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 76 章 另有隐情 ...
-
苇风穿荡，拂过水泽两岸。
连日盘旋不散的喧嚣戾气，被微凉晨风一点点揉碎、吹散。整片浅岸褪去连日剑拔弩张的紧绷，没有骤然破冰的激烈动静，只剩一种缓慢沉淀下来的安宁，静静铺满水道与田埂。
淤泥地里，村落主事的老农静立不动。
粗布衣袍半浸泥色，衣角沾着干透的细碎水渍印子。他五指缓缓松开，一寸寸卸去攥了数日的力道，掌心厚茧上深深嵌着锄头木柄压出的红痕。紧绷多日的指节慢慢舒展，连日对峙、连日焦灼、连日望着田亩日渐憔悴而无计可施的重压，终于在这一刻缓缓落定。
他世代守着这片水岸，半生看尽四时水涨水落，最清楚这片土地原本的模样。
抬眸时，视线稳稳落向前方。
灵汐屈膝半蹲于临水软泥岸，素白衣摆轻沾薄水汽。身形缓缓下沉，脊背自然舒展，目光徐徐放平，稳稳对上淤泥中老农的视线。她静静立在原地，指尖轻垂，眼底漾着温和的柔光，安静等候对方开口。
老农望着这一幕，心底最后一丝局促彻底消散，喉间微涩，缓缓开口。嗓音是岁月风霜磨出的粗哑厚重，语速极缓，句句据实而言，不带怨怼，只述世代实情。
“上仙明鉴，我村世代栖居水泽之畔，人世与水灵向来各安其域，岁岁无争。”
他抬眼望向远处铺展无尽的水田。
往日里润泽松软的田土，此刻已然开始缺水板结，地表爬满纵横细碎的纹路。田里正在生长的秧苗尽数垂折萎蔫，嫩叶脱水发枯，连片的青碧褪去，只剩一片惨淡枯黄铺向天际。不少靠近田垄边缘的秧秆已经彻底干透，轻轻一碰便碎成草屑，这是村民连日来拼尽全力引水，也无法挽回的损耗。
“往年水系贯通，百川顺流，上游活水常年源源不断。”
老农目光落回日渐浅涸的水道，字句沉稳落地。他抬脚向前半步，脚下干裂的泥块应声碎裂，直观的窘境一览无余。
“四时水流不息，主干充盈，地底暗渠纵横交错，处处蓄满渠水。整片万亩良田，年年皆有充足水源滋养，风调雨顺，农耕安稳。我们依时节引水耕作，秋收囤积水源，岁岁循时劳作，从无缺水绝收的忧患。”
“岸上农人勤耕，水中灵族安居，互不侵扰，各取所需，这片水泽安稳了数百年。祖辈留下的规矩，代代恪守，从来没有人主动去打破平衡。”
话音微顿，他眼底浮起一层沉沉的无力，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干裂的田地。
“变故始于入冬之后。”
“无人知晓缘由，上游活水日日衰减。”
“不过半年光景，往日滔滔贯通的水系主干日渐浅涸，地底所有暗渠水量持续匮乏。活水补给一年弱过一年，眼下尚能勉强维持秧苗存活，却撑不住整片良田的持续滋养。村里年长的老者轮番值守水道，日夜观测水流变化，眼睁睁看着水位一日低过一日。”
“水源日渐不足，秧苗缺水萎败，一日日枯焦衰败。一村人守着世代依存的水土，看着即将大幅减产的年景，束手无策。青壮年昼夜轮班挖掘沟渠，耗费大量体力，依旧难以扭转颓势。”
他垂眸看向脚下硬结泥路，语气藏着万般不得已。
“我们万般无奈，才撬石清淤，挪开水道隘口的岩垛，只求引活水入田，保住全村人一年生计烟火。自始至终，无人有意与水灵相争，更无心断其栖居之路。数次想要与水中灵体沟通，都被对方戒备的姿态拦下，根本没有交谈的机会。”
句句平实，皆是凡人夹缝求生的隐忍与艰难。
水道浅水之上，水光轻轻晃漾。
连日紧绷对峙的水灵族群，此刻全然松弛下来。小小的灵体静静悬浮水面，尾鳍轻垂，不再躁动拍击水波，整片水域的湍流戾气彻底平息。一众水灵安静聚在石垛内侧，澄澈的目光齐齐落向岸边二人，先前蓄势待发的灵力波动尽数收敛。
族群首领轻轻摆动尾鳍，缓慢浮游上前，玲珑身形浮于清浅水面，稚嫩柔软的灵音混着淡淡水气，轻轻传开。
“我们族群亦从无心与人相争。”
它转头望向身后贫瘠浅窄的支流水域，眼底藏着茫然，身后一众幼小的灵体紧紧靠拢在一起，弱小的身形满是不安。
“这片浅滩支流，水浅泥重，灵力微薄，从来算不上适宜安居的疆域。往年水系通畅之时，每至气候回暖，我们族群便会成群溯水北上，奔赴上游深水大泽繁衍生息。族内幼灵的修炼、繁衍，都离不开上游浑厚的灵脉。”
“上游渊深辽阔，灵脉醇厚绵长，才是我们世代栖息的故土。千百年来，迁徙之路畅通无阻，族群规模也一直安稳壮大。”
话语至此，小小的肩头微微塌落，透着无处可归的困顿。
“可自入冬那场变故起，上游所有水路尽数封禁。”
