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录取结果
三 ...
-
三月初的天气,院里的早樱开了。大敞着窗户,朝比奈薰站在窗前,会有细密的小雨点被风吹进来,淅淅沥沥砸在手上。
比雪花还小的雨珠,落在碎花窗帘上,晕开的片刻间就消散了。
薰把右手探出去接雨,看雨滴落在手心里化开。
父亲说一点半会回来一次,现在都快两点了还没消息。
腹部传来咕叽咕叽的声音,一直睡到晌午才醒,薰没吃东西一直饿肚子等着。
风带着潮意,卷着粉白的花瓣四处飘。在指尖绕一圈,很快就会落下去。窗前桌上的栀子香氛,完全盖过了早樱的气味。
看着打着旋往下落的花瓣,薰的思绪一起跟着飘到夏天去了。
雨又下大了些,怕头发被打湿,朝比奈薰收回手,只敢把视线探出窗外。
直到门口出现熟悉的身影。
白色polo衫,腋下夹着黑色公文包,手机正紧贴着耳侧。透明伞面下,黑油亮的头发间插着几缕灰白的银丝。
“爸爸!快进来!”薰朝外探出大半个身体,用尽最大的声音叫喊,冲楼下招手,“爸爸!”只可惜下面的人在讲着电话,只自顾自在大门前收了伞。
克制住从三楼直接跳下去的欲望,薰收回身子朝楼下奔去。他抓着扶手步子迈的急,有几节台阶是直接滑过去的。
到了最后六节台阶,他干脆一跃而下。未穿拖鞋的脚,咚!的一声重重落在木地板上。尽管铺了厚重的地毯,脚面依旧是痛的。
脚底传来丝丝灼意,迫使薰放慢脚步,轻手轻脚朝前走去,又将额上黏着的碎发往后捋。
这段不到三米的走廊,尽头是一面白墙,再向右转就是通往客厅的门。
父亲的谈笑声透过墙传过来,薰几乎是蹑手蹑脚的,一步步踮脚走到门前。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轻。窗外的雨声几乎听不见了,他只专注地瞧着外面的声响。
他的脸颊离门只有五厘米,近乎是贴在门上。
额角渗出了一丝冷汗,数着话语间隔的时间,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哈哈哈哈,山田老师我回头再和你联系!”
电话声毕,身体先意识一步,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只要轻轻转动,用连苍蝇都不会惊扰的力气,就能把这扇门推开,漏出一条缝隙。
可薰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想收回手,此刻却像被强劲的胶水粘住似的,动弹不得。
山田老师。
是父亲带他去燕山中学参观时,来接待他们的老师。
是燕山的主任。
所以。
我有被燕山录取吗?
手心渗出了汗,有一股令人厌恶的滑腻感。
出去吧?
出去吗?
薰在门前站住了,他的思绪混乱,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砰!
伴随着一阵凉意,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走廊窗户被大风吹的关上了。
客厅有脚步声靠过来,从拖鞋踢着地板发出的声音频率,薰知道来人绝对是父亲。
那声音越来越大。
越来越近。
薰的呼吸变得急促。
出汗的手心。
在衣服上蹭了蹭。
咔嗒——
“诶?!我正要出去呢!”
几乎是门被打开的一瞬间,薰就先一步上前。他收回手,面上挂出无比自然的笑。
仿佛他真的是刚刚到这里。
父亲朝薰身后探去,四处打量着,“刚才那么大一声是怎么了?”
