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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若为蜉蝣(四) “苔花如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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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官之路意外的顺利。
欢渡与欢郐出来时屋外已经月色沉沉。
衙门明日会派人调查,为了不破坏现场,二人准备去医馆睡一晚。
母亲劳累过度,见他们来连泪都掉不出,直直昏睡过去。
欢渡扶她上榻,又拿了个水帕覆在她额上。
将事情忙完后,她就地坐在硬榻旁,瞧着月光慢慢撒下来的纹路,眼前逐渐浮现出恩人的身影。
忽然,她像是忆起什么,脑袋一震。
少年身形敏捷,却有如何也挡不住的顿挫与踉跄。
……手腕的疤,受伤脘腹,以及那对明黄色的眼睛。
欢渡忽觉身像一阵冷风抚过,汗毛竖起,心跳加剧,紧紧抿着唇生怕它就此跳出来。
恩人会是……妖吗?
这猜想大胆,几乎刚冒出尖就被她掐断。
翌日。
衙门的人一早便掀开医馆的门帘找她,待欢渡随他们出去,才发现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其中一个张扬的夸张,车旁还站着一位随意侍弄马匹的少男。
欢渡认出他是昨日侧坐上的人,自知她不该上这辆,抬脚就往另一个马车踱,只是没走两步,被那人一声叫住。
那人面带笑,明晃晃盯着她,示意她上身旁的马车。
欢渡瞧了眼坠金帘的窗,没办法,只能听从他意。
到了现场,劲装少年各自进屋勘察现场,夏风轻悠,欢渡站在屋外,余光轻轻扫着四周,忽觉得有人靠近。
她一侧头,对上了红纱金珠少男兴味的视线。
方才在马车上他便自报姓名,还让她务必记住。
好像叫……绍瑾齐?
欢渡抿了抿唇,觉得他穿着不像衙门的人。只当他也是来凑个热闹,默默侧回头。
刚一回头那人就发问:
“姑娘可还记得我的名姓?”
语调上挑,姿态轻悠。
欢渡有些不舒服,但还是一板一眼回答。
绍瑾齐近看她一张素脸,眼里的兴味更浓。
一上午调查下来,绍瑾齐都围在欢渡身旁,惹得衙门里的人都调侃几番。欢渡不喜这样,好脾气也被磨完,到最后只是冷淡地应声。
离开前,绍瑾齐上了辉煌的马车,没多久里面就传来一声巨响,欢渡侧头瞟了眼。
车内的小桌侧翻在地,精致的圆盘也倒在一旁四分五裂,少男那双乌黑的长靴正踩着散落的糕点。
欢渡垂眸收回视线。
她看出绍瑾齐心照不宣的心思,不愿多理会,可那人穷追不舍,甚而直截了当说了对她的欢喜。
少男身着贵袍,应是什么府里的少爷,欢渡只是一介平民,不敢多惹,温声暗示了自己的态度。
希望他能听懂罢。
欢渡自觉上了另一辆马车。
...
此后几日衙门的人没来找她们,欢郐定下来办成走读,母亲身体也缓过来了,父亲受伤严重,半昏迷半清醒,但家里不能分文不收。几人一商量,定好母亲留下来照顾父亲,欢渡则是重新上山采药。
虽想法大胆,但欢渡还是特意取了些外敷疗伤的草药。
时日尚多,她不确定白猫是否还在,毕竟前些日和衙门回家时她便看过,白猫不在周围。
欢渡有些失落,旋即又担心白猫是受伤过重,出了何事才不能露面。
但转念一想。她是妖,法力无边,是她的担心多余了。
果然,直到太阳渐落,她都没看到白猫的身影。
心里失落,但她自知不能拖太久,只能先下山卖药。
欢渡家里遭山贼的事也传到了镇上,见她终于开摊,好些人围上前来买药。
雾夜将至,欢渡背起空篓,坏心情也一扫而空。
无论恩人是不愿见她,亦或是受伤太重在养伤,她都要找到她。
一连几日欢渡都在这山间打转,纵使额间泛汗,气喘吁吁,心里也憧憬。
这时,她刚踏入山不久就敏锐听到了身后的草动。
几乎是瞬息,她的心脏狂跳,狠狠攥住手心,强忍着没回头,还是依往常一样找草、捉草。
近日细雨飘飘,落到人身上几乎不查,却偏偏渗透了土地。欢渡走到一块小山坡,在它陡峭的背面发现了一簌蜿蜒生长的灵草。
极为少见,功效极好。
若真能拿到,可以直接去大膳房卖个好价钱。
这般想着,欢渡小心往那去,却没注意那块泥地是细微陡峭,非但地形难走,还是个积水地,甫一踩上,便不受控一滑,直直摔了下去!
这小山坡下面地形陡峭,她一路更迭,身上磨出大大小小的口子。
更可怖的是,先前有繁树遮掩,她看不清楚,现下才发现,她这处是个山脊,若继续摔下去——
欢渡心一跳,连忙伸手勾住树间垂下来的藤蔓。
手心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但她无暇顾及太多,正在寻找落脚点,却忽然觉得身体一轻,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捧住了自己。
微热,柔软。
欢渡轻轻掀眼。
她已经支身靠近山沿,瞧见山脊之下万林丛丛,群燕翱翔,又看浮在天边,却近似眼前的太阳。
她眼睫颤了颤,垂眸看去。
身下空无一物,甚而更崎岖,可就是停了下来。
是她吗?
