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奶茶只喝芋泥嘚

32、第三十二章 为你我受冷

　　十一月底，龚邑郡认认真真地把一份合同摊在林华昙面前，还找了个律师逐条逐句地解释这份合同。合同拟写得事无巨细，包括龚邑郡每个月“借”华昙多少钱，以及华昙工作后每个月需要“还贷”多少，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多少利息之类的。其他条款华昙一遍就忘，唯有一句记得清清楚楚：此协议不因龚邑郡和林华昙关系破裂而失效。

　　看华昙一直对着合同犹豫，龚邑郡叹了口气，徐徐说道：“华昙，你说你要去找兼职，你不要用你爸爸的钱，我不反对。可你必须记清楚，你到底还是个学生，大学生也还是个学生，你还没有赚钱的能力呢。大学就这么几年，你不应该把它浪费在到处找兼职，端盘子洗碗，或者给调皮捣蛋的小学生当家教，我觉得你这是在浪费光阴。我宁愿你把时间花在——也许不是学习，也许是多去几个地方玩玩，开阔眼界，或者多读几本书，或者只是和你的朋友们去异乡人喝一个下午的咖啡——华昙，也许你现在觉得，我刚刚说的那些其实也是一种浪费时光，但其实不是的，过几年你就会知道，赚钱从来都不是诗情画意的事，跟朋友们混在一起吃喝玩乐的日子，才是你的黄金时代。”

　　华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终于乖乖接受他的好意，放弃了寻觅新的兼职的想法。

　　不过，跟当年大手大脚花父母的钱相比，还是有很明显的差距的：比如，再也不会动不动就在淘宝上肆意剁手了；比如，她勤勤恳恳地把每一笔开销记录在案，包括一块五一支的雪糕；再比如，她开始像司司一样称自己为“破产姐妹”了。这些钱以后都是要一分一笔还给龚邑郡的。

　　“少跟我抢‘破产姐妹’的名号。我是迫不得已，你是心血来潮。”司司愤慨地说。

　　这个学期除了省吃俭用做兼职，华昙在学业上不敢松懈，没事了就像另外三个舍友一样往图书馆跑，除了每周五跟龚邑郡出去游泳、有时候应吕亮邀请去他的摄影社混吃混喝以外，很少出校。十二月初的一场提前考结束后，就连周五的游泳也取消了，邵松介绍的那份家教也推了，尽量多挤出些时间用来自习。

　　等到所有的课程都结束，华昙便和司司每早轮流去图书馆占座，开始了全心整天在图书馆的复习时光。图书馆的自习室加起来有近五百个座位，去得略晚点儿就没得坐了，只能在四处漏风的大厅里站着背书。华昙有一次在大厅蹲了一个上午，被冻得清鼻涕直流，之后每天都赶在七点前往图书馆跑，再也不敢睡懒觉了。有时候去得早了，还可以帮小影韵竹她们也占上位置。毕竟是医学生，学业比其他专业都要累些，她们往往要从早上七八点一直学到晚上十点才会离开图书馆。虽然累，却也过得充实。

　　有天华昙和司司又是十点左右走出图书馆，这个点基本上也没几个人还呆在外面了。已近深夜，晚上露水重，又是冬天，所以额外的冷。两个人缩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并排走着，正好迎面吹来一阵北风，像刀子一样锋利地刮着面孔。华昙在风中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司司一笑，即兴轻声哼起了《为你我受冷风吹》的调子。校园里一片寂静，几乎有些恐怖了，唯有司司的歌声借来壮胆。

　　司司突然住了歌声，眼睛望着一个方向，看了一会儿，问道：“喂，你看见那儿有个人了吗？”

　　华昙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见图书馆比较阴暗的那条小道上，似乎有个人影晃晃悠悠的，格外吓人。

　　“那条路是‘保研路’吧？谁知道有什么牛鬼蛇神，我们还是快走吧。”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经过，只想着赶快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不料那人却被她们吓了一跳，尖叫声响彻云霄。华昙和司司被那人的惊叫声吓到，三个人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地叫了起来。

　　“等等——学妹？”司司叫着叫着觉得不对劲，定睛一看，微弱的路灯下，对面那人分明是顾鸿影。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扮鬼啊？”

　　“不是的不是的……”顾鸿影没听出司司的笑话，一个劲地摇头，力图证明自己不是不法分子，“元旦晚会我们要表演节目，我总是不熟练，所以今天特意找了块没人的地方……我只是在偷偷练习跳舞而已！”