“走廊的窗户被风吹关上了。”薰从父亲的身侧挤出去,不敢抬头。
客厅茶几上放着两个类似邮件包裹的纸袋,薰坐到它最远的沙发上,刻意把视线落在其他地方,但那东西的存在感太高了。
他觉得自己的背脊骨发凉。
……
“kaoru?吃晚饭啦,快下楼不然菜都要凉了。”门外传来妈妈亲切温柔的声音。
嗯嗯。
薰下意识应了几声。
嗯嗯。
等到门外脚步远去,他依旧木木地应声。
薰忽地晃神,才察觉自己发出的声音,竟然小到微不可察。
妈妈肯定没听见。
透过窗朝外看,天已全黑,卧室里只有书桌上手机亮着,在玻璃上反出一块白光。
窗户关的很严实,没有风渗进来。
天黑了,该开灯了。
开灯。
开灯。
开灯。
薰还保持着原姿势没动,一把椅子坐在窗前书桌边,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窗外。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桌角,玻璃和窗沿。
邻居家二楼刚亮了灯,是二楼边角的房间。窗帘全盖着,朝外漏出暖黄的光。
薰记得房间里住的是个小男孩,上国小,缺了颗门牙。
他今天怎么又在外面玩到这么晚?
噗呲。
薰笑出声,想起先前小男孩太晚回家,被没收了假面骑士面具,晚上独自站在院里嚎啕大哭。
是哦。
到晚上了。
薰一下晃神,眨了眨眼睛。
得开灯才行。
得开灯才行啊。
他朝边上微微侧身,按亮了台灯。整个屋子被昏黄的灯光点亮,薰觉得光有点扎眼。
手机屏幕忽亮忽灭,他抬起手指,随便点了点,底部弹出电量不足15%的提示。
视线一路往上,比电量数值更先看到的是时间。
19:31。
怎么已经这么晚了?
手机弹出关机预警,屏幕最后忽闪几下,振动一声,彻底灭了。
薰继续看窗外,开了台灯,玻璃上大片的反光,看不清外面。
一片乌黑,勉强看到灯光和房屋轮廓。
…
一只手在眼前挥舞。
有人来了?
薰偏头看去,是春树。
他的双胞胎兄弟。
他没听到开门声,不知道春树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对方肩上搭着毛巾,发丝往下垂滴着水珠,身上带着潮意。
“怎么了?”春树走过来,让他分心了。
没办法专心看窗外了。
“叫你吃饭啊。”
朝比奈春树靠在书桌边,甩了甩头,用毛巾摩挲头发,又搭回肩上。
“你下午出去加餐了?妈妈喊你三次都不来吃饭。”
水珠飞溅出来,落到薰脸上,顺着面颊的弧度一路往下。
“黑川奏也没说,你一个人去的?”春树靠的更近了,几乎挡住了半扇窗户,“不说话呢,你咋了?”
窗外看不到什么东西了。
“我听爸爸说录取结果出来了?”春树随手把毛巾扔到桌上,书桌上有两张A4大小的纸,刚好被毛巾盖住一个角。
他拽住毛巾一角往自己这拉,两张硬白卡纸顺着桌子滑过来。上面有浅银色暗纹,他用右手四指按住朝左轻轻一转,拿到了手上。
如他所料,两张鸣海中学的录取通知书。
他把通知书翻了个面,背后映入眼帘的是鸣海是校徽,四角周围点缀着海鸥,泛着哑光
“如果”
“如果我们俩都去鸣海,也不错吧?”
薰开口说话了,“...你看到通知书了?”声音很低,是沙哑的,春树靠半猜才听懂他说的。
昏黄的光洒在薰面上,眉弓处罩下一片阴影。他的眼眸垂着,又被睫毛盖了大半,春树看不清。
两人都没再说话,屋内很安静,香氛的味道可能是此刻最喧嚣的。薰的手不停摩挲着衣角,被他揉的皱巴巴的。
“不是燕山。”
“我没能成为科学家,爸爸和外公会失望吗?”
“肯定会失望的,爸爸说相信我肯定可以去燕山的。”
“爸爸在家里吗?他知道录取结果吗?”
“他不知道吧,对不对?”
薰的语速很快,喋喋不休地往外冒着字,手上摩挲衣角的动作更快,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卧室内清晰可见。
“为什么这样说?”为什么会失望?春树没能理解。
薰抬头了。
春树和他对视上,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没有在哭,也不是悲伤的表情。反而薰在笑,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欣喜。
“春树,爸爸不知道吧,对不对?”
他没办法作答。
他知道薰在沉默中知晓了答案,所以头又垂下去了。
“是分数不够吧。”
“我害怕见到爸爸。”
“能不能帮我躲开他?”
