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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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榊原蓝坐在急诊输液床边上,静静等着床上的人醒来,已经输了一袋了,现在新开的一袋也已经输了大半。
病床周围的帘子都拉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急诊留观室浸满了消毒水的味道,帘子拉上后稍好些。
他没看手机,就静静看着床上的人。原本想着分到一个班,可以去打个招呼的,结果刚见面没多久就在他面前晕倒了。
真不懂得照顾自己啊。
病床上的人脸色比刚来的时好多了,似乎在做噩梦,在睡梦中眉毛也紧皱着。
“他还没醒吗?”一人掀开帘子走进来,空间变得更狭小了,榊原蓝往边上挪了挪。
那人看到病床上的人,也没再多问什么。
“浅野,今天多谢你了。”没有你帮忙,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把薰从二楼扛到学校门口。
虽是这么想的,但榊原蓝并未把后半句说出来。
“没事。”那人神色淡然,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还有事我先走了。”
榊原蓝简单应了声,跟他告别。又拿起手机,点到和对方的聊天框。
[今天非常感谢,改天放学后我们一起请你吃饭。]
打出这些字,榊原蓝又删掉了。
薰可能不喜欢和第一次见的人一起吃饭。
[今天非常感谢,改天有空再当面感谢你。]
[有时间请联系我。]
[小猫微笑.jpg]
消息发送完,视线落到备注上。
浅野由希。
意料之中是个端正的人呢。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鸣海的入学说明会上。说明会结束后,他们被老师喊到办公室,商讨关于开学典礼学生代表的事情。
其实榊原蓝很意外,他本以为学生代表板上钉钉是薰来担任。初三时年级第一的头衔两人争地相当厉害,自己没有薰努力,所以输给他,榊原蓝是心甘情愿的。
倒没想到最后两人分数是一样的,更没想到薰会来鸣海。
办公室里另一个人比他矮半个头,是一头银白色的头发,面容淡淡的。头发有些长,后直直发到肩头。
不过打理的很整齐。
看起来就是,一直非常恪守校规的优等学生。
多半也是入学后会加入学生会,长辈里有人当老师的那种人。
“没想到这次我们学校来了三位分数一样的高分选手,所以学生代表这边,也不好贸然定下。”
“另外一位同学已经联系过校方说放弃当学生代表了。”
什么?
薰放弃当学生代表?
为什么?
“榊原同学,身体不舒服吗?”
才发觉自己走神了,榊原蓝赶紧笑笑,“没有没有,老师您继续说。”
“那就好,朝比奈同学也是因为身体原因才回绝了当学生代表。”老师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原本是想让你们三人都当学生代表,各自上台发言的。”
这是位中年女老师,多半是书记什么的吧。脸上戴着黑色方框眼镜,身上是一条朱红色沙纺连衣裙。
看着和浅野由希一样端正。
“毕竟难得今年新生这么优秀,不过现在这样的情况,就只好请榊原同学和浅野同学你们来共同担任学生代表了。”
我并不想担任学生代表。榊原蓝这样想着,偏过头去看旁边的人。如果对方想当,那再好不过了。
身旁浅野同学拿着纸杯的手似乎颤了颤,拿起又放下了没再喝。
榊原蓝也有些不自在的抿了一口纸杯里的水,稍微有点烫。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弄热水?
“老师,我也想放弃担任学生代表。”身旁的浅野由希开口了,他比刚才坐的更加端正,双手平放在大腿上。就这样郑重的说出了榊原蓝也想说的话。
真不是时候啊,榊原蓝的心沉了沉,被抢占了先机,这时候再开口,在老师心里的权重也会更低。
老师似乎很惊讶,拿起纸杯里的热水喝了起来。烫的难以下口的温度,这位老师倒是很自然的在喝。她那杯似乎泡了茶叶,可以闻到淡淡的茶香味。
约莫喝了四五口,才继续说话,“由希同学是为什么呢?我听佐藤老师说你很有意愿加入学生会,作为学生代表出席开学典礼是一个非常好的起点啊。”
和他想的一模一样,佐藤老师他依稀记得是年级主任,说明会上讲过话。
不过地中海啤酒肚的油腻样子,看久了有些难受。
或是怕榊原蓝困惑,老师还解释道,“佐藤老师是我们学校的主任,同时也是浅野同学父亲的好友,所以对浅野同学的高中规划有些了解。”
有这层关系,还不愿意当学生代表。欲拒还迎吗?