　　“嗨！吓人一跳。”司司擦了把惊出来的冷汗。“你们元旦晚会表演跳舞啊。”

　　华昙笑着面朝司司：“去年元旦晚会，你和小影也是跳舞，我现在还记得呢。”

　　司司回想往事，不禁笑了笑，转念想到当时和邵松的场景，扬起的嘴角突然有点苦。

　　顾鸿影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学姐，你们会去看我们表演吗？我可以给你们搞到VIP位置的！”

　　华昙和司司对视一眼。大二的对这种活动是没有硬性规定的，本来她们也都懒得去了，但眼下小学妹邀请就不一样了——“嗯，我们去的。”

　　“太好了！”顾鸿影立刻笑开颜。“还有小影学姐和韵竹学姐！”

　　回寝室司司和华昙跟小影韵竹二人提了顾鸿影的邀请，韵竹当然说一定会跟冯路前往，小影则是不屑地一笑：“不用你们假惺惺地邀请呀，我也是要去的。毕竟这次的元旦晚会是我们组策部筹划的嘛！”

　　“怪不得你这几天忙得图书馆都没去。”

　　“那当然，这次元旦晚会可比去年办得正式多了，”小影刷地从书包里抽出两张邀请函，一张递给华昙，一张亮在司司面前，“这次除了本校同学，外校人员必须持邀请函入场，可不能像去年那样任凭谁都能混进来了。华昙，那张你给龚先生送去。司司，这张你给邵松。”

　　司司两根眉毛拧成一团：“给他干嘛？”

　　小影挑了挑眉毛，说：“你不想邀请他吗？”然后恍然大悟的样子，又把邀请函给收了回去，“好吧，那就不给你了。”

　　“哎！”司司有些气急败坏。

　　小影噗嗤一笑，又把邀请函拿出来，往她手里一塞：“明明心里还恋着他，偏偏还要逞强。”

　　司司把邀请函往自己书包里胡乱一塞，撅着嘴说：“我恋着他有什么用？说不定他已经忘了我了。”

　　华昙说：“才没有，前天他还拐弯抹角地跟我问起你呢。”

　　小影看着司司直笑：“听到了没有？人家还关心你呢。别忘了，你们当时可不算是分手，只是‘彼此冷静一下’。现在冷了这么久了，也该‘煽风点火’一把了。你要再不主动出击，还把他晾得远远的，只怕别的女生要扑上去了。”

　　第二天，司司趁着周末，去邵松的公寓找他，心里想的是“我只是邀请他去参加元旦晚会而已”这样自欺欺人的借口。邵松已经在公司实习了，早就不住在学校宿舍，而是在外面租了套离公司近的公寓。

　　这也是司司第一次来到邵松住的地方。

　　虽然司司动身早，但一路公交车坐下来，到邵松家已经八点多了。她怕邵松还在睡觉，在楼下晃了好几圈才上楼，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敲开了那扇门。虽是周六，邵松穿得倒也整齐，好像要招待客人似的。司司看着他穿着去年自己亲自给他织的一件灰色鸡心领毛衣，一时有些发愣。邵松干咳了一声，侧身把司司让进了屋。

　　“你随便坐吧。不用脱外套，屋里没暖气，不比外面暖和。”邵松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随手找了件外套披上，遮住了里面的毛衣，接着给司司倒了杯热水。“大老远的，你怎么跑来了？”

　　司司在公交车上想了一个多小时该怎么开口，煽情的，真挚的，感人肺腑的，甚至想出了好几套开场白可供临时选择。可真正站到他面前，却像是忘了词的歌手，只剩下两人尴尬的对视。

　　两人目光刚一接触，司司就飞快地低下了头，从书包里掏出那张邀请函：“那个……小学妹邀请你去参加我们学校的元旦晚会，这是邀请函。”

　　邵松有些惊讶地看了司司一眼，把邀请函接过来，笑着说：“这回这么讲究，还有邀请函，去年可不这样，我都是随便混进去的。”

　　司司听了不由得一笑，笑过之后才觉得不太妥当，赶紧抿住了笑容，依旧换了那幅严肃脸。邵松看着她脸上风云变幻，忍不住眼角眉间都漾开了笑。他看着司司面前一碰没碰过的水杯，突然伸手抓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然后说：“你大老远跑来，就……送张请柬啊？”

　　司司脱口就说：“你还想怎样！”然后看见邵松再也憋不住的笑容，娇嗔地瞪了他一眼，低了头，轻声说：“邵松，我们好好谈谈吧。”

