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 74 章 澄川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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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初亮，云途一路向南，天际光线温软柔和，越靠近南岳地界，高空罡风渐渐消散，四下漫着河湖独有的柔和潮气。
越往南岳腹地深入，少见巍峨高山，目之所及尽是交错纵横的水网。碧湖星罗，河道蜿蜒，流水环着连片莲汀轻淌，晨间薄雾浮于水面，衬得一方水土安宁绵长。晨间微风携一缕睡莲清香，拂过往来行人衣袂。
这片水土岁岁滋养众生，平和表象之下，日积月累的纠葛如同水下暗流，终年翻涌不休。
清玄脚下凝出一方云阶，周身灵力缓缓收敛，不再依托云力前行，稳步踏落在临水白玉长堤。石阶常年被流水浸润，温润生苔，一草一木，皆是岁月沉淀的静谧。
灵汐随之踏落堤岸，一身初荷色裙衫随风轻扬，粉白相融，恰似拂晓初绽的莲瓣。她抬眼望向浩渺水泽，指尖无意识捻着袖上水纹刺绣，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长堤中段，两名身着浅绿水绡的年轻仙侍垂身静候。见二人走近，同步躬身行礼。
“清玄上神，灵汐上神。”
领头仙侍目光低垂，语气恭谨柔和：“岳主等候多时，命我二人在此相迎，一路奔波辛苦二位。”
灵汐语声轻柔：“有劳久等，无需多礼。”
仙侍侧身退让，抬手引路，顺着堤岸莲影缓步前行。
长堤尽头便是澄川殿，殿宇通体由浅青玉料筑造，飞檐雕琢流水纹样，梁柱绘满游鱼睡莲，四面玉窗通透，推开便能尽收整片湖光。清雅内敛的气韵，与这片水土包容绵长的性子浑然相合。
殿外堤下设有上古控水闸，厚重玉闸沉于水底，可调四季旱涝，稳固全域河道。自南岳立界，凭此闸安稳度过千年，从未有水患肆虐。
临水台阶常年系一叶莲纹小舟，船身打磨得光滑柔和，专供沐方渚巡阅远乡、下乡体察民情所用。
厚重玉门缓缓向内敞开，一道温雅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出，正是镇守南岳的岳主沐方渚。
沐方渚身侧随行书淮，二人相伴理事数万载，全境民情文书尽数由其统筹规整。书淮落后半步缓步随行，脊背挺括，双手收于袖间，神情沉静肃穆。
沐方渚日日临水理事，心性被潺潺流水磨得宽厚温和。身形舒展匀称，肌肤覆着一层临水而生的浅青柔光，周身不见半分杀伐锋芒。唯有一双清润眼眸，盛着数万载护佑众生的深重忧思，眼尾细纹藏着独自扛起万民疾苦的疲惫。
长发束于玉冠，寒水玉簪固定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褪去天界规制的僵硬，添几分山野自在。内衫浅青，织满睡莲流水暗纹，外罩一层月白薄纱，步履微动，衣袂便漾开层层水纹。腰间玉带上悬一枚蚌壳佩，行走间轻撞，声响清越。
他指腹不住摩挲腰间青玉扳指，玉面磨得莹亮通透，是日夜伏案阅卷留下的印记。云履踏水无痕，一举一动从容温厚。
望见长堤二人，沐方渚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眼底郁结散了几分，缓步下阶相迎，脚步不自觉放轻。目光掠过灵汐一身初荷裙衫，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清玄，灵汐。”
