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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若为蜉蝣(三) “……至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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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舍宁静,仅由一熄火光在雨夜明灭。
欢渡垂下眸。
是错觉吗?
她放下手,迟疑一会儿,还是折了一支硬挺圆心的枝干。
“咔”地一声,枝干被脆生生掰断,雨丝呼啦啦砸进手腕。
檐下火光终是被雨砸灭了。漆黑雾洒的雨幕中,一只白皙的手推开门。
吱呀一声,木门支开一点小缝,连雾的雨席卷而入,欢渡悄悄钻入内。
地板湿黏,像什么粘稠的组织附着在她脚下,雨中的月影昏暗,低低沉沉悬在发霉的墙上。
欢渡没走两步,忽然觉得踢到了什么东西。
供台桌面盖了块麻布,拖得很长,她稍一垂眸,只能看见一双粘土的鞋底。
土块湿沉,已经沁进鞋底了。
欢渡后颈窜起一阵麻意,心无限往下坠。
她头晕目眩,握紧了手心的枝干,甚至不敢掀布确认桌下的人是谁,脑袋也糊作一团。
家里进贼了吗?桌下的人是娘?爹?她应该怎么办?确认状态还是出门报官?
极度的恐惧慌乱下,她选择心里自认威严的报官申冤。
欢渡屏住呼吸,强行镇定自己,悄声,闭声往后退。
“呵、呼、哼、呼...…”
忽有一阵粗重的热气铺洒在她后颈,盖过密密麻麻飘来的湿雾。
恰好一丝惊雷闪过,狠狠刺亮窗纸,透过这阴冷的光,欢渡看见了对面桌角露出来的手。
她心跳失衡,鼓动着耳膜,但更用力的握住了手里的枝干,狠狠朝身后刺去!
她不确定对方身量,只能根据鼻息估摸——
“噗嗤”
风雨哭嚎间,这声粘腻的水声来地突兀。
欢渡手上力度未减,偏头朝后方看去——绑头巾,辫细辫,脸如盘,双目阴冷,右腮还插着一根枝干。
那人没想面前这姑娘手劲竟如此大——竟生生凿进了他的皮肉!
神经裹在枝干上,密密麻麻的痛意使他不住吼叫起来,同时狠狠将脚向前踹!
只是刚伸出脚,他忽然感觉到一股神奇的力量正抵在他足间,穿过竹板鞋,刺得他脚心发痛发烫。
等他再回过神来,已经重重砸在湿透的木板上。
欢渡愣愣瞧着身前忽然出现的少年。
乌发如绸,素衣浅绦,在这风中翻滚。
雷电不断,少年身形极快,身手不凡,三两下便将那人打得奄奄一息,落荒而逃。
她从头到尾没开口说一句,将那人打跑后也只是站在旧房,轻吐了两口气。
在她事了拂衣去前欢渡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
一阵滚烫,还有细细,不平的触感。
欢渡起了一阵颤,但她没松手,反而是被她攥住的少年反应激烈,想抽出手却被近乎摁在掌心。
“……恩人,至少也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白猫心里发惊,她没有名字,要如何告知她?!
这般想着,她下意识发出一声呼噜叫,在雨幕终被轻易砸散。
但欢渡还是明锐地捕捉到了,以为是恩人在报名姓,眼睛一亮,旋即又懊恼地蹙眉:“抱歉,我没听清,可以再说一次吗?”
……她什么都没说啊?
白猫一时迷茫,甚至忘记了挣扎,迷迷糊糊间,身后的少女忽然将手贴近她的腰腹,惊声道:“恩人……你受伤了。”
少女的手心温热,也让她后知后觉感到细细的抽痛。
她白猫心底发颤,唇齿冒酸,若真是猫身怕是会直接炸毛。
她、她真的要强硬挣脱了!
这般想着,她却木着没动作,没回应,惹得身后的少女一歪头,直直凑过来,对上她明光的瞳孔。
!!!
