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 77 章 柔躯亦能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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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苇浪，倏然离岸。
灵汐足尖轻点残涸水面，一袭素白长衣破开浅岸稀薄晨雾，身姿清绝，轻盈掠向河道纵深。
沐方渚与清玄二人紧随其后，三道身影破空穿行，瞬息之间，便将方才争执平息的下游水泽远远抛于身后。
越往河道深处行进，周遭雾气越是浓稠。
层层叠叠的水汽缓缓沉降，如云似纱，温柔覆罩整条古旧河道。周遭听不到虫鸣禽啼，寻常水域该有的生灵动静尽数消散，整条河道被一片诡异的死寂包裹。
视线尽头被白雾朦胧遮掩，看不真切深水秘境的真容，只隐约闻得深处传来断续的流水轻响，隔着层层雾障，似近还远。
三界流传已久的流言在心底掠过，三人并未轻信传言，可仅凭半年之内便截断整条沧河径流的通天控水之力，便足以判定幕后掌控者绝非寻常生灵。
清玄指尖微微捻动，细密神识如同丝网般朝着雾霭深处铺展，灵汐与沐方渚也悄然绷紧周身灵息，随时准备直面体型庞大、威压慑人的上古水系霸主。
他们的神识一遍遍扫荡水下每一寸土层与暗流，水底没有凶悍妖兽蛰伏的煞气，没有术法构筑的禁制壁垒，甚至连寻常水精的气息都寻不到半分，偌大水域干净得过分，越是探查，心底那份莫名的凝重便愈发浓重。
身后是千里龟裂的河床，土地干裂出交错沟壑，枯黄草木毫无生机，燥热的风裹挟沙尘弥漫四方，是万民饱受干旱之苦的炼狱光景。
可往前数里之遥，水汽浸骨，岸边长势葱郁的草木肆意舒展枝叶，水润灵气充沛到近乎溢出，一河之隔，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天地，强烈的割裂感萦绕在三人周身。满目荒芜的下游景象还在脑海挥之不去，这般极致反差，让三人外放的感知收敛得愈发谨慎。
沿途河床露出大片浅滩，田地里的秧苗尽数垂蔫弯折，岸边枯黄的草秆无力倒伏。整片下游水域满目萧条，水源锐减带来的窘迫景象随处可见，处处是生灵困顿留存的实景，而这片旱情，恰好自半年前骤然加剧。满目荒芜，让三人外放的感知收敛得愈发谨慎。
待三道身影踏入上游结界屏障的刹那，周遭气韵骤然更迭。
耳畔燥热风声骤然消弭，绵长细碎的潺潺水声漫涌而来，层层叠叠裹住周身。温润水汽扑面而来，沾在衣袂发间，裹挟草木新生的清甜与深水独有的微凉灵韵。
两岸景致彻底焕新。碧草沿活水岸堤肆意铺展，苍翠叠层，绵延无尽。各色野花临水垂落，粉白嫣红错落点缀，风过花枝轻颤，细碎花影簌簌落于水面，随微波缓缓漾开。
水下灵藻青碧柔韧，随水流缓缓舒展，丝丝缕缕摇曳生姿。清流绕水底青石穿梭，叮咚轻响不绝。天光穿透薄雾，碎落万顷粼粼波光，整片上游古水疆域，处处鲜活，生生不息。
过于安宁的水域，没有让任何人放下戒备。
清玄缓步驻足，内敛的仙泽尽数收拢，目光一寸寸扫过水面之下，竭力搜寻巨型灵体蛰伏的痕迹。越是毫无外露威压，越像是顶尖强者刻意敛去所有气息，静待来客踏入腹地。
水波凝滞不动，岸边枝叶纹丝不动，水汽悬浮在半空缓慢凝聚，整片水域仿佛被无形力量按下静止键，违背着天地间自然流转的法则。
清玄身形骤然停下，周身外泄的仙泽瞬间尽数内敛。他眸光缓缓扫过两岸长势繁茂的草木、源源不竭的充盈活水，眉峰微压，眸色层层沉凝。
身侧，沐方渚原本一路紧蹙的眉眼缓缓松动。
自下游行来，他眉心始终凝着未曾散去的沉郁，眼底压着万民困顿的忧色。可当目光尽数落遍上游安然繁盛的水域，眉间余留的忧涩尽数褪去，神色一点点覆上深重的惊疑，视线静静俯瞰整片太过静谧平和的深水疆域。
灵汐立于粼粼水波之上，周身被水汽轻轻环绕。
她垂眸凝望脚下不竭清流，视线缓慢漫过整片祥和静谧的上古水域。长睫轻轻垂落，在眼下晕开淡淡的阴影，眸中水光随着河面波纹轻轻漾动，敛着这片天地反常安宁下的暗流。
整片上游无风无戾，无半分压迫气场。
风软水润，草木静垂，空气流转慵懒温和平缓。无杀伐痕迹，无纷争戾气，宛若一处万年不惊的世外秘境。
下一瞬，无数透亮灵体毫无征兆，自水底悠然浮起。
万千净水浮游灵体态轻盈缥缈，似水雾凝形，通体澄澈无垢。水光凝成细软发丝随波轻荡，眉目温顺干净，一双灵眸纯粹无邪。它们无锐骨、无尖牙，身形玲珑如稚子，成群结队逐水浮沉，彼此依偎嬉闹，指尖轻点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细碎软糯的孩童笑音散落水面，空灵婉转，漫遍整片水域。
清玄扩散出去的神识骤然停滞，紧绷的身形定格原地。
沐方渚抬在半空的脚步骤然顿住，眼底层层戒备尽数化作错愕。
