未离开过。
      墨染买下树苗,抱回小院。
      这棵树,他要亲手种。
      他学着白沐辰平日里劳作的样子,拿起院角的铁铲,想要挖坑。可他从未做过凡俗粗活,根本拿捏不好力道,刚挖两下,只听“咔嚓”一声,铁铲应声折断。
      墨染握着半截断铲,僵在原地,茫然地看着手里的工具,愣了许久。
      他想不通,明明只是轻轻用力,为何铲子会断。
      他不肯放弃,回屋翻出所有能挖坑的工具,锄头、菜刀,甚至是厨房里的炒菜铁铲,一件一件试。可凡俗的器物,根本经不住他的力道,要么折断,要么扭曲变形,没有一件能用。
      不过片刻,他一身干净的玄色长袍,便沾满了泥土,发丝凌乱,脸颊、手掌、袖口,全是斑驳的泥印,往日里绝尘清冷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身笨拙的狼狈。
      谁能想到,威震三界、神通广大的墨染神尊,会被一棵小小的桂花树,难住手脚。
      夕阳渐渐沉落,晚霞染红半边天际,暖黄的光洒在小院里,温柔又静谧。
      白沐辰匆匆赶了回来。
      他外出两日,日夜兼程,心里始终牵挂着墨染。他从不怕墨染受欺负,反倒清楚,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只有别人怕他的份。他放心不下的,是墨染不通俗事,五谷不分,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独自在家,不知会闹出什么状况。
      他推开门,一眼便看见院中的身影。
      那人蹲在地上,鬼鬼祟祟地翻找着什么,满身泥土,头发凌乱,模样滑稽又窘迫。
      白沐辰一怔,轻声唤道:“墨染?”
      那人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白沐辰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
      眼前的墨染,与往日里清冷绝尘、一丝不苟的模样,判若两人。
      额前碎发凌乱,脸颊沾着泥点,手掌沾满尘土,玄色衣袍皱巴巴的,满是泥污,手里还攥着一把扭曲变形的炒菜铲子,窘迫又笨拙,全然没了往日的疏离淡漠。
      墨染看到他,瞬间僵住,耳尖悄然泛起一抹淡红。
      他这辈子,纵横三界,从未如此狼狈过,偏偏,被白沐辰撞了个正着。
      心底涌上一阵难以掩饰的尴尬,他语气僵硬,下意识把手里的铲子往身后藏:“你、你回来了。”
      白沐辰笑着走近,目光先落在一旁崭新的竹亭上,眼底满是惊喜:“这亭子,是你建的?”
      墨染迅速收敛窘迫,抬眸挺胸,脸不红心不跳,语气坦然:“是我建的。”
      他不会提赖三三人的通宵忙活,只想把这份满心的在意,完完整整送给白沐辰。
      白沐辰看着他手里变形的铲子,笑意更浓,轻声问道:“那你在做什么?这不是厨房里的炒菜铲吗?”
      墨染抿了抿唇,目光落在一旁的桂花树苗上,声音低沉又认真:“种树。”
      他想为他种一棵桂花树,却连挖坑都做不好。
      白沐辰看着他满身泥土、眼底带着无措,却又无比认真的模样,无奈又心疼地扶了扶额头。
      他就知道,自己不在家,墨染一定会闹出这样的事。
      这个人,看着清冷强大,却对凡俗琐事一窍不通,连最基本的劳作都做不好,笨拙得让人心疼。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他,默默为自己建了竹亭,想要亲手种下树苗,这份满心满眼的惦记,早已胜过一切。
      他隐约猜到,竹亭未必是墨染亲手所建,可他没有拆穿,也不想拆穿。
      比起真相,他更珍惜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白沐辰走上前,温柔地接过他手里变形的铲子,随手捡起一块石头,轻轻敲砸,将铲身掰回原形。随后挽起衣袖,拿起完好的工具,熟练地挖坑、扶苗、填土、浇水,动作轻柔又利落,不过片刻,便将桂花树苗稳稳栽好。
      秋风拂过,树苗枝叶轻轻晃动,透着生机。
      忙活完,白沐辰看着他满身泥污,柔声说:“去洗洗吧,换身干净衣服。”
      墨染点点头,默默进屋。
      他洗去一身尘土,换上白沐辰为他买的玄色衣衫。料子是凡间最普通的棉布,远比不上他昔日神界的玄天织锦,没有流光,没有仙气,却是白沐辰亲手为他挑选,合身又温暖,穿在身上,满心都是安稳。
      墨染整理好衣袍,走出屋门,亲手煮了一壶热茶,端坐在竹亭的竹椅上,静静等着白沐辰。
      他侧头看着那棵新栽的桂花树,目光悠远,心底思绪翻涌。
      他在想天界的神殿,想那株万年古桂,想记忆里满身桂香的人,更庆幸,此刻他能守在这个人身边,不问前尘,不问身份,只守着这一方小院,岁岁相伴。
      不多时,白沐辰洗漱完毕,缓步走进竹亭,在他对面坐下。
      秋日晚风微凉,带着落叶的清浅气息,竹亭里茶香袅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白沐辰抬眸,看看竹亭,看看墨染,再看看那棵小树苗,眼底满是温柔,轻声开口:“你怎知我喜欢桂花?”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自己偏爱桂花的清香。
      墨染回眸,深深望着他,眼底藏着跨越岁月的深情,声音低沉温柔:“我知道。”
      我何止知道你喜欢桂花,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白沐辰没有深究,只是望着桂花树,眼底渐渐泛起淡淡的孤寂,轻声说起自己的过往。
      “三年前,我醒来时,就在这小镇附近。孤身一人,不知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过往一片空白,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像一缕无根的浮萍。”
      “我流浪了很久,才来到这里,买下这座小院,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这三年,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春去秋来,日子平淡,却也冷清。”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口的是:可现在,我有你了。
      墨染静静听着,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
      他的白泽,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竟在这凡世,孤身一人,孤寂了整整三年。
      是他来晚了。
      不等白沐辰把心底的落寞咽下去,墨染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他,声音低沉、坚定,又无比温柔,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现在有我。”
      简单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我来了,往后余生,我陪在你身边,再也不会让你孤身一人,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冷清。
      白沐辰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怔。
      指尖微微泛白,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暖意。
      他想说的话,想盼的愿,被墨染轻而易举地说出口。
      原来,不止他一人,把对方当成了黑暗里的光,孤寂中的救赎。
      白沐辰缓缓抬眸,对上墨染深邃温柔的眼眸,眼底闪过一丝细碎的水光,不是悲伤,而是满心动容。他轻轻眨了眨眼,敛去那点湿意,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却极温柔的笑意,像秋风拂过枝头,温柔得让人心尖发烫。
      他轻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无比认真:“嗯。”
      有你,真好。
      他没有看见,在他轻声应下的那一刻,对面的墨染,眼底瞬间漾开浓烈的、难以掩饰的笑意。
      冰封了千万年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暖意填满。
      他等这一句回应,等了太久太久。
      晚风轻拂,茶香袅袅,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上,温柔又绵长。院里的桂花树苗,在秋风里静静伫立,等着来年花开满枝,香满小院。
      从前岁月孤寂,往后岁岁年年,皆有彼此相伴。
      这座冷清的小院,终于有了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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