　　这时候卫生间里突然传出了抽水马桶冲水的声音。司司耳朵尖，立马看着邵松问道：“你还有客人？”邵松一愣，不等招呼，里面那人已经走了出来——是个个子娇小，相貌可爱的女孩子，身上穿着一件烟粉色的毛衣和一条格子短裙，看起来比司司还小——她一眼没看见司司，自顾自说：“邵松啊，你这公寓也忒寒酸了，空调吧空调坏的，下水吧下水堵了，我现在是帮你通好了……”然后忽然看见了沈司司，声音一顿：“有客人啊？我……我回避？”

　　司司已经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了看邵松又看了看那个女孩，用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声音说：“没有，我要走了……”然后在眼泪决堤之前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倔强了。

　　“司司！”邵松很快追了上来。司司一边哭，一边飞快往公交站台跑，眼泪都随着迎面扑来的冷风碎裂在了身后。正好一辆公交驶来，司司也顾不上是什么，随便跑上了车，赶在邵松追过来之前，离开这片伤心地。

　　公交车上乘客不多，司司随便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泪眼婆娑间看着邵松跟在公交车后面狂喊。车窗关不紧，总露着一条小缝，一阵北风呼啸而过，顺着缝隙直直地往身上每一处打开的毛孔里灌，吹得她一个哆嗦，寒毛根根直竖。司司这才突然意识到，冬天真的来了。

　　就在司司和邵松痛彻心扉的时候，华昙正坐在地铁上，循环播放着五月天的《诺亚方舟》这首歌。最近特别喜欢这首歌的歌词，那是一种坦然面对世界末日还能欣赏的浪漫。

　　本来打电话想约龚邑郡元旦那天晚上来学校看晚会，结果电话没人接。华昙想着上个星期他应朋友邀请去了北京，这才刚回来，两个人也很久没有见面了，一个激动就跑他家里去了。

　　华昙有龚邑郡家钥匙，她知道龚邑郡也不会介意她“擅闯民宅”。只是一路上还有些纠结，要是龚邑郡真的不在家，她闯进去也没意思啊。

　　到了龚家门口就顿时坦然了——大门没关。华昙一边进门，一边大喊了声“我来啦！”

　　不料房子静悄悄的，好像没人似的。

　　华昙在空无一人的一楼捡到了无所事事自个儿舔自个儿毛玩的晚晚，瞬间想到了已经回喵星的夜夜，便放弃了撸一把猫毛的想法，径直走上了楼，在龚邑郡和客房门上都敲了敲，探头看了看，也没人。

　　华昙看了看三楼，心想：大概是在画室吧？

　　即使是暑假住在龚邑郡家里的时候，华昙也很少去三楼画室。印象里只要她在，龚邑郡就不会去画画。华昙只思考了一秒，就毅然上了三楼，推开了他画室的门。

　　不出所料，也没有人在。华昙心里犯起了嘀咕，硕大的一个房子，一个人都没有，大门却开着，龚邑郡这是去哪儿了？
　　不过这不是悬疑小说，龚邑郡不可能被人暗杀分尸什么的，华昙没多想，而是在他的画室绕了绕，像前几次一样看了看。
　　画室的布局根本未变，只是有一幅未完成的画摆在窗边，用白布盖着。华昙小心掀开看了看，画的居然是一条雪纳瑞。

　　华昙倍感无聊，制造惊喜的兴趣尽消，准备再给龚邑郡打个电话。这时候目光突然被墙边那扇小门给吸引。这扇门极不起眼，旁边就是书架，不仔细看还以为这门只是个装饰，连门把手都被伪装地极为巧妙。前几次华昙也根本没注意到这儿还有一扇门。好奇心一时占了上风，华昙走过去，盯着门把手看了一会儿。

　　“要是没锁，我就进去看一眼。”

　　伸手拧了拧，果然是锁着的。

　　华昙大失所望。可转念突然灵机一动，她想到龚邑郡平时习惯把钥匙放在书架的里面藏着。

　　她对自己说：“要是真的找到钥匙，那我就进去看看。”

　　伸手在书架后面探了探，居然真的摸出一把对应的钥匙。

　　华昙的心狂跳起来，觉得自己可能在做什么不道德的事情。理智让她放弃，可情感却怂恿她开了门。门锁咔哒一声开了，华昙的心脏呼呼呼跳得飞快，几乎要心动过速晕厥过去。

　　“我就看一眼，我又不捣乱。”

