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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泽畔混居, ...


  •   天光破夜,薄雾轻散。

      澄澈晨光一层层漫过南岳澄川殿的玉色檐角,殿内镌刻的水纹雕纹承接天光,漾开一层温润透亮的水光,静静铺洒在殿中梁柱与案台之上,驱散了深夜残留的丝丝凉意。

      厅堂之中早已备下早膳,皆是南岳水泽独有的清淡家常吃食。白瓷玉盏盛着温润莲子羹,汤色清透,浮着几缕细碎玉蕊,入口回甘绵长;雕花玉盘里整齐摆放着莲实蒸糕与刚采摘的水畔时蔬,无半分奢靡珍馐,尽是这片水土最质朴的人间烟火。

      清玄、灵汐二人身着素雅常衫,步履从容,并肩走入厅堂。

      沐方渚端坐案前,一身青色衣袍简约端方,指尖习惯性摩挲着手腕上的青玉扳指。经年累月伏案理事,听见脚步声,凝滞在卷宗上的目光缓缓抬启,唇角漾起一抹温和笑意。

      “二位起得这般早。今日我们不动用灵力,不带随从,乘一叶莲舟顺水而行,方能窥见最本真的民情。”

      清玄微微颔首,眉眼清浅柔和,浅笑道:“最好不过。”

      灵汐指尖轻轻捻起一块莲实蒸糕,眸光透过殿窗,望向外界纵横交错、绵延无尽的河道水系,语气温柔,却暗藏沉忧。
      “法度立世,本为护佑众生。我愿亲入乡野水泽,听尽人间疾苦,看一看究竟是何处阻滞,令万物难以安生。”

      沐方渚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玉箸轻碰瓷盘,清脆细碎的声响回荡在寂静厅堂。三人默然用罢早膳,一同步出殿门。

      白玉阶下临水之处,一叶莲舟静静停泊在碧波之上。沐方渚移步船头,亲自执起木桨掌舟,清玄立于船身左侧,灵汐静立右侧。莲舟轻轻脱离堤岸,顺着平缓水流,缓缓朝着近郊万亩水泽行去。

      越是深入水乡腹地,殿宇清冷雅致的气息便越淡,温润荷风裹挟着鲜活浓郁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两岸水田沿河道蜿蜒铺展,一望无际。世代踩踏的田埂坚硬光亮,无数农人躬身立在浅水田中。晨光落于黝黑背脊,覆着一层薄薄晨露,湿漉漉映着天光,田间秧苗正值生长关键期,急需源源不断活水滋养。木犁划入浅底,撞碎石间静水,一声声沉闷厚重的响动,悠悠漫过整片原野。

      水中游鱼被劳作动静惊扰,倏忽摆尾四散,尽数钻入深水隐匿。田间农人早已习以为常,只抬眼遥遥一瞥行舟,眼底掠过浅淡的警惕与生疏,旋即低头继续打理秧苗,片刻不敢耽搁。

      作物生长窗口期分外珍贵,整年的生计收成,全都依托眼下水源供给。

      浅滩礁石缝隙间,藏着无数依附水泽而生的弱小生灵。

      巴掌大小的水灵蜷缩在石隙深处,半透明尾鳍焦躁拍打着水面,一圈圈细碎涟漪层层荡开,浮起串串浮沉气泡。它们圆亮的眼眸紧紧盯着缓缓靠近的莲舟,身躯不住往礁石最内侧缩拢,满是本能的戒备与怯意。

      岸边万顷芦苇长势繁茂,晨风过境,层层苇叶起伏簌簌,如暗流翻涌。苇丛深处,数名草木灵半身隐于青绿之间,枝蔓化作的四肢轻箍苇秆,随枝叶摇曳微微晃动。

      整片水泽,静默酝酿着紧绷的对峙苗头。

      沐方渚轻摆木桨,放缓行船速度,目光沉沉扫过两岸水岸,神色沉静无言。

      莲舟顺着支流拐入狭窄浅水道,水域骤然浅澈,水底纠缠交错的水草根茎清晰可见。水面浮着大量断折苇秆,断面参差粗糙,零落漂浮于碧波之上。

      行至深处,周遭细碎人声尽数消弭,唯有压抑的争执与水灵焦灼的水声此起彼伏,两股声响剧烈纠缠,硬生生撕碎了水乡晨间的安宁。

      沐方渚收了木桨,任由莲舟随水轻漂,缓缓趋近声源。

      繁茂苇叶被舟身轻轻拨开,眼前景象骤然开阔,一场僵持已久的对峙,赫然铺展在三人眼前。

      水岸主干水脉一片狼藉。

      渠边泥土大片塌陷松动,水道隘口被数块巨大岩垛层层堆砌封堵,石面泥地斑驳凹凸,遍布凌乱痕迹。这条水系主干,地下延伸出无数分支暗渠,连通着下方整片人族耕田,同时也是浅水生灵仅存的灵脉依托。

      连日僵持下来,水道边缘早已被踩踏出大片泥印,足以窥见双方对峙时日已久。

      浅岸正中,三名农人立在及踝淤泥之中,裤脚浸透泥水,沉甸甸黏在腿上。常年耕作磨粗了他们的手掌、压弯了脊背,此刻人人面色紧绷,眉眼间叠着深重疲惫与焦灼。

      水道浅水区内,一众水灵大半身形浮出水面,固守在石垛前方,岸上众人皆可看清整场对峙。芦苇岸边,更是聚满了乡里百姓,百态众生尽收眼底。

      数名妇人立在高处干地,不肯远离,亦不敢贸然上前。有人怀中紧搂幼童,安静看护着怀中稚子;有人手中攥着未晾晒的粗布、半筐野菜,停下晨间所有活计,目光牢牢锁着水道中央。

