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大梦将醒 ...
-
日子一天天缓缓淌过，忘忧坞里的安稳，也愈发显得失真。
晨昏往复，亭台流水永远是初见时的温和模样。遍地花木自她落脚此地那日起，便始终开得饱满繁盛，青枝常绿，不见一片枯叶泛黄，不见一瓣残花凋零。
朝雾漫廊，晚光铺阶，朝暮光景一遍遍重叠复刻。无骤雨狂风破静好，无霜雪寒暑改四时。
长久置身这一成不变的圆满里，一缕淡而不散的违和，早已悄悄扎根在凌纾心底。
世间万物起落有常，春生秋落，阴晴交替，才是鲜活百态的天地人间。可这忘忧坞，永远停驻在恒温春日，所有景致被死死锁在无瑕模样，寻不到半分自然流转的痕迹。
凌纾常独自立在玉石栏边，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石纹，眼底漫开一缕空落。
她曾踏遍山河万里，看过春草破土、秋叶染霜，看过风雨骤至、寒雾漫山。纵是寒凉波折，亦是真实鲜活的岁月。
唯独此地，太平稳、太顺遂、太周全。
谢云澜朝夕相伴，温柔从未缺席。
他的照料细致入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顺着她的心性，妥帖得寻不出半分差错。
晨起无需言语，案上清茶点心永远合她口味，知晓她厌腻甜浓，蜜饯永远只留三分清甜；午后看书稍露倦色，软枕温茶便即刻妥帖就位，温度永远不烫不凉；晚风侵衣，肩头总会及时落下一袭软锦外袍，温柔隔绝微凉。
旁人若得这般无微不至的偏爱，定然沉溺心安。
可凌纾的心，却在这份毫无破绽的温柔里，一点点漾开细碎的寒意。
她心里并非全无感念，可这份妥帖，实在太过精准。
精准到不似人心揣摩的温柔，反倒像一场演练千万遍、分毫不差的既定模板。
这日午后，天光温柔，树影斑驳，花香随风漫溢庭院。
凌纾独自缓步散心，望着园中终年盛放的琼花，瓣瓣规整饱满，艳丽无瑕，却偏偏缺失了自然花木与生俱来的细微残缺。她侧首看向身侧从容随行的人，轻声开口。
“这些花好看归好看，未免太过规整。”
谢云澜脚步微缓，语气温润柔和：“听你语气，心中另有偏爱？”
凌纾目光越过层层院墙，落向远处虚浮朦胧的远山，语调轻浅，带着几分年少旧事的怅然。
“幼时我与奶奶相依度日，乡野田埂多生野菊，长在碎石荒土间，无人培植打理。每至秋日，肆意漫山盛放，是我年少清冷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不过随口闲谈的一句心底旧忆，她说过便忘，只当寻常碎语，未曾放在心上。
可次日清晨，她抬手推开雕花木窗的一瞬，身形骤然凝住。
昨日尚且空旷的庭院角落，一夜之间，铺满大片明黄野菊。
花簇层层叠叠，肆意丛生，姿态形貌，与她昨夜随口道出的记忆分毫不差，仿佛早已扎根此地岁岁年年，浑然天成。
自她踏入忘忧坞以来，园中栽种的从来都是清雅名贵的花草，需要人小心呵护，从未见过这般肆意生长，充满生命力的山野小花。
仅仅是她一句无心吐露的念想，不过短短一夜光景，此处便凭空生出一整片花田，这种极致顺从她心意的安排，让她愈发觉得太不真实。
她指尖不自觉攥紧微凉的窗棂，指腹抵着木面微微用力，眉心缓缓蹙起，一层沉甸甸的疑虑悄然爬上心头，先前隐约的不安，此刻清晰落地。
正巧一阵轻缓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谢云澜缓步走到她身侧，眉眼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柔和温润。他自然抬起手臂，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温热的气息落在她发间，语气温柔如常，听不出半分异样：
“看你昨日提起，便让人寻了来，你若是喜欢，往后这处便一直种着。”
他的语气自然坦荡，眼底的呵护一如既往地妥帖，仿佛一夜凭空造出整片花田，是一件再顺理成章不过的小事。
凌纾抬眸，撞进他盛满笑意的眼眸，那里面依旧全是她的身影。
许是自己多想了，她这般告诉自己，毕竟他待自己，向来是这般上心。
可鼻尖掠过那片明黄野菊飘来的气息，没有秋菊该有的清苦芬芳，反倒浮起一缕若有似无的冷涩虚无。
那点自我宽慰，便在这一缕异样气息里，悄无声息散得干净。
她没有再接话，敛了心神，缓缓举步，向不远处的凉亭走去。
亭中那张古桐琴静静置于案上。
这些日子，谢云澜时常会为她抚上几曲，曲调婉转柔和，声声都似在抚平人心底的褶皱。
往日听来尚可安神，此刻再望向琴弦，凌纾心底只生出一层淡淡的隔膜。
再动听的乐声，若是刻意编织出来安抚人心的曲调，也不过是递来的一场虚妄慰藉。
午后亭中自成一处幽境，周遭只余下花叶极轻的簌簌微动。
凌纾闲坐翻书，纸页被亭间若有似无的柔风掀得微微起伏。指尖抚过泛黄粗糙的纸页，目光沉落在卷中一段描摹寒天旷景的文字，唇瓣轻启，低声缓缓念诵。