灵汐垂落的指尖微微收拢，一路推演出来的水系巨擘，竟是一群毫无攻防之力的小巧生灵。
短暂的静默过后，清玄清淡冷润的声线穿透水声，打破周遭静谧。
“传闻有误，世间流传千年，皆言上游水域盘踞霸道凶族，独占灵脉，暴戾排外。今日亲至方知，皆是虚谈。此地无凶灵镇水，无族群割据，无外族驱逐之禁。”
沐方渚缓缓颔首，目光远眺无边静水，声线沉稳持重。
“水土气韵最能养性。此地水土温润纯粹，生灵若是暴戾好杀，断然养不出这般岁岁安然、生生不息的平和疆域。”
灵汐静静立在水波之上，凝望着漫天浮游的温柔灵影。
唇角平直紧敛，无半分舒展释然，眼底沉凝之色反倒愈发浓重。
“正因太过温和，才最诡异。”
一语落定，暖风碧水间骤生凝滞。
浮游灵方才轻点水面的小手悬在半空，再也没有动作。
清玄眸光骤然沉冷，视线牢牢锁死湖心深处，静候潜藏的真相浮现。
沐方渚身姿立得愈发端稳，眸光沉沉落于一众浮游灵身侧，神色敛尽所有温和，静立不语。
灵汐抬眸，清透声线穿透漫天水声，字字清亮落地。
“半年缩减外流水量，层层束缚百川源流，令下游万亩良田日渐枯竭，人族与水灵两族生灵深陷生存困境。”
她视线稳稳锁定湖心那尊灵躯最为凝实的浮游灵族长。
“你们天性纯良，与世无争，世代守水，从无扰民害生之举。何以在半年之前，骤然约束整条上古水核，不惜以整片下游万灵的生计为代价，闭关自守？”
问话落地，天地瞬间死寂。
漫天嬉闹的浮游灵尽数悬停，软糯笑音戛然消匿。潺潺流水骤然止息，岸畔摇曳的草木定格不动，拂面微风彻底沉寂。方才暖意融融的水域，霎时被沉重的凝滞笼罩。
湖心浮游灵族长缓缓浮游上前，柔软灵躯微微震颤，光影忽明忽暗。空灵的意念之音褪去所有软糯，裹着万年积压的隐忍与沉痛，沉沉漫过天地。
“世人皆知上游灵水不竭，灵脉丰沛天成，都默认我们生来就该无偿供养整片天下水系，永远无私输出，永不枯竭、永不损耗。”
“可从来无人体恤，我们坚守的水脉根基，早在上古神魔大战之后，便已是千疮百孔。”
灵躯轻颤不休，字字皆是神魂深处的伤痕。
“上古神魔一战，天地倾覆，万法崩毁。大战落幕之时，所有溃败逃逸的魔物、残存的魔煞浊气、堕仙残戾、妖邪秽根，尽数沉入天下万水底层。亿万污浊扎根水系脉络，常年蛰伏，日夜侵蚀水脉根基。”
“千年以来，下游人族肆意开垦河道，无节制引流改道，毫无规划地消耗水源。水灵族群随性穿梭上下游，搅动水底暗流，一次次带动深埋地底的魔浊煞气向上翻涌。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下游取水无止，搅动无度，污浊逐年上侵，最先受损的便是上游本源。”
浮游灵族长的声息愈发疲惫寒凉。
“我们族群不通杀伐，没有强悍的自保手段，唯一的本能便是净水守泽，维系水脉清澈安宁。可魔浊无情，煞气无眼，我们挡不住逐年上涌的污秽，护不住日渐衰败的本源。”
“最初，只是少数体弱幼灵，在孕育阶段就被浊气侵染，尚未成型便神魂溃散。到后来，成年灵体也不断被魔浊腐蚀，灵躯碎裂，神魂剥离，族群人口逐年锐减。我们眼睁睁看着代代栖息的纯净故土，一点点被污浊浸染，存续万年的灵族根基，一步步走向崩毁。”
“我们也曾竭力尝试沟通。数百年来，我们无数次借水传音，向下游人族与水灵警示危局，劝诫众人节制取水，勿再肆意搅动暗流，一同清涤水底魔浊，守护水系根基。”
“可人族只当天赐水源无穷无尽，肆意挥霍，毫不珍惜。水灵只将水系异动视作寻常，漠然置之，不愿联手共治。无人聆听警示，无人正视危机，更无人怜惜我们灵族日渐凋零的处境。众生只顾眼前安稳与自身便利，任由水脉日渐腐朽，任由魔浊步步吞噬本源。”
万年隐忍耗尽，灵躯剧烈震颤，压抑极致的决绝轰然炸开。
“既然众生不知节制，不肯自救，不肯守护赖以生存的水脉。既然温顺忍让，换来的只有族群灭亡。”
“那我们，便只能自我保全。”
“截断水流并非作恶，也不是霸道独占，而是万般无解之后，我们唯一的生路。以整片下游生灵的困顿绝境，保全上游水系本源不彻底崩毁；以这场灵力调控，维系净水灵族不至于彻底消亡。”
一语落地，万物寂然。
风声、水声、叶声、灵声，尽数消弭无踪。
漫天浮游灵静静悬停水面，澄澈眼眸依旧纯良无邪，唯独整片水域，沉凝如渊。
抬眼向极远处眺望，层叠云霭之下，还能隐约看见下游干涸的河道轮廓，两地光景反差刺目。
清玄立身水波之上，周身安静无风。他眸光沉敛如万古寒潭，望遍眼前整片沉寂水域，眼底已然铺展全盘布局，面面周全，指尖微微收拢，方才外放的感知缓缓收回，片刻之后，平缓的嗓音打破凝滞。
“水脉危局牵系三界生灵，单方面隔绝水源绝非长久之计，我们可以一同商议，寻得兼顾双方的两全之法。”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 7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