声线温润如水，唇角浮起浅淡笑意：“中枢文书送达后，我日日在此等候二位，云海路途遥远，一路辛苦了。”
清玄颔首回礼，眉目坦荡温和：“岳主不必多礼。当年我们一同守下三界安稳，万族生生不息，这点奔波不值一提。”
话音稍顿，他环视周遭交错河湖，指节轻轻抵在身侧，神色添了几分郑重：“此番南下并非巡查问责，只想亲临属地体察民情，理清南岳积弊根源，安抚各方族群惶惑之心。”
灵汐垂眸看向水面往来水灵，裙摆随晨间微风轻晃，指尖微微攥起，言语笃定。
“水域众生依水而活，疆界、水源分配，是各族安身的根本。”她指尖轻点湖面漾开的涟漪，语气裹着悲悯，“人心躁动并非一日形成，唯有亲身走遍各处水泽，倾听底层生灵的苦楚，方能平息乱象，护好这片河湖大地。”
沐方渚侧身抬手相邀，腰间蚌佩轻响一声：“二位随我入殿细说。”
沿途荷塘连片，碧叶亭亭，粉白莲朵随清波轻摇，流水簌簌声响缓缓漫入耳畔。几人缓步徐行，一路安静无言。清玄与沐方渚视线无意相撞，二人眼底流转着当年共守天地的无声默契。沐方渚抬眼望向无边水泽，眉间凝起一层薄愁，一声轻叹压在喉间，道出数万载积压心底的无奈。
“外人眼中的南岳，河湖万顷，生灵自在，都说这里是三界最安逸之地。”
他抬手指向远方纵横河道，指尖微沉：“唯有我镇守此地数万载，才知晓这太平表象之下，藏着无数难解的纠葛。”
忧色愈发浓重，他简扼道出内里根由。
南岳腹地水系四通八达，临水各族散落栖居，世代依水繁衍。上古规制适配昔年稀少族群，地界、水源分配尚且公允。可岁月变迁，各族不断繁衍扩张，旧制早已不合如今世道。
大族领地狭小贫瘠，难以承载激增族人；弱小灵族困于浅滩细溪，常年缺水，地界又受旧规束缚，无处拓展。供需失衡之下，矛盾逐年堆积。
往日三界安定，各族尚能隐忍，如今局势起伏，人人心中惶惶，生怕中枢重新划分水域，夺走世代赖以生存的家园。短短一月，地界、水源争执频发，往日平和的南岳，戾气日渐蔓延。
沐方渚话音顿住，目光飘向殿内堆叠如山的诉状，喉间堵着化不开的无力。
书淮适时上前半步，神色肃穆，代为详述民间实情：“岳主所言句句属实，近月各片水泽不断有生灵递交陈情文书。我亲自接待过不少族群代表，亲眼见证诸多弱小族群流离失所，生存境况岌岌可危。”
灵汐侧头望向书淮，眉眼柔和轻声发问：“各族陈情，多半是争抢水源，还是因地界起冲突？”
书淮条理分明作答：“两类争端并存。上游大族私自围堵滩涂蓄水，直接造成下游生灵水源匮乏；也有势力强盛的族群，想要向外扩张领地，侵占周边弱小族群的栖息水域。我们仅能从中调停劝解，没有权限裁定疆域与水源归属，只可暂时缓和矛盾，无法根除隐患。”
周遭静了一瞬，唯有流水声隐约清晰。
清玄静立片刻，方才沉声开口，字句沉稳周全。
“数万载积压的弊病恰逢局势动荡，所有潜藏矛盾尽数显露。各族纷乱的根源，不在于主事之人更迭，而是人心不安、生存根基无从保障。”
“我们此行，只求协助稳住这片水土秩序，配合你梳理旧规，调和各方族群矛盾。”
灵汐望着湖面零散游荡的水灵，眼底掠过一丝黯淡，语声柔软，悲悯藏于字句之间。
“惶恐催生乱象。倘若未曾亲眼见过溪间疾苦、倾听底层心声，便贸然更改规制、强行划分地界，只会让水域众生愈发不安。”
“大族有繁衍存续的需求，小族有安身立命的苦楚，二者皆不可偏废。只能徐徐安抚，循序渐进调和，方能长久安定。”
一人持法度大局，一人怀世间悲悯。
沐方渚听完，郁结数万载的心绪稍稍舒展，沉默许久方才开口。
“这些年山境、水泽两边族群的纷争皆由我一人周旋，日日劝解安抚，只能暂时压下争端，没法从根源消解积弊。偌大南岳水府，始终无人能与我共商长久稳妥的法子。”
