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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大婚坍梦,岁岁辞年年 大亓冬尽春 ...

  •   大亓冬尽春归,元月吉日。

      举国同贺,十里红妆铺遍京城长街。

      自将军府至北安王府,红毯绵延十里不绝,朱红绸带缠满全城楼宇,万千喜灯凌空高悬,流光潋滟,映得整片天穹都染上缱绻暖意。

      锣鼓铿锵震地,礼乐婉转悠扬。

      这是大亓开国以来,最为盛大恢弘、无人能及的一场婚嫁盛典。

      沈岁安身着正红凤冠霞帔,满头珠翠层叠巍峨,曳地裙摆上金线勾勒的鸾凤纹样,在天光里流转熠熠华光。她模样温婉端庄,眉眼间却透着一缕触之即碎的缥缈,似月下虚影,终究抓不住分毫。

      八抬喜轿稳步穿行长街,沿途万人空巷,满城百姓驻足观望。沿街路人俯首跪拜,世家权贵躬身道贺,朝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恭迎这场旷世婚事。

      世人皆言,北安小王爷倾尽半生权势底蕴,揽尽帝王万般恩宠,只为铺就一场盛世婚典,将心尖挚爱妥帖珍藏,这份情意,世间再无第二份。

      谢怀年一袭大红喜服加身,墨发束起玉冠,身形挺拔如苍松劲竹。

      拜天地,拜高堂。

      礼官高声唱喏,声调肃穆庄重,悠扬礼乐在殿内缓缓回荡。满堂红绸翻飞,处处皆是喜庆氛围,满眼皆是人间难求的圆满。

      仪式行至最后一步,夫妻对拜。

      二人隔着牵巾相对伫立,咫尺距离,却恍若隔着万重山海。凤冠垂下的珠帘朦胧了少女眉眼,只余下一道恬静柔和的剪影。

      谢怀年凝望着眼前人影,眼底沉淀着深情、虔诚与珍视。他身躯微倾,缓缓俯身。

      就在二人即将一同弯身,礼定终身的刹那。

      狂风骤然凝滞,靡乐戛然而止。

      喧嚣沸腾的大殿瞬间陷入死寂,整座繁华盛景骤然定格。红绸悬停半空不再飘动,灯火伫立原地不见摇曳,市井人声尽数湮灭,天地之间,寂静得令人心悸。

      死寂之中,那道轻柔嗓音缓缓响起。语调平淡温和,内里却裹挟着刺骨寒意,一字一句,重重叩击在他耳畔。

      “忘了我吧,年年。”

      寥寥六字,是温柔道别,亦是决绝割裂,残忍得不留一丝余地。

      轰然一声巨响,天地幻象轰然崩塌。

      十里绵延的红妆寸寸碎裂,漫天璀璨喜灯尽数寂灭,华贵凤冠化作飞灰,宽阔红毯裂作无底深渊。富丽堂皇的王府大殿,簇拥庆贺的满堂宾客,声势浩大的婚典长街,所有温存美好,所有执念所求的虚妄假象,顷刻间尽数溃散归零。

      周遭沦为灰白死寂的荒芜天地,冷风呜咽呼啸,万物彻底沉寂消亡。

      这场万众瞩目的大婚,自始至终,都只是他困于执念之中,不愿苏醒的一场幻梦。半生疯癫自欺,苦苦编织的黄粱一梦,梦里得偿所愿相守不离,梦醒之后,终究只剩一无所有。

      谢怀年维持着俯身的姿态僵立原地,恍惚间,魂魄被猛然拉扯,坠入冰冷残酷的现实。

      寝殿空旷冷清,梁柱蒙尘,案几萧瑟,没有喜庆红绸,没有华贵嫁衣,更没有心心念念的佳人相伴。

      窗外市井的喧闹隐隐传来,几声烟花骤然炸开,细碎火光转瞬消散。这般烟火景致,是他此生最为厌憎的光景。

      尘封的记忆冲破思绪枷锁,汹涌翻涌而来。

      犹记九年前那场凛冬除夕,风雪漫天席卷,夜空之上烟火次第绽放,绚烂夺目。彼时她十五岁,韶华青葱;他一十七岁,锋芒凛冽。

      满城灯火团圆,人间喜乐融融,可依偎在他怀中的少女,终究没能熬过这刺骨寒冬。温热的鲜血浸透衣衫,怀中身躯一点点失去温度,慢慢变得冰凉。她望着漫天绚烂烟火,眉眼安然,最终缓缓闭上双眼,永远长眠在了那个寒夜之中。

      自那一日起,人间烟火,岁岁安康,世间圆满,全都与他再无干系。那些相守白头的期许,十里红妆的美梦,不过是他抱着残破过往,自我蒙蔽多年的幻影。

      大梦彻底清醒。

      少年脸庞之上,缓缓浮现出一抹孩童般纯粹懵懂的笑意,浅浅淡淡,看着温顺无害。可这笑意皮囊之下,是深入骨髓的疯癫沉沦,是温情尽数破碎后的荒芜空洞,是生死相隔再也无法填补的缺憾。

      眼底不见半分暖意,只剩一片沉沉猩红死寂。笑意挂在唇角,滚烫泪水却无声滑落,坠落在冰凉手背,灼烧着五脏六腑。

      纯真面容与悲戚泪水交织,极致割裂的模样,道尽半生悲凉疯魔。

      数载风雪跪拜守候,满心偏执痴心等候,倾尽执念拼凑圆满。到头来,不过守了一场空幻,爱了一场虚无,盼了一场泡影。

      他曾以为熬过寒冬便能迎来春日,殊不知属于他的春光,早在少女十五岁离世的那个凛冬,便彻底消逝殆尽。

      岁岁从来不曾真正属于自己,往日月下私语,庭院情深,旁人成全,盛世婚嫁,皆是他沉溺疯念,自我编织的虚妄慰藉。

      许久之后,他抬手拭去眼角泪痕,眸中所有温情虔诚、隐忍爱意尽数褪去。沉淀下来的,是经年累积的阴郁荒芜,冷冽戾气,以及不顾一切的疯狂。

      旋身转身,抬手取下墙壁悬挂的长剑。清冷剑身映着寒光,也照出他眼底翻涌的猩红戾气。五指牢牢攥紧剑柄,步履沉稳冷冽,一步步朝着殿外走去。

      幽深王府长道寂静无声,素衣身影孤身独行,脊背孤峭决绝。

      圆满皆是假象,烟火皆是伤痛,旧梦皆是遗憾。

      人间烟火越是繁盛,他心底的杀戮疯狂便越是汹涌。

      少年握着长剑伫立门外,晚风掀起衣袂翻飞。他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诡谲的弧度,轻声喃喃自语,语调慵懒又阴寒。

      “今日……该杀谁好呢。”

      话音落下,漆黑眼眸之中,骤然掠过一抹浓烈嗜血的锋芒,眼底翻涌着跃跃欲试的亢奋,沉沦的疯性,在此刻展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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