六年前,东京都修改了初升高的基本制度。以全市统考和公私立一同申报志愿为基本形式。
私立鸣海高等学园,前身是国内外联合海军院校,后面向大众学生招生。是以开放学风闻名的,老牌顶尖学府。
东京都立燕山高等中学,是以科研为导向的特色学府,多年来向生命科学,物理学,化学等领域输送无数后备型人才。
燕山报考即要求专业方向选择,入学即要求完成高中学业同时,于高校实验室完成科研课题制学习。
尽管和鸣海同为顶尖学府,但学业压力极大的同时,每年招收学生仅100人。因此并不作为主流学生的报考选择。
春树蹲下,以尽可能柔和的语气说话,“分数够的,你是今年鸣海学年第一。”
“学年...第一..?”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拖的很长,可话语间依旧掩饰不住他的焦躁。
他的手没再摩挲衣角,转而用力抓挠自己的手,指甲嵌进肉里,指尖用力到发白,手背上霎时出现一条条红痕。
甚至有血珠冒出来,但薰像察觉不到痛意似地,继续机械地快速地近乎自虐地抓挠着。
春树扯开他的右手,仅仅是松开片刻,薰又肌肉记忆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嘴中还不断喃喃着什么,春树听不清,只得硬生生抓着薰的右臂。
他能感受到,薰的肌肉绷的很紧,手臂控制不住地在颤抖,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kaoru,冷静点。”
他试图话语劝阻,但只是适得其反,“是我填错志愿了吗?”
“春树你也看到了对吧?”
“我给你看了的。”
“我给没给你看?我记不清了。”
“都怪我那天发烧了,我明明确认过三次了。”
“我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怎么办,现在还有办法吗?”
“让爸爸去和燕山的老师说,春树你去跟爸爸说说好不好?”
薰的语速一度快到,连讲出的话都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尽管右手臂被抓着,可他的手依旧下意识想去挠些什么。
左手又转而去直接挠自己的脸。
滋啦——
指甲划过皮肤的声音清晰可见,春树一手按住薰的右臂,一手去抓他的左手。薰下意识地挣扎,指甲快速蹭过春树的手背。
没有流血破皮,甚至没有什么痛意。只是痒意,薰的指甲根本不长。
“清醒点!”春树按住他的两只手,抬高了声音。
薰的指缝间都是血,面颊上也是惊心动魄的几道红痕和血印。他的呼吸很急,整个人都在抖。
手臂都被按住了,就在腿上挣扎,双腿使劲蹬地,椅子被挣地往后移,和地板摩擦发出极其尖锐刺耳的声音。
但薰的挣扎没有停,他已经完全不正常了,无论春树怎么让他冷静,都妄若未闻。
直到一次次踢到桌子,桌上放的栀子花香氛被连带着震倒,香氛液顺着瓶口流出来,在桌上积起了一小摊。
整个卧室迸发出爆炸式的香气,闻得人头晕。
“分数没有问题,志愿也没有填错。”
薰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一瞬间仿佛全身泄力了,连肩膀都耷拉下来。
见他安静,春树才终于松了口气。
“是我改了你的志愿。”
这句话说出,房间里静默良久,久到春树都要被这沁人的香味熏到晕过去,薰才呆愣着开口,像是突然晃过神来,“什么?”
“是我改了你的志愿。”春树松开薰的双臂,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你这样的状态,是没办法承受燕山的那种压力的。”
“为什么..”
“为什么...你也觉得我不行,觉得我做不到吗?”
春树长叹一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样还正常吗?我——”
“那你又凭什么私自改我的志愿?!”话未说尽,就被薰打断了。薰几乎是用吼的在说话,带着颤音。
“你连商量都没有跟我商量...”
春树没料到薰会这么生气,他伸手想拍肩安抚,手一下被拍开了。
“为什么到现在才跟我说,我一辈子都要跟你一起吗?!”
……
这是一场无疾而终的争吵,春树被噎得说不出话,争吵以妈妈听到声音上来,帮薰处理好了伤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