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忘忧坞下 ...
-
凌纾在忘忧坞已然停留许久，早已淡忘了往昔厮杀带来的刺骨冷冽。
她今日身着一身碧瑶烟绡长裙，衣料轻薄通透，周身笼着一层朦胧柔和的烟光。碧色如烟似雾，清雅温润，将她独有的神女矜贵气韵衬得淋漓尽致。
这方天地日日安稳闲适，无风雨相催，无俗事纷扰。可她眉眼深处，仍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落寞，一臂闲适轻搭膝面，腕骨平缓垂落，周身自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防备。
自那日临水轩闲谈过后，谢云澜便默默记下她所有饮食喜好、起居习惯，心思细致入微，分毫不错。
往后每日三餐，坞中膳食皆顺着她的口味精心调配。清润山蔬、浅制花果、淡鲜汤水日日翻新，风味清雅从不重复。
他的照料妥帖周全，寻不到半分刻意讨好的痕迹，不张扬、不造作，只将无声暖意，填满她栖居忘忧坞的朝夕日常。
这日午后，天光温软和煦，融融日光落满庭院，穿过层叠枝叶，碎成满地斑驳柔光。
山风轻缓拂过廊檐，裹着山茶淡香与林间草木清润气息四处漫溢。远处涧水潺潺，流音舒缓，花叶轻晃，细碎声响绵长不绝，整座忘忧坞温柔得近乎梦幻。
凌纾独自坐于廊下软榻，身姿安然恬静。
手指反复抚过膝头平铺的素色锦帕，眼皮微微垂着，万千心绪都压在眼底，周身气质恬淡安然。远远望去，人与天光庭院相融，宛如一幅不染尘嚣、意境静远的清雅画卷。
可她眉心微微蹙起一点，纵然身处这般光景，心底始终萦绕一缕若有似无的飘忽不安。
这片天地太过圆满，太过顺遂。
不见纷争杀伐，没有起落波折，无寒凉风雨，亦无世事磋磨。朝朝暮暮皆是暖阳繁花、清风静水，目之所及，只剩安稳无忧。
越是沉溺这份唾手可得的静好，心底潜藏的违和疑虑便愈发清晰。那一点微弱不安如同细丝缠在心间，轻轻拉扯着灵台清明。
她神魂深处尚残留着阅尽三界幻术诡局的本能，理智本该敲响警钟，可脑海之中似蒙着一层厚重迷雾，许多勘破玄机的洞见总抓不真切，令她始终无法全然放下戒备。
只是每当惶惑悄然滋生，周遭层层包裹的暖意总会及时抚平心底异样。
她来不及深究内里蹊跷，便又心甘情愿沉溺在眼前光景。
“看你独自静坐许久，频频出神，可是心底藏着心事？”
清润温和的嗓音自身后缓缓漫来，语调轻柔舒缓，步履轻缓无尘，恰到好处打破廊间静谧，不曾带来半分惊扰。
话语里满是妥帖细腻的关切，一点点叩击着她常年紧绷、极少对外敞开的心防。
凌纾闻声，慢慢转头望过去，眼皮轻轻抬了抬。
谢云澜缓步朝她走来，一身玉色缠枝莲纹锦袍雅致清贵。衣料泛着温润流光，针脚细密工整，素雅莲纹在午后天光下漾开淡淡柔光，气质温润端方。
他眉目舒展柔和，眸光澄澈清润，周身萦绕的暖意醇厚绵长，比春日倾泻而下的暖阳更显治愈安稳，初见便让人心生信赖。
他在榻边半步外驻足，分寸拿捏得体，垂眸看着她，绵长柔和的目光尽数收纳她眼底深藏的失神与落寞。
“晨起途经后山崖边，见枝叶凝满晨露，清透纯净，我便命人收集露水，烹了一盏清露梅茶，还备了些软糯清甜的云苓糕。”
谢云澜微微抬手，目光扫过院中山茶。
“廊下风静日长，久坐难免烦闷无趣。你若觉得乏味，我陪你往后山走走，逛逛溪涧山林，散散心也好。”
凌纾轻轻摇头，松开攥住锦帕的手指，眸底沉淀多年的疏离冷意褪去大半。紧绷许久的心绪慢慢松弛，语气也染上几分难得的柔和。