　　这样想着，林华昙开了门，跌入龚邑郡的过往之中。

　　华昙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一时间天地齐暗，刚刚过速的心脏瞬间骤停，几乎像她的父亲般一个心梗栽过去。

　　这是一间面积很小，却有一扇大窗的房间。房间里摆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书桌，再无其他。书桌上排列整齐地放着一沓手稿。

　　虽然这间房间家具简单，但可能是整个房子最有想象力和艺术氛围一间房间。龚邑郡连他自己的卧室都鲜有装饰，但这间不足十平的小空间的墙面上，却错落有致地挂了十来幅画，自然都是他的作品。最让人震撼的是，这些画都是相同的题材，甚至是相同的内容，华昙不用看就能猜到它们相同的名字——《盛夏光年》。

　　与卖给姚雨晨的那副大名鼎鼎的《盛夏光年》不同，这些画的主人公另有其人，是另一个漂亮、年轻、充满灵气的女孩子，她在每一幅画卷中都保持着一样的美丽姿势，慵懒而优雅地依靠在窗边，一双似笑非笑的动人眼眸看着画外人，勾着画外人的情。她身后的窗外，是郁郁葱葱的香樟，正是盛夏最动人的色彩。

　　华昙下意识看向那扇与小小房间不成比例的大窗，窗户外一棵挺拔俊秀的香樟树在冬日暖阳的沐浴下舒展着墨绿色的枝桠。

　　华昙的视线又回归到画。画中的那个女孩有多漂亮，她心中的愤怒和悲锵就有多强烈，她就有多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突然，一段对话撞进华昙的记忆里。

　　“我以前一个朋友就叫‘夜夜’。”

　　“以前一个朋友？现在不是你朋友了吗？”

　　“不是了，我们没联系好多年了。”

　　还没等“夏夜”这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出来，华昙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蓦然回首，她看见龚邑郡静静地伫立在那扇暗门边。

　　华昙突然手一扬，指着墙面上的那些画，不管不顾地大喊道：“她是谁？”

　　龚邑郡越沉默就反衬出华昙越失控。华昙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成群结队挤出眼眶，连声音都劈了：“她是谁？！”

　　龚邑郡终于开口了，可他只是轻声说：“出去。”

　　华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疯了似的扑到龚邑郡的身上，抓着他的衣领，大声质问道：“她是谁！她是谁！你告诉我！”

　　龚邑郡没有躲闪，也没有发怒，只是那冷淡的两个字：“出去。”

　　“她是不是夏夜！”华昙嘶哑着嗓音嘶吼道。她注意到“夏夜”这两个字让龚邑郡没理由地颤抖了一下。

　　龚邑郡没有别的回答，依旧是平淡而疏离地：“先出去。”

　　华昙歇斯底里地叫道：“你让我出去了，就别想让我再回来！”

　　龚邑郡一愣，迟疑了两秒。

　　他迟疑的这两秒，华昙心如刀绞。她狠狠擦了把眼泪，撞开立在门口的龚邑郡，头也不回地离开。

　　丁零一声，两条短信同时被发送给了吕亮，短信提示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响亮。吕亮大窘，赶紧关了静音，顺便看了一眼手机——一条来自小学妹顾鸿影，一条来自邱小影。

　　邱小影很少专门发信息给自己，吕亮一时有些惊讶，点开是很短的一句话：“见到华昙了吗？”

　　吕亮赶紧回道：“没见到。她怎么了？”

　　邱小影很快回了条消息：“没什么。”

　　吕亮皱了皱眉，又看顾鸿影的那条短信：“学长，元旦晚会上有李妍墨和我的表演，你愿意来看看吗？我们给你留了前排的位置。”

　　吕亮随手回了个“那行”，接着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口袋，心底暗自琢磨着小影那条没头没脑的短信。

　　小影最近忙着元旦晚会的事儿，往常都比舍友们回来的晚些。结果今天一回来，寝室空荡荡的，自己居然是第一个回来的。

　　韵竹平时跟冯路一起去自习，回来晚是常事，但司司和华昙上午没去自习，一个去找邵松，一个去找龚先生了，不可能现在还没回校。小影看到两人的书和笔袋都在寝室搁着，也不是去自习了。给司司打了个电话，居然没人接。小影没想出什么原因，又给华昙打了个电话，居然也没人接。

　　这时候韵竹回来了，见寝室只有小影一人，有些惊讶：“她们俩都没回来吗？”