      孩童懵懂无知,睁着澄澈双眼望向水道里的水灵与淤泥间的老农。偶尔小声咿呀,便被妇人轻柔按住肩头安抚。

      众人默然伫立,无人敢破局,亦无人愿意离去。

      僵持良久,立在最前的老农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焦灼。

      他手中紧握着一把厚重锄头,指节绷得泛白,望着水道隘口堆砌的巨型岩垛,望着田中亟待活水滋养的秧苗,跨步便要上前撬动石块。

      渠间栖息的水灵骤然躁动沸腾。

      数只水灵一同调动水系灵力,汇聚暗流不断冲击石垛根基。长期被水浸泡的泥基本就松软,一块碎石微微滑移,顺着湿软泥坡滑动,重重砸在了老农来不及收回的手臂上。

      沉闷的磕碰声响彻水岸之间。

      老农身躯骤然一僵,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急速收回手臂。黝黑粗糙的手背上,缓缓浮出一块淡淡的淤青。

      阵阵痛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他望着依旧被巨石封死的水道主干,终究只是死死咬紧下唇,将满腔酸涩无奈尽数压在心底,再无半分过激举动。

      “这是整片农田唯一的水系主干了……”

      老农嗓音沙哑干涩,裹挟着连日熬磨的疲惫无力,沉沉回荡在空荡水岸之上。
      “再疏通不了主脉,地下所有分支暗渠都会断流,秧苗尽数萎靡,今年收成大打折扣,一村子老小,整年生计全无着落。”

      水道隘口的水灵寸步未退。

      小小的身躯紧紧相贴,牢牢守着堆砌的巨石,分毫不肯退让。领头的水灵尾鳍剧烈甩动,不断引动水流冲撞石堆根基,连绵不绝的焦灼水声此起彼伏,满眼惶然与执拗。

      一只小水灵怯怯探出头,稚嫩灵语混着微凉水汽,轻轻飘荡开来,满是无助委屈:
      “上游深水大泽,尽被大族占据,我们无处可栖,无处可藏。整片南岳浅岸,这条水系主干是维系族群灵力的灵脉根基,并非只是普通水源。若是主干被尽数拆开封堵,地下所有水脉灵力都会溃散,我族再无立锥之地。”

      一边是一村老小的岁岁生计。
      一边是一族生灵的血脉存续。

      苇丛深处的草木灵亦是进退两难,默然煎熬。

      它们根茎深扎水岸泥土,与这片水□□生相系。眼底望着僵持对峙的人族与水灵,青涩面庞满是踌躇,指尖无意识捻碎枯黄苇叶,细碎碎屑簌簌落土。万般言语堵在喉间,终究只剩沉默伫立。

      风卷苇浪,起伏汹涌,地底根茎紧紧绷紧,藏尽中立者无处安放的无奈。

      船头之上,清玄静立无言。

      他眸光清冷通透,静静看过塌陷的渠边、厚重的封堵岩垛、泥泞的水岸,看过农人隐忍的疲惫、水灵惶然的死守,将眼前乱象尽数收入心底。周身无半分动作,只默默旁观、静静洞察,将双方绝境的根由一一明晰。

      沐方渚立在船中,望着眼前难以化解的对峙,神色满是沉郁。数万载守土护民,这般强弱相迫、彼此两难的纷争,他早已见惯,却依旧每每心生怅然。

      而此时,灵汐缓步踏上湿软水岸。

      素净衣摆沾染上浅浅水汽,步伐从容舒缓,周身没有外放半分气势,眉眼平和,没有半点上位者的疏离感,如同寻常乡野过客一般,慢慢走入纷争中心。

      她未曾居高临下伫立观望,反倒屈膝半蹲,与人族老者、娇小水灵平视相对。

      澄澈温柔的目光,缓缓拂过手背淤青的老农、惶恐执拗的水灵、缄默煎熬的草木灵,最后落于岸边惴惴不安的妇人与稚童身上。

      她声音轻柔通透:

      “我都看见了。”
      “你们农人守渠,是为阖家烟火、岁岁耕耘,是人间最质朴的求生。”
      “你们水灵守水,是为族群延续、方寸栖身,是生灵最本能的执念。”
      “同栖一方水土,本无对错之分,却被方寸水道困住彼此,日日相争,岁岁内耗,何其悲凉。”

      清淡数语,温柔戳破双方心底积压已久的苦楚与绝境。

      岸边妇人肩头悄然松弛,紧绷许久的神色缓缓柔和;焦灼的水声彻底停歇,一众水灵圆亮眼眸懵懂酸涩,静静望着身前女子;老农僵立良久的身躯骤然松懈,攥紧许久的力道全然卸下,满身疲惫轰然落定。

      他松开手中锄头,肩头沉沉垂落,积压多日的委屈、焦灼、无助,尽数寻得安放之处。

      整片水岸,所有目光跨越淤泥、水道与苇丛,齐齐汇聚在灵汐身上。

      缠绕这片浅泽数年的僵局,在这一刻,悄然破冰,迎来了久违的温柔转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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