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岁卷》》知我愿

41、烟火焚城，一念疯魔 王府朱门被

　　王府朱门被夜风推开的刹那，满城喧嚣轰然灌入。

　　今夜京城无眠。
　　上元佳节，长安十里长街灯火不绝，人流如海，车马如龙。漫天烟火接二连三炸破沉沉夜幕，金红星火簌簌坠落，落满青砖长街，落满嬉笑人群，落满这盛世人间的岁岁平安。

　　可落在谢怀年眼里，却是刺目至极的嘲弄。

　　他一身素白单衣，不染一尘，手持冷剑，立在街口。
　　少年眉眼清隽，脸上还凝着方才那一抹干净温顺、近乎孩童的浅淡笑意。
　　温柔、安静、纯粹，像未经世事的稚子，无辜又柔软。
　　无人知晓，这张浅笑的皮囊之下，早已腐烂成一片荒芜炼狱。
　　内里是彻骨疯癫，是焚尽爱意的死寂，是积了数年的凛冬恨意。

　　那年她十五，他十七。
　　也是这样漫天烟火，也是这样万家团圆。
　　她倒在他怀里，体温一寸寸散尽，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寒冬。
　　自此，人间烟火于他而言，再不是盛世光景。
　　是丧钟，是坟前星火，是一道年年反复撕扯他心口的旧疤。

　　世人岁岁欢愉，唯有他永失所爱，余生只剩荒芜。
　　凭什么芸芸众生皆能安稳度日，坐拥团圆喜乐，唯独他一辈子困在失去她的痛苦里？
　　凭什么他踏遍风雪虔诚祈愿，换来的美梦只是一场幻影，最后只余下一句绝情的道别？

　　他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望着漫天飘落的星火，目光澄澈，却透着刺骨的冷。
　　整条长安街笑语盈盈，孩童追着花灯奔走，游人并肩仰望烟花，市井喧闹热闹无比。
　　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美好得令他窒息。

　　谢怀年缓缓抬手，长剑映着漫天流光，衬着他不变的笑容。
　　他的语调轻柔绵软，一如从前同她说话的模样，只是内里满是扭曲的哀恸：
　　“岁岁，你素来嫌烟火聒噪。”
　　“我把这喧闹的街市抚平，往后就清静了。”

　　话音落下，剑锋骤然划破晚风。
　　一抹猩红撞碎漫天星火。
　　路人来不及惊呼，灾难已然降临。
　　白衣身影游走在人群之间，动作轻盈诡谲，每一次挥剑，都带走一条鲜活性命。
　　他脸上依旧挂着天真柔和的笑，眼底空空荡荡，没有暴怒，没有怨怼，只剩一片麻木的空洞。
　　他只是想抹去这些热闹，抹去每一份触目惊心的圆满。

　　花灯翻倒，星火引燃街边布幔，遍地鲜血顺着青石纹路缓缓蔓延。
　　方才繁华喧闹的十里长街，转瞬沦为人间惨状。
　　漫天绚烂的烟花依旧不停绽放，光亮洒在遍地尸身之上，热烈的盛景与惨烈的悲剧，荒唐地交织在一起。
　　他始终安静微笑，冷静漠然地斩断一条条生命。

　　随着那场幻梦破碎，随着沈岁安长眠于凛冬，他心中最后的柔软彻底崩塌。
　　既然他抓不住自己的岁岁，那这世间所有美好的团圆，便都没有存在的意义。

　　烟花一簇接一簇升空，和当年除夕夜落在她脸上的光亮一模一样。
　　谢怀年踏着满地狼藉站在长街中心，血色浸染了整件白衣。
　　脸上稚嫩的笑容慢慢消散，只剩下化不开的苍凉死寂。
　　他垂眼看着剑尖不断坠下的血滴，声音低沉沙哑，藏着无尽的悲凉：
　　“岁岁，周遭终于安静下来了。”
　　“这人间的烟火景致，再也不会扰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