不过看浅野由希攥紧的手,似乎又并不是这样。
不管怎样,还是表明态度比较好。
“老师,我...”榊原蓝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就是因为佐藤老师与我父亲的这层关系,我才更加不想担任学生代表。”
浅野由希站了起来,榊原蓝倒是意外于他的言辞,比想象中更加端正。
“何况我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标,我觉得更加没有资格作为学生代表出席。学生会的事情老师您无需担心,入学后我会更加努力的。”
“我的话就说到这,感谢老师您的关心。家父还在等我,我先告辞了。”
浅野由希朝老师深深鞠了一躬,便离开了。
看来这下没得选了。
榊原蓝只好接受老师学生代表的提议,随后也离开了办公室。鸣海的校园比他想象中大很多,正好趁着这个时候,藏进人群里在校园里参观。
人多的地方待久了有些闷,逛着逛着榊原蓝特意朝清静的地方走去。
最后来到一个他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地方,这里有一棵盛放的白樱树,边上还有露天的水池。
这棵树没有小花园的大,但树杈多且密,枝头上挂满了花。榊原蓝在树边长椅坐下,四周瞧着一个人也没有。
香味很淡,他坐在树下完全被花枝盖着,也闻不到我们味道。
是个好地方。
他的初中日比野,也有这种露天的水池。不过比鸣海的热闹多了,天热的时候常有人在这里冲水,打闹。
日比野教学楼的天台是大家不常来的地方,学校的绿化做的很好,简直像个花园学校。唯独天台这里是黑白的,水泥色的。
听以前的学长说,原本是要加盖一层顶楼阳光房的,后来因为诸多原因,没能建下去。
就改成天台了,上面还有个厕所,里面和教学区的厕所差不多,干净又明亮。
顶楼厕所是田园风的,比学校里其他厕所都漂亮很多,没人使用,还放了香薰,里面总是香香的。
因为外接了水管,顶楼的厕所水压完全正常,甚至大的有点冲。
除了厕所,天台上还有个老旧的贩卖机,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产物,表面布满了锈斑。
明明通着电能正常使用,但里面只有些过期多年的东西,风吹日晒连外包装都褪色了。
一年前和现在天气差不多的时候,他和薰坐在天台阴凉处吃午餐。就这样席地而坐,并不在意地上的灰尘。
天台的周围光秃秃的,只有格子网,有时候这里风很大,所以大家都不喜欢来这里。
初中时候,他们经常聚在天台吃午饭,要说是朋友?
可能算不上,应该只是天台搭子。
除了吃饭,休息时间他也会溜到这里来,有时能遇到薰,有时遇不到。
遇到的时候,就各自安静坐着干自己的事,偶尔会有一搭没一搭聊几句,从不说自己的事。
那天薰说起了自己的事。他递给我一块巧克力,我接过后下意识翻到后面看生产日期,确认没有过期才揣到口袋里。
薰对我说,“其实,我很想当高中开学典礼的学生代表。”
“虽然我知道这很难。”
我看着手中的巧克力,没有吃。是薰常吃的那个牌子,基本每次午饭后,他都会拿出一块开始吃。
可能是齁嗓子,吃完又会喝口水漱漱口,然后他就走了。
所以我觉得,他应该很喜欢这个。
“你决定好上什么学校了?”我这样问他。
“燕山中学。”
东京不乏升学率高的学校,燕山中学只是其中最突出的那个而已。
因为管理过于严格,大部分成绩好的初中生更愿意选择,鸣海,榭莺或者福吉这种升学率高,同时课余生活又丰富的学校。
除了少部分家境差的好学生。
不过我想薰并不是那类人,那他是为什么想去燕山呢?
虽然我有好奇心,可并没有打探别人内心所想的兴趣。更何况,他也没必要对我说。
“好”,所以只这样简单应下。
关于他为什么想去燕山,为什么想当学生代表,今天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全都与我无关,不过是受人所托照顾他,所以我只要在他身边安静待着就好。
我不会融入他的生活里,也没必要存在于他的世界中。
“我以后可能不会常来天台了,这是我最喜欢的巧克力。”
“我吃完了,我先走了。”不知何时,薰已经开始收拾了,我的便当不过刚吃了一半,薰吃饭一向很慢,所以我甚至在想当天他便当盒是不是——
根本就是空的。我望向他的便当盒,果然是空的,里面一丝食物残渣都看不到。可他还是一副如常的表情,安静的盖上便当盒的盖子。
故意带着空的便当盒来天台,会是什么意思呢?
我心里其实隐约有答案,可我觉得那不会是正确的答案。
他站起来时,突然来了一阵很大的风,吹的头发乱飞迷住了对方的眼睛。我看到薰的嘴巴微张,我知道他是有话要说。
他依旧和以往一样欲言又止,微张的嘴巴又合上。他的发丝被风吹着乱飞,盖住了他大半张脸。
因此,我的视线聚焦在薰的嘴巴上。他的嘴唇很厚,并不宽,这样的嘴型在男生中并不常见。他的嘴角既不向上,也不向下,就是平平搭着。
大部分时候,单看脸,叫人摸不清他的情绪。
可今天,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嘴角上扬,郑重地和我说,“再见。”
直到他离开许久,等风都停了,我才终于回过神。
我并没想到这样随意的联系,会得到这样郑重的告别。他们是连联系方式都并未交换的关系,只是初三时分到了同班,会默契的在天台一起猫着。
那天,是第一次见薰笑着说话。我才注意到,原来他有一对很尖的虎牙。
所以我在想,我们初中三年断断续续地在天台见面,各自露出不会在同学面前展现的面目。
可我是否,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对于薰来说,后来的再一次见面,是在急诊室输液。
对我来说,后来的再一次见面,也是在急诊输液室。
但这次他醒来的比上次快,我发着呆到后程,就察觉到薰其实一直在看我。
薰的视线总是不加掩饰和收敛的,各种各样的视线总是落在我身上,所以偶尔疲惫时会想去没人的地方呆着。
但薰的视线和他们都不一样,那是毫无情绪的视线,只是单纯的注视着他,对视上又马上移开。
很快又会继续看他,像小朋友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但凡常看着一个人,那个人在他心里一定是有分量的。可我并不知道在薰心里我的分量有多重,朋友?同学?还是一个常见的陌生人,或许都不是。
所以在知道真相之前,我决定继续展示半真半假的面目。
和他一样,在对方面前半飘浮着。
榊原蓝冲薰笑笑,“你在学校低血糖晕倒了,再把这袋葡萄糖输完就可以走了。”
他看到薰视线落到输液袋上,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