“原本畅通无阻的北上通道，凭空生出无形屏障，隔绝整片水域。我们数次成群溯水试探，无论如何靠近，皆无法逾越半步。坚硬的结界冲撞上去，只会被灵力弹开，还会损耗自身修为。”
“族群无法迁徙，无法归乡，上游故土隔绝难寻，整片偌大水系，仅剩这一处浅岸支流尚可容身。若是连此处的水源都被分流，族中幼小灵体灵力单薄，根本无法存续。”
它抬眸望向灵汐，眼底纯粹又无助，尾鳍不安地轻轻点了点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我们封堵水道、死守石垛，只为护住族群最后一方容身之地。并非刻意为难岸上凡人。”
两岸苦衷，至此全然摊开。
岸上人为烟火生计挣扎，水中灵为族群存续死守。
无恶，无错，无偏执。
不过是同一片水系之中，绝境之下的彼此制衡。
灵汐依旧半蹲于临水软泥岸，肩头随着岸边老者与水面灵体的轮番诉说缓缓放软，视线从容在人与灵之间流转，唇瓣始终轻阖，没有半分插话的举动。微风卷着细碎水汽拂过她鬓边碎发，她也未曾抬手整理，周身所有细微动作，都在静静承接两份绝境里的苦楚。
岸边平整的青石地面上，沐方渚与清玄并肩而立。
苇风掀动沐方渚衣摆，他视线缓缓扫过整片水岸，先望向连片缺水板结的万亩水田，再定格在水道口人工堆砌起来的厚重岩垛，最后落于水面默然伫立的一众水灵。指节不自觉微微收紧，眉宇间凝起淡淡的沉郁，眼底翻涌着对辖地民生的忧心，每一处滋生矛盾的角落，都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他克制着所有外露情绪，没有多余肢体动作，只将满腔担忧敛在沉静的凝望里。先前走访周边村落收集到的零散说辞，此刻终于全部串联对应起来。
清玄立身身侧，身姿清寂端宁，一身雾影蓝长衫在风里漾开冷淡光泽。微凉透彻的眸光静静收尽场中所有细微情态，农人攥紧又松开的拳、水灵微微发颤的尾鳍、下游水土半年来的困顿局面，皆默默纳入心中，唇线始终抿合，全程缄默观望，不议不断。沿途探查而来的种种异常迹象，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二人皆沉默静观，不干预当下，不轻易给出决断。
周遭最后一点细碎声响慢慢消散，滩岸之上只剩下风吹苇叶的轻响。灵汐才缓缓出声。
语调轻柔恬淡，随风轻落，稳而不沉。
“我已知全貌。”
“农人疏渠，是为生民存续。”
“水灵守泽，是为族群安身。”
“下游僵持对峙，皆非本心，皆是绝境所迫。”
她缓缓抬眼，视线穿透层层摇曳苇荡，落向河道纵深的尽头。
厚重白雾层层堆叠在水域交界之处，浓密的烟岚交织成天然屏障，将上游水域牢牢笼罩，外人根本无法看清屏障后方的光景。风声抵达雾墙便被阻隔在外，岸边听不到流水奔涌的响动，也瞧不见生灵游动的轮廓，整片边界静谧压抑，与往年活水奔腾的景象格格不入。
灵汐凝望着那片朦胧迷雾，轻声落语。
“水系本一脉相承，上下贯通，方能水土滋养，万物共生。”
“下游争端，症结从不在岸，不在水，不在人，亦不在灵。”
话音微顿，一字清晰。
“症结，在上游。”
微风骤停，苇叶瞬时无声。
整片水岸，悄然寂然。
灵汐收回视线，目光落回水中小小水灵身上。
“这片水域你们世代溯游往来，最是熟知上下游变迁。半年之前，水系尚且通畅，何以入冬之后，骤然全域封禁？”
水灵轻轻颔首，稚嫩嗓音缓缓道出乡里族群代代相传的古老传闻。
“这片水域自古便有传言，上游深水疆域，历来由强大水族镇守，独占一方灵脉，性情排外，不容外族生灵轻易踏足。”
“只是百年来水路始终通畅，四季流水不绝，人族农耕安稳，灵族迁徙自由，我们皆只当是远古遗留的旧闻，从未当真。祖辈都说，镇守一方的水族恪守天道秩序，不会随意阻断水系命脉。”
立在淤泥中的老农闻言，亦是缓缓点头。
他自幼听乡里长辈诉说上游传说，世代如此。只是年年水源丰沛，岁岁水系畅通，谁也未曾料到，这流传千年的古老传闻，竟会在短短半年间，变成困住整片下游的真实绝境。周边数个村落的老人，都曾提起过这段旧事，只是长久的太平岁月，早已让大家淡化了警惕。
可下一瞬，水面一众水灵两两相望，齐齐轻轻摇头。
族群首领眸光澄澈，遥遥望向浓雾锁死的上游边界，道出数次暗中窥探的真实所见。
“可我们数次结伴溯水至边界窥探，所见景象全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