“千山杳绝人迹，万籁归于沉寂。云天与大水浑然一白，浩渺苍茫之间，只余下几抹孤淡影子，浮沉于这无边寒色之中。”
字句缓缓消散在空气里，她合上书卷，一声轻叹自喉间漫出。
字里行间那片茫茫寒寂，道尽天地浩渺、人身渺小，恰好撞中她埋藏岁岁年年的孤清。那些独扛万钧重担、冷暖皆由自己咽下的漫长光阴，从来没有谁真正读懂过。
身侧，谢云澜闻声，即刻轻启声线，一语精准戳中她深埋心底的情绪。
“天地一白，万物微末，人立其间，最易生出孤身无依的清寂。你对此句感触至深，也是情理之中。”
凌纾捏着书卷的指尖骤然收紧，纸页被指力压出浅浅褶皱。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藏起一丝浅淡却锋利的试探，声线压得很轻。
“我心底深藏多年的心绪，从未与人细说。你为何一语便中？”
谢云澜执杯的指尖微顿，转瞬便漾开温润笑意，抬手拂去她肩头零落花瓣，语气温柔缱绻。
“你我心意相通，我自然懂你。”
心意相通？
短短四字，听来浪漫动人，落在凌纾耳中，却叫她心底骤然漫开一阵彻骨的寒意。
攥着书卷的指节不自觉收紧，纸页被捏出深深折痕。她垂下眼，避开他含笑的目光，没有接话。
相识时日尚浅，何来这般透彻的读懂？
寻常人与人之间，即便是知己，也总要言语诉说，方能窥见几分心事。可方才，她只是默然阅卷，心中那点沉埋多年的孤清，未曾吐露半个字，竟被他一语道破。
这已经不是体贴，这是窥探。
一丝凉意顺着后脊缓缓升起。她压下心头翻涌的震动，面上依旧不起波澜，视线不着痕迹地移向亭外。
坞中侍从依旧恭谨守礼，进退有度。直到此刻，诸多细碎疑点才在她脑海串联，露出底下藏着的诡异。
她忽然记起，每一回自己念及尘世、问及归处，提起奶奶与念瑶之时，阿忠总会恰到好处岔开话题，阻断她所有归思。
她曾追问：“这忘忧坞，究竟是何处？”
阿忠垂首躬身，神色恭顺，语调平直无波，永远重复着一成不变的应答。
“神女安心在此便是。主上会护您周全，此处无烦无忧，乃是人间至境。”
答非所问，回避所有真相。
眉眼刻板，神情僵硬，无喜无悲，不见半分活人该有的情绪起伏。
凌纾环顾四野，四时无更替，风雨不降临，花木不凋零，人事无变数。
忽然，一个念头自心底幽幽浮起。
世间的真心，原该带着参差。
会有笨拙，会有疏漏，会有力所不及。
哪里会有人，永远这般面面俱到，分毫不差。
过往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飞速串联。
那些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那些她不曾宣之于口的疲惫，那些深埋心底的孤苦，不过闲谈随口道出的年少旧忆……全都被一一妥帖回应。
而她对尘世的牵挂，心底冒出来的重重疑窦，又总在不知不觉间，被悄然阻隔、轻轻消解。
原来这一切，从来都不是偶然。
凌纾心神巨震，浑身骤然僵硬。
心底最后的沉溺与侥幸，轰然碎裂。
原来从来不是什么宿命相逢。
自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织造、温柔裹身的囚笼。
所有呵护，所有懂得，所有陪伴，所有岁月静好……
原来尽数是镜花水月。
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泪水险些滑落。
她不敢动弹，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她知道，此刻自己依旧深陷幻境，一旦戳破，等待她的，或许是比魔域更可怕的劫难。
谢云澜似乎察觉到她的僵硬，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依旧温柔得能化开人心：
“怎么了？可是冷了？”
说着，便要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凌纾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避开，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
“没有，只是有些困了。”
她缓缓阖上双眼，将所有惊痛、所有寒凉、所有清醒尽数藏于眼底。
依旧温顺靠在他怀中，维持着往日沉溺安稳的模样。
就在这一刻，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那片一夜生出的明黄野菊，花瓣边缘正悄无声息，泛起一圈焦枯的灰黑。
这场暖入骨髓的幻梦，终究到了该醒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