如今见到当年并肩守三界的旧友看透症结、体恤万民，悬了数万载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书淮再度拱手，抬手指向案头堆叠卷宗，指尖微微一顿，又悄然收拢袖中，低头轻轻一叹，眼底藏起转瞬即逝的怅然，话音简练克制，裹着日日翻阅诉状积攒的无力。
“岳主为水域众生操劳数万载，争端卷宗堆满大殿，旧规束缚之下，诸多可行之策无从落地。今日二位上神亲临，积压已久的民情，总算能得到公允权衡。”
两名引路仙侍一同颔首，指尖微松，眼底满是期盼，安静立在一旁等候下文。
一行人踏入澄川殿内，书淮紧随而入，仙侍止步殿外，默默守在门边听候差遣。
殿内清雅简约，全无朝堂压抑肃穆之气。四面通透的水纹玉窗尽数敞开，荷风穿堂，不带多余薄雾水汽，清风携流水声响，抚平一路奔波风尘。
正中玉案宽阔平整，铺着南岳全域精细水脉舆图，一旁整齐码放各族陈情文书、地界争端记录、历年水患卷宗，皆是书淮日日整理归档。笔墨玉简分门别类，条理清晰，纸页间一字一句，尽数记录着南岳众生的苦难与诉求。
舆图画得细致，河道溪潭标注分明，各色纹路区分族群疆域，小字批注各处争端根源、水源矛盾。纸上笔墨写实，字字皆是守土护民之心。
沐方渚抬手示意二人落座，亲自执玉壶斟满两杯莲露清茶。
微凉玉盏盛着澄澈茶汤，清雅荷香漫开，吹散一路云海奔波的疲惫。
“二位一语道破南岳核心困局。”
他落座，手肘轻抵案沿，神色恳切郑重。
“我守着南岳一方水土，只能暂时压下纷争，解不开扎根多年的人心隔阂，上古旧规束住手脚，凭我一人无从更改。”
话音稍顿，指尖轻敲案边卷宗，无力更添几分。
“我也曾数次上疏天庭，不愿贸然推翻旧制激化矛盾，只盼中枢有人亲身前来。踏遍各处水泽，听一听各方族群藏于心间的苦楚，强弱之间寻一份平衡，大大小小的水系族群，方能都有赖以生存的水土。”
书淮立在殿侧，伸手指向案头堆叠卷宗，适时补充佐证。
“所有陈情卷宗我尽数收好，近月争端文书比往年多出数倍，大族扩张、小族缺水的记录一目了然，二位随时可以翻阅核对。”
清玄垂眸望向满案舆图文卷，指尖轻轻拂过几段冲突最激烈的河段标注，眸光笃定，语声平缓柔和。
“我们南下，正是为此而来。此番过来，我们不会怀揣先入之见评判诸事，只想实地记下各族真实境遇，再寻一个公允法子化解各方矛盾。”
三人目光一同落向铺开的全域水脉舆图。
沐方渚顺着二人视线望向绵延千里的河道，从容开口，分寸周全，尽显一方岳主稳妥的待客心意：
“体察走访之事，我心中已有安排。近郊连片水泽路程近，不至于耽误殿中要务，得空我便亲自陪同二位前去踏勘，就近看一看周遭各族的生存境况。至于深处偏远溪谷、零散聚居地，路途偏远，往返耗损不少时日，殿内堆积卷宗繁多，我难以长时间抽身在外。书淮常年奔走四方，熟稔全境每一寸水土，那些偏远地界，便交由书淮随二位同行引路。沿途将各族诉求细细记下，待归来我们三人一同斟酌平衡水源、地界的稳妥法子，慢慢化解多年积攒的隔阂矛盾。”
两名仙侍立在殿门一侧，听完这番规划，同步微微躬身，眼底藏着一丝松快与期盼。
话音落，殿内一时寂然。
窗外晚风穿窗而入，携着满池淡雅荷香漫进殿中，沐方渚腰间蚌壳佩随微风轻轻晃动，撞出一声细碎清响。三人静立玉案前，目光沉沉落于纸上纵横交错的河道，纹路横贯千里，藏着整片南岳水土万千生灵往后的前路。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 7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