　　小影看了韵竹一眼：“你在自习室没看到她们？”

　　“没注意。”

　　小影自言自语道：“这就奇了。”

　　韵竹问：“怎么了？”

　　小影摆摆手，跑去洗澡，洗完出来韵竹告诉她刚才有人打电话给她。小影以为是司司或华昙，没想到却是龚先生。龚先生电话没打通，改发了短信。小影看完短信，立马又给华昙打电话，依旧不通。小影眉头深锁，沉思片刻，又给司司打了电话，这回司司倒是接了。还没等小影质问她发什么神经为什么还不回寝室，电话那头就传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

　　“吕亮，你在哪儿呢？”

　　“小影？”吕亮愣了愣，说，“哦，我正要回寝室呢。怎么了吗？是华昙出什么事了吗？”

　　“龚先生刚给我打电话，说他们今天吵架了，他找不到华昙，华昙也没回寝室，不知道她跑哪儿去了。你还没回寝室的话，能不能帮我找找？”小影言简意赅地说着，声音有点喘，似乎在跑。

　　“什么？好，好，没问题……”

　　“司司也出事了，她人在校外，我现在去接她。华昙那里，就拜托你了。”

　　小影说完，就挂了电话，留下那一头心急如焚的吕亮。吕亮听说华昙失踪了，脑子立马乱成一团浆糊，不等想清楚，腿已经迈了出去，往异乡人方向飞奔。这也许是她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可等到了那儿，才发现已经打烊了，华昙显然不在。吕亮立马回学校，把几个食堂都跑了一遍，连个人的踪影都没有。已经接近门禁时间了，教学楼也都锁了，如果华昙是在学校，那她会躲在哪里？如果不在学校……吕亮冷汗刷得一下把里衣都湿透了。最近校外不太平，前段日子接二连三的女大学生被骗被抢被□□的新闻，要是华昙……吕亮一颗头炸成两颗大，根本不敢再想下去，只得又打了个电话给小影。小影好像刚找到了哭哭滴滴的司司，无暇理他，把韵竹的电话甩给了他。吕亮又辗转打给韵竹，韵竹说华昙并没有回寝室，她去楼上天台查看了，也不在那儿。

　　吕亮孤立无援，又急又气，急的是大晚上华昙渺无音讯，生怕她遭遇不测，气的是华昙大晚上连个消息都没有，到处乱跑，惹人担心。想到小影说的“和龚先生吵架了”，不由得连龚邑郡也不满起来。要不是不知道龚邑郡的电话，吕亮几乎要顺着电话线飞奔过去打他一顿，好好地质问一番，为什么没有好好对待华昙。

　　想到龚先生，突然吕亮念头一闪，联想到了那个游泳馆。顾不上多想，吕亮立刻跑去校门口准备打车去游泳馆查看。好不容易拦到了车，说巧不巧，一个电话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吕亮满肚子火气，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居然是顾鸿影。他实在想不出来顾鸿影现在打电话能有什么事，但还是耐着性子接了。

　　“学长……”

　　“元旦晚会我会去的……”

　　“不，我是想问，你怎么还没回寝室呢？都快锁门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回寝室？”

　　“刘豪学长发消息问我来着。他说他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我有点担心你才……我是不是打搅你了？”

　　“没有……”吕亮随口回了句，真想两三句话打发掉小学妹，突然想到华昙和她关系也不错，转口问道：“对了，你知道林华昙不见了吗？你知道她会去哪里吗？”

　　“林学姐不见了？”电话那头异常震惊，“怎么会？”

　　吕亮虽然不耐烦，但还是好脾气地把经过讲给她听。顾鸿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林学姐会去哪儿，但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一般都会去图书馆天台……”

　　吕亮就如被当头棒喝了一般，也顾不上出租车和小学妹了，飞快地往回跑。图书馆晚上不闭馆，有时候会有通宵复习和赶论文的毕业生，但现在不是毕业季，没有那么多的大四大五的学长学姐，图书馆显得很空旷。吕亮飞快地冲进了电梯，随着电梯缓缓上升，大口地喘着气。因为一路跑得太快，缓了很久都没能缓过神来，以至于电梯门打开看见门外站着的林华昙的时候，吕亮都顾不上说话，只感觉心脏停搏了几秒钟。

　　“你……你……你……”吕亮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指着华昙，半句话都说不全。

　　“你怎么在这儿？”