她素来凡事独自支撑、冷暖自渡，漫长岁月里，从未有人这般事事上心，妥帖安放她所有心绪，朝夕相伴，时时牵挂。
久而久之，面对谢云澜日复一日毫无破绽的悉心相待，心底悄然生出几分久违的松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并不无趣。”
她目光落向廊外盛放的山茶与潺潺溪水，视线飘向远处，轻声道出心底真实的困惑，语调轻淡，却格外真切。
“只是这里太过安稳，太过顺遂，完美得……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藏在心底许久的念头脱口而出，连凌纾自己都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
她向来心性坚韧沉稳，思虑缜密，心事疑虑向来深藏心底。今日却这般轻易袒露心底戒备与隐隐惶惑，卸下了往日层层伪装的坚硬外壳。
谢云澜眼底飞快掠过一缕隐晦深沉的异色，转瞬就消弭干净，快到无从捕捉。
下一瞬，温润柔和的笑意便重新覆上眉眼，依旧是那副纯粹和善的模样，连肩头衣料都未见半分晃动。
他微微抬手，指腹轻柔拂去落在她鬓边发梢的细碎花瓣，动作珍重轻柔，细致耐心，分寸恰到好处。
“安稳平和，本就是世人穷尽一生追寻的圆满光景，何来虚假一说？”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语气真挚恳切，字字入心。
“你前半生奔波劳碌，步履匆匆，从未拥有过这般松弛无忧的时日。于你而言，这般寻常安稳，本就是难得的馈赠。”
“凌纾，你本就值得世间所有善待，值得世间一切美好。”
凌纾呼吸微微一顿，心底残存的戒备被一点点化开，愈发贪恋眼前这份难得静好。
她手指收拢，心绪纷乱难言。眼前暖意太过真切，相伴朝夕绵长。
半生独自行走、尝遍寒凉的人，最贪恋这人间片刻温光。这份恰到好处的安稳、细致入微的珍视、日复一日的悉心陪伴，如同一场盛大缱绻的美梦，教人甘愿沉溺，不愿清醒，不忍挣脱。
“我半生浮沉辗转，饱经苦楚，屡受欺瞒。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卸下满身重担，远离纷争喧嚣，拥有这般清闲安稳，被人妥帖放在心上。”
凌纾声线极轻，裹着浅浅怅然与无人知晓的孤寂，目光落在流动的涧水上，低声自语。
谢云澜望着她眼底浅浅漾开的酸涩落寞，眸底柔意更甚。
他缓缓抬手，掌心温热干爽，轻轻覆上她微凉纤细的指尖，温柔包裹，分寸稳妥克制，暖意绵长不散。
凌纾没有躲开。那份长久竖起的防备，悄无声息松了几分。她目光淡淡落向庭中流水，沉进片刻难得的安稳暖意里，让疲惫已久的心神短暂栖息。
周遭风香缱绻，天光柔和，流水轻缓，花叶安然。
入目所见，皆是圆满静好。
心绪微微飘忽之际，凌纾下意识抬手，想要轻触栏边开得烂漫的山茶花。
可就在指尖堪堪碰到花瓣的刹那，异变骤然浮现。
方才还鲜活盛放、真切盎然的花枝，骤然漾开一层轻薄剔透的水色波纹，像一面虚浮晃动的镜面。
整簇花影轻轻虚晃，肌理朦胧失真，虚影层层叠叠，片刻后又迅速凝实如初，完好无损，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错觉幻象。
凌纾胳膊骤然停在半空，手指猛地向内一收。
异象转瞬即逝，细微短促，稍有疏忽便会彻底错过。
她身子微微一僵，手快速收回，心头猛地一紧，眼中飞快闪过错愕与惶惑。
方才景象清晰真切，绝非寻常光影作祟。可四下望去，花枝盛放如故，半点异样都寻不见。