白猫还尾骨发毛,还没来得及退让,那旁却忽然传来呻吟。
欢渡也回头看去。薄薄一层月光下麻布抖动,还伴随着细细的痛吟。
是娘的声音。
欢渡下意识松了手里的力道往那赶去。
她将神志不清的娘拉了出来,见她额间青肿,眼底霎时蒙上一层雾。
只见女人迷茫地眨了眨眼,面色还存惊魂未定的模样。
她眼珠子转了两圈,定定落在她身上,回了点儿味来,心里发惧。
“家里、家里有贼……”
经过娘颠三倒的描述欢渡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来雨来得急,爹爹出门收谷,走最后一场时远远就见坡上站着人。
他年老了,眼睛也看不清醒,等再回过神来那群人已经浩浩荡荡出现在屋前,手里还拿着沉甸甸的斧子。
爹爹甚至没来得及喊叫就被山贼打晕,随意丢到一旁。随后那群人进屋,碰见听到声响出来查看的娘。没几下的功夫,她也被弄晕塞进供台底下藏着。
再之后,便是现在了。
欢渡听完已经泪落两行,紧紧攥着娘的手:“没事、没事,那坏人已走了,我们去报官,是,是这位侠士救了我们——”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指朝后指去。
可房门大敞,月光阴冷,哪里还有那少年的身影?
欢渡抿了抿唇。
爹爹还生死未仆,她只能先放下恩情,在屋外找到冒着血奄奄一息的男人,连夜送去医馆。
父亲伤势严重,身上有几处砍伤,但好在不致命。
母亲脑袋缠了几个纱布便急着回去,欢渡要照顾父亲没跟着一起。
等她再回来,已是面如死灰,唇色泛白,哆哆嗦嗦道:“钱…钱丢了……”
欢渡忙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安慰道:“没事...没事,我在塞市赚了好些钱,可以顶上费用。”
女人神志混乱,失魂落魄地摇头:“苦啊…苦啊,身子骨还没好,家又遭歹徒袭击,男人倒了,钱没了,我儿怎么办啊?苦啊……
还好、还好你弟弟住学塾了没回来...还好、还好你回来的晚。”
欢渡抿了抿唇,憋住泪意,攥住女人发颤的手:“娘,先、先振作起来,我先叫弟弟回来,我们很快就去报官,钱能回来的。”
与母亲互相安慰一会儿后欢渡便出门往学塾走。
许多事搅在一起像是要把她神经拧成一团,欢渡眼前犯黑,停在街角摁了摁,脑袋却没停下来。
她给的钱也只能补贴爹的治病钱,家里钱被山贼掳走,学塾那边的费用他们恐怕再负担不起。
只能先申请走读。
还有恩人。
救了她的命,她却恍惚错过了恩人的大名。
家地段偏,恩人如此凑巧出现,应是常在人间游荡。
是散修,又或是行侠仗义的游侠?
无论是哪种,听着都让人生出仰慕,欢渡心跳稍急,却又如坠了一把水。
恩人手腕有伤,腹部也有淤血,不知道和山匪一朝缠斗会不会加重伤势。
若真加重了,会绊住她闯荡江湖的脚步吗?
她咬了咬唇,下定决心要找到恩人。
幸好她胆大看过恩人的脸。
…
黄昏低沉,霞色彩光漫天。
欢郐倚在桌旁,手里拿着书卷。
现下已过散学时间,学堂的学子大多在寝舍歇息,只有少数的几个少年郎在廊间嬉闹。
欢郐看了两眼,又默默合上窗。
嬉笑声被隔绝,渐渐只留个影,他叹了口气,视线放回加粗的知识点上。
他身子弱,没什么人愿意理他,自然没什么出去闹的。若要回寝舍,他也不太愿意。
考进正课的多数是富贵人家,虽说都是刚分为同窗,却不是第一次见,三两下便成团,只留下他一个,孤零零的普通人家。
他不想早早回寝舍,站在那几人的空间,会让他有种与世隔绝的不适甚至自卑感。
欢郐颤了颤眼睫,发现纸已经被攥皱了,沟壑的折痕,廉价的草纸,丑陋又劣质。
“欢郐?”