　　“找你啊姑奶奶。”吕亮总算缓了过来，笑着说了一句。

　　华昙轻轻笑了笑。吕亮注意到她面色苍白，脸带泪痕，却装作没看见，赶紧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给她披着。

　　“你不穿外套不冷吗？”

　　“不冷，我一路跑过来暖和的很，都出汗了。”吕亮笑着说，“倒是你啊，这么晚了都不知道回寝室的吗？”

　　华昙又是淡淡地笑了笑，说：“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是你说，心情不好的时候，来图书馆天台看一看。吹吹风，心情就好了的么？”

　　“是哦，我说过。”吕亮见到了华昙，一颗悬着的心重重沉了下去，所以也不急着回去了，索性和她在这儿单独待一阵子也挺好的。他走上天台，一阵冷风席面而来，吹得他浑身鸡皮疙瘩顿起，心里却是畅快的。抬头望着天空，天色静谧，挂着一轮染着月晕的昏黄色月亮，很远很远的地方闪烁着几颗看不真切的星星。

　　一个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吕亮一惊，猛然回头，正好对上华昙浅浅的还带着泪痕的笑容。她把吕亮的羽绒服重新搭在了他身上，说：“你还是穿着外套吧，这里风大，太冷了。你刚才出了汗，这样会着凉的。”

　　吕亮的心里漾起一股暖意，刚要开口，华昙把一个耳机递给他。吕亮迟疑着接过耳机戴上，只听左耳里唱着：“再见，草莓甜甜圈，街角咖啡店，落下雨点。再见，黑白老照片，回忆电影院，埋进地面……”

　　华昙说：“这首歌我听了一天了。”

　　“再见，我们初识的那个公园，那天是谁先吻了谁，被谁遗忘的秋千。再见，那么多名车名表名鞋，最后我们只能带走，名为回忆的花园。”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高高的天台，在冷风中望着脚下的万千灯火。吕亮偷偷看着华昙的侧脸。她的侧脸很漂亮，却很瘦，棱角分明，显得那么倔强。他突然想到了一句歌词，此时此刻是如此地应景：“我站在你左侧，却像隔着银河。”

　　我认识了你这么久，每次和你一起站在天台上，却都不知道你在想着什么。

　　“让，诺亚方舟，航向了，海平线……让，诺亚方舟，航向了，换日线……让，诺亚方舟，航向了，天际线……让，诺亚方舟，航向了，无限……”

　　一曲终了。

　　华昙收了耳机，侧过脸对吕亮温婉一笑，说：“谢谢你这时候能陪我。”

　　吕亮突然心里很暖和，觉得即使不是华昙的知己，那也无所谓，陪在她身边就已足够。他阳光地一笑，朗声道：“这里太冷，我们早点回去吧。”说完，伸手拉住了华昙的右手，像大哥哥牵着小妹妹一样，牵着她进了电梯，一切都自然而然。华昙也任凭他拉着手，冰凉的指尖在他掌心里慢慢回温。

　　一出图书馆，就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在冷风里不住地打转，显然是在等吕亮他们。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学长！”

　　“顾鸿影？你怎么在这里！”吕亮看清对方后，立马松了拉着华昙的手，火冒三丈地把她拉过来，“你大晚上不在寝室，在这里乱晃什么！你不知道那条路叫保研路吗？你不知道晚上学校里也不安全吗？你想被保研吗！”

　　顾鸿影被吕亮一吼，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支支吾吾地说：“我听说林学姐不见了，我就想出来帮忙找一找的！”

　　吕亮依旧生气地大声说：“林华昙有我们找就行了，你来凑什么热闹？这不是添乱吗！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孩子，你就不怕真的有坏人？”

　　顾鸿影被吕亮说得几乎哭出来：“我真的只是想帮忙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好意！”吕亮烦躁地说，“我只是关心你！”

　　华昙这个罪魁祸首冷眼旁观，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好意说得那么不中听的。

　　顾鸿影看了华昙一眼，小小声说：“我不怕有坏人，龚先生陪着我呢。”

　　华昙这才看到顾鸿影身后一直安静站着的那人，心里猛地一颤，在寒风中打了个冷战。

　　龚邑郡向他们走了两步，走到了灯光下，柔和的橘色灯光照在他身上，仿佛给他上了一层温暖的滤镜，让人怎么也生气不起来。龚邑郡虽是没什么表情，却依旧是谦谦君子，温婉如玉。他一张口，依旧是那样温柔的声音。

　　“吕亮，我跟华昙说两句话，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