昔日阅遍三界幻术的识见明明烙印在神魂深处，可那些辨识、勘破的要诀，却因记忆尚未全然复苏，蒙在一片迷雾之中，怎么也抓不住。难道，是连日沉溺此间，自己的心神已然生出恍惚？
谢云澜将她骤然紧绷的神色、眼底一闪而过的惊疑尽数收在眼里，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温润平和，不露半分异样。
他顺势侧身半步，身形恰好挡住她望向花丛的视线，不动声色掩去方才幻境破绽。掌心轻轻一收，语气温柔如常，不动声色岔开方才的异样。
“山茶花盛放虽美，花期短暂，风一吹便零落尘土。不必刻意触碰，静静观赏便好。”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规整均匀的脚步声。
廊外树影随风轻晃，阿忠垂着双手缓步走来，脊背挺得笔直僵硬。
他端来一套冰玉茶具与一碟精致云苓糕，将茶点整齐摆放在石桌上，一举一动进退有度。
“主上一早便叮嘱，午后日光燥热，林间容易心生烦闷，特意取崖间晨露煎茶，备下软糯糕点。后山溪涧清净凉爽，神女若是久坐烦闷，随时可以移步散心，我在外随时听候差遣。”
凌纾余光细细打量阿忠，手指悄悄扣住石案边缘。对方举止端正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过分规整的动作、毫无起伏的神色、一成不变的语调，处处透着生人活物不该有的僵硬刻板。
一丝源自千万次厮杀淬炼出的本能戒备，瞬间自心底一闪而过。可鼻尖糕点清甜混着茶香漫来，眼前静好光景太过醉人，转瞬便将这丝戒备强行压下。只是那份不安并未消散，又化作细碎涟漪，缠绕在心间。
谢云澜淡淡开口：“知晓了，你退至廊外等候即可。”
阿忠微微躬身，应声缓步退去。
侍从走远，廊间再度归于静谧柔和。
谢云澜缓缓松开相握的手，起身执起玉壶，手腕轻转，澄澈茶汤缓缓注入茶盏。指尖轻触杯壁测温，确认温度适宜，才将清茶稳稳递到凌纾面前。
“晨露煎的茶清苦回甘，最能安神。刚好抚平午后无端滋生的烦闷心绪。”
凌纾伸手接过温热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玉壁，心头惶惑稍稍舒缓。
她垂眸浅啜一口，清润茶香漫开，冷香绵长温润入喉，稍稍压下方才窥见异象生出的慌乱。
她轻轻倚靠在软榻之上，周身被温柔光景包裹。身侧人悉心相伴，眼前繁花流水、岁月悠然，一切美好得让人沉溺。
她垂下眼皮，刻意不去回想方才花枝那一幕，不愿戳破这片天地潜藏的虚实真相，只想暂且沉溺眼前清闲，卸下满身疲惫。
廊外远处，阿忠静立不动，身姿依旧笔直僵硬。凌纾余光偶然扫过那道身影，心底刚浮起一丝浅浅疑惑，想要细想其中违和，视线便被谢云澜柔和温润的眸光轻轻牵引。
转瞬之间，那一点细微疑虑悄然消散，无人再提，无人深究。
风穿过枝叶携淡香漫来，光影缓缓游走，柔和掩去此地所有破绽与暗流。
凌纾垂眸饮茶，将心底疑虑暂且压下，未曾看清潜藏在周遭的凶险。
在她看不见的一侧，谢云澜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拢，指节微微收紧。
他含笑温和的眼底，掠过一丝无人窥见的幽光，转瞬便消融于温润神色之下。
温柔假象层层笼罩，罗网已然悄然布下，只待凌纾一步步沉沦。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