忽然传来一声轻语,欢郐一顿,抬头望去。
夫子站在门口,捧着一本书,正淡淡瞧着他:“你姐姐找你。”
…
从她和欢郐说完家里的情况后他就一直在低头沉默不语。
但时间在转,娘爹还滴水未进,欢渡只能叹一口气,又问了一遍:“在家里找回钱之前,我们先不寄宿了,可好?”
两人找了块鱼池旁傻傻蹲着,欢郐喉头发哽,心里从最开始听到家里出事的焦急到现在的烧干、烧烂,烧出恨,发出乌黑的木灰。
呛得他眼膜充血。
池里的鱼翻快游跃,不时游到他手掌的阴影下,又无趣离去。
思绪杂乱,不甘忌恨,最终,他狠狠将手攥做拳,启唇:
“……好。”
两人很快找夫子说明,办完手续往县衙去。
高达辽阔的府门前停着几匹昂首善良的马,里面应该还有人,欢渡与欢郐找到门前的门子,将诉求一五一十讲给她,她听后很快给指了个方向。
府内肃静,锦衣玉带的壮班整齐划一走过,踩出一道冷冽的碰撞声,欢渡深吸一口气,攥紧欢郐的手往里去。
推开沉重的红木门,主堂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庞浮现在她眼前。
一位翘着二郎腿,嘴边划笑,张扬面,手里饶有兴致地转着一个空杯,一位眉眼低压,正襟危坐,但手里拧着一把带血的冷剑。
见有人推门,两人同一时间看过来。
…
绍瑾齐坐在马车的软垫上,没等多久,一位面冷的少男走了上来,径直坐在他对面。
他浑身血味儿,心情正烦,见着人上来,没好气的问:“叫我上来做什么?真要抓我不成?”
对面的少男饶有兴致地捻着一块梨糕,闻言挑了挑眉,话音寡淡:“当街杀生,故意毁物,若不把你抓了,怎么平息民愤?”
绍瑾齐呵一声,狠狠将沾着马血的金箔绫尾一拽,看得羽韩姜扯了扯唇:“若叫那哀嚎连连的摊贩见着你这副锦衣玉食模样,那恐怕不满足于抓你归案了。”
绍瑾齐蹙眉,低骂了一声滚。
他哪里算什么犯人?又凭什么用“抓”、“归案”的字眼。
车帘被捕快掀开一角,他见着车里两人,先对着绍瑾齐喊了一声爷,又是恭敬地禀了羽寒姜一声,说是马车即将启动。
羽韩姜稍颔首,没多久,车身缓慢启动。
绍瑾齐瞧着车外变换的景色,回头问垂首品茶的少男:“那马如何处理的?”
“还能怎么处理?寻个好处埋了。”
“这失智的马还能有个安归处?该剁成肉泥才好!”
绍瑾齐虽是行事纨绔,却鲜少像这般失脾性,羽韩姜轻挑了眉,有些好奇:“缘何如此置气?”
这话便是问到他心头了,狠狠一蹙眉,将剑直接了当地砸在桌上,“噔”地一声,圆盘的梨糕被砸得散烂。
羽韩姜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这云家小姐真是同我犯冲,不就招惹了她一个同窗吗?跟戳了她肺管子似的,成天扯我的淡。”
“你打前不是在追那云小姐么,怎得和同窗扯上关系?”
绍瑾齐蹙眉不耐:“此事说来话长。”
马车轻晃了几下,随后又停稳,柚子树的清香飘进来盖过血味。
捕快又掀开帘子,恭敬恭维报已到衙门,羽韩姜点了点头,理平衣摆,淡淡道:
“那便长话短说。”
绍瑾齐也是憋了一肚子火,一打进了府便停不下来,将这段时日云睨翘将他的事告知于众这份仇一五一十告诉他。
话刚说完,还没等羽韩姜作出评价,府门忽然被推开。
霞色余光轻轻播撒进来,照得来人瞳孔发亮,铸成淡淡地,如玛瑙地棕色。
她面庞素静,琢磨浅淡,清眉淡唇,发丝低垂,穿着平凡的麻衣,如池荷一般清丽。
绍瑾齐瞳孔缩了缩,视线紧接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顺着这双手,他掀眼,看向那姿色平淡,文质彬彬的书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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