欢渡内心悸动,面上却不显。
她脚尖一踏,自己站起来。余光扫过周围,不确定恩人在哪。
忖思一瞬,她抿了抿唇,有些脸热,走一步,忽然像身体发痛趔趄了一下。等再起身,身旁忽然冒出一只白猫。
白皙如雪,尾巴卷在身前遮住足腕,但隐约能看到肚皮上泛红的血。
“咪咪,你怎么来了?”欢渡装作不知情,自然蹲下身朝它张开手。
白猫扬着下巴,矜持地走到她跟前,一双明黄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她。
欢渡没忍住,挠了挠它的下巴,旋即又想到它是人,是她的恩人,莫名觉着烫手,连忙收了回去。
白猫顿了顿,瞧着她蜷缩的手,有些不解地晃了晃尾巴。
她是看她被吓到连路都走不了才出来的,虽然她方才忽然碰她下巴,有些奇怪,但还挺舒服的...她为何又收了回去?
它把自己整理的可干净了。
白猫动了动耳尖,忽然旋身往山上走,没走一会儿又回头看她。
欢渡看出它的意思,跟着它幼小的猫身,果然寻到一处更安全的小路,非但拿到价值非凡的灵草,还顺利抵达山下。
欢渡知道她肯定又要跑回树里藏起来,及时叫停它,取出出门前带的草药,轻轻敷在它身上。
*
白猫越发大胆了。不再掩着自己,大大方方伴在她身旁,甚而遇到水路还会直直跳到篓里。
细长的尾巴又一下没一下划过后颈,欢渡瑟缩一下,又不住地笑。
知道恩人是妖后她特地看了好些书籍,判断出她应该还只是勉强能化形的小妖,而且再一细想,那晚她的步子怪异,若往猫身上想就完全通了。
这日,她刚进门将背篓放下,便瞧见缄默坐在椅上的母亲。
她双目通红,像是哭过。
欢渡愣了愣,第一反应是爹爹出了什么事。
大夫说过,爹爹伤到神经,不知道会落下什么后遗症。
可当她一问,女人就终是忍不住,哭啼出声:“你弟...招人打了。”
家里人都知道欢郐在学塾里较为孤独,也常常觉得自己融入不进去,故而欢渡的第一反应是和同窗有关。
女人摇摇头:“他、他是回来的路上,不知被谁蒙了个黑袋,叫几个壮汉打得鼻青脸肿的。”
翌日欢渡送完欢郐就去了衙门。
这回衙门只余上次瞧着面冷的捕快,他像是刚审完人,身上一股血味。瞧着她,顿了一顿,哑声道:“已经查出来了,但那山贼狡猾,倚山行恶,难以捉拿。”
他弯唇笑,但许是极少有这样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古怪:“或还要劳烦欢姑娘再等些时日了。”
衙门里的人怎么都这样古怪。
欢渡抿了抿唇,谢过他,旋即又道出欢郐的遭遇。
少男听完眉头轻扬,有些讶然,却好像并不意外,一双冷冷的丹凤眼瞧了她半晌,意义不明说了一句:
“这世道疯狂,贵为潭,民为失足人。若不甚落入泥潭,挣扎,较劲,反而会弄得满身泥。若选择顺从,或为更明智之举。”
这话来的古怪,叫欢渡忍不出轻轻蹙眉,旋即又松开:“大人此言何意?”
羽韩姜略一垂眸,掸去了衣摆显眼的血痂:“忽然感慨一句罢了。此事我已知晓,有劳欢姑娘等候。”
欢渡没走多久绍瑾齐就来了。他先是往里瞧了瞧,没看见心里想的身影又无趣地收回视线。
羽韩姜在执笔写信,瞧着他这样,忽然笑一声:“你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怎得?”绍瑾齐大咧咧扯了把椅子坐,没好气道。
“自以为是争抢之余教训些看不清身份的狗,实则那狗,和你这娇妻是打一个娘胎出来的。”
“你说,若叫她知晓,还愿与你接触么?我看她可不是柔软性子。”
绍瑾齐面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他确实没想到俩人会是姐弟。
但旋即他又抹开笑,不甚在意道:“又非是我亲自动手,就是查到,我动动手,她反倒要谢过我高抬贵手援助,又怎会抵触?”
“云小姐势气倒大,都传到我这来了。不过,现在看来,她所言非虚啊。”
绍瑾齐对此只是呵笑一声。
…
含着羽韩姜的话,欢渡心有所思。
细草浮动,清水波澜,白猫又瞄准一只鱼跃进水里。
待它将鱼丢到欢渡身旁时,欢渡忽然开口:“咪咪,你可有名字?”
白猫顿了顿,有些茫然。
‘咪咪’不就是她的名字吗?前几日她还特意将这个新名字告诉了朋友。
但是它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咕噜摆摆身子,只当听不懂。
欢渡细细笑了一声,也没拆穿它,反而想起初见时的场景。
幼小孱弱,甚而奄奄一息的身躯,却在她靠近的瞬间不甘于“等死”,奋力反抗。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欢渡想着,喃喃一句。
白猫顿住啃鱼的动作,侧头看她。
恰时微风轻拂,将少女耳侧的乌发吹散,她面带浅笑,素面温眉:“便叫你苔花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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