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甘愿停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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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卸下心防，凌纾便在忘忧坞安然住下。
此间光阴走得缓慢绵长，日日清宁无扰，长年累月积压在她心底的孤苦与疲惫，正被周遭温和静谧，一寸寸细细熨平。
晨起林间暗香浮动，推开雕花木窗，一路繁花缠绕青石小径，潺潺曲水环着临水亭台，薄薄晨雾漫过翠色枝头，目之所及，尽是悠然静好。
今日凌纾身着一身浅棠色柔纱长裙，料子轻软贴身，彻底褪去昔日执剑护世时凛冽逼人的锐气，衬得眉眼恬淡平和，少了几分九天神女与生俱来的孤冷疏离，反倒添了一抹人间难得的温婉柔和。
坞中侍从行事谨守分寸，从无喧哗失礼。阿忠心思最为细密，将她一应起居打理得妥帖暖心，言行恭谨，始终恪守本分，从不会肆意窥探半分。
“神女，主上于临水轩备好早食，特遣小人前来邀您移步。”
阿忠垂首躬身回话，目光安分垂落，礼数周全。
凌纾踩着细碎晨光缓步穿行庭院，浅棠色裙裾轻轻扫过微凉青石，步履松弛柔和。沿途侍从各司其职，静立避让。
临水轩廊下，谢云澜早已静候多时。
他一袭苍青色锦袍，针脚裁制精工考究，衣身暗绣远山流云纹样，随天光流转缓缓漾开，眉目清隽温润，一身风姿儒雅清逸，不见半分凌厉压迫。
听见脚步声，他本能抬眼望去，脚步猛地微顿，话音滞在喉间。
那双素来分寸自持、永远温和从容的眸子，牢牢凝在她一身浅棠柔裙之上，一时怔忡失语。
不过短短一瞬，他便敛尽眼底转瞬即逝的恍惚，唇角舒展，漾开一贯温润柔和的笑意，快步上前，自然伸手轻扶她小臂，语声低柔关切：“晨间露重风凉，怎不多披一件外衫，沾染了寒气，平白伤身。”
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取过提前备好的素色薄披风，指尖轻柔落在她肩头，缓缓将衣料拢好，指腹不经意擦过肩颈，一股温热暖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心底。
凌纾微微垂眸敛眉，轻声道过谢，安然随他一同落座案前。
长桌上摆满一桌精致早膳，摆盘清雅脱俗，荤素配比恰到好处，玲珑小点错落排布，瓷盏羹汤还浮着袅袅温热，香气清淡温润，不油不腻，分明是后厨耗费许久精心烹制。
谢云澜没有贸然揣测她的口味，待她坐稳后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妥帖体贴：
“你我相识时日尚短，我不知你平素喜食何物，便吩咐后厨，将清淡软糯、养胃温和的菜式各备数样，全都摆在这里了。”
他抬手示意满桌膳食，目光柔和望向她：“你随心品尝，合心意便多吃些；若是有不合口的，只管直言，我立刻让人撤换，不必勉强自己。”
寥寥数语，直直撞进凌纾心底。
从不自作主张安排，不强行强加偏爱，事事先顾及她的感受，这份恰到好处的细腻周全，远比一味无底线的宠溺更能撼动人心。
凌纾轻声应答：“你不必这般费心操劳。”
“于我而言，一切都值得。”
谢云澜静静凝着她，眼神澄澈认真，没有半句虚浮甜腻的情话。
他执起银筷，不曾擅自为她布菜，只轻轻将几样清淡适口的点心推至她手边：
“你先随意尝尝，我一一记下，往后三餐，都顺着你的口味来。”
凌纾拿起玉筷，小口细品。长久以来时刻紧绷的心防，在这片处处妥帖的温柔天地间，一寸寸松缓卸下。桌上几样吃食，恰好贴合她素来清淡寡淡的脾胃。
她压下心底悄然翻涌的悸动，低声道：“这几样，甚好。”
话音落下，谢云澜眼底瞬间亮起温润笑意，如同得到世间最好的慰藉，眉眼舒展温柔。
“那就再好不过，往后每一餐，我都按你的喜好置办。”
白日里，谢云澜总会陪着她，或在庭院中赏花漫步，他会弯腰折下枝头开得最好的花，指尖轻轻捻住花瓣边缘，侧身凑近，发丝垂落几分，小心翼翼别进她鬓边软发。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耳尖，凌纾下意识微微偏头，眼睫轻轻颤了两下，没有躲开，只垂着眼皮望着脚下潺潺流水。
“这株白棠开得最久，衬你这身浅棠裙正好。”谢云澜直起身，目光落在她鬓间花枝，唇角弯起浅浅柔和弧度，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此刻安宁。
凌纾抬手，指尖虚虚碰了碰发间花朵，浅声应答：“坞中花木四时不败，倒是难得。”
她话语淡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转瞬便被花香掩去。谢云澜将那点转瞬即逝的落寞看得分明，却不点破，抬手指向不远处湖心亭九曲木桥。
“走了许久，怕是乏了，亭内有风，我们过去坐坐。”
凌纾微微颔首，随他缓步踏上木桥。桥下浮萍常年青翠，不见半片枯萎残叶，流水恒温，终年不急不缓，一切规整得太过完美，那丝违和感又悄然爬上心头，她悄悄压下杂念，跟上他的脚步。
湖心亭石案正中，横放一张七弦古琴，是谢云澜随身多年的旧物，古桐琴身浸润多年温润光泽，琴弦被日日摩挲，泛着柔和哑光。
谢云澜走到案边，宽袖轻扬，屈膝斜坐于琴前，一手轻扶琴身，一手指尖轻落弦间，先拨出三两记清泠试音。
“平日里无事，我便独在此处抚琴，今日正好弹与你听。”他侧过半边身子望向凌纾，眉眼温软，眼底盛着一层柔和柔光。
凌纾在对面青石凳安稳落座，脊背微微放松，手肘轻搭案沿，单手轻撑下颌，静静看向抚琴之人。
“听闻你擅音律，今日倒是有幸一赏。”
她唇角噙一抹极淡浅笑，眉眼恬淡，褪去了往日持剑时的凛冽。
谢云澜闻言，指尖顿了顿，抬眼望她，眼底笑意更深几分：
“不过闲来消磨光阴罢了，谈不上擅长，若听得烦闷，你只管同我说。”
话音落，他收回目光垂落琴弦，指尖缓缓滑动，绵长舒缓的曲调缓缓流淌而出。音律摹林间清风绕枝、溪泉撞石，通篇平和松弛，无半分凄怆跌宕。
凌纾缓缓阖上双目，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
思绪顺着琴声飘向遥远人间，青瓦小院、满庭金桂、奶奶摇扇的模样、念瑶追着花瓣奔跑的笑声一一浮现在脑海，暖意漫上心口，却又转瞬空落。
她眉心极轻地蹙了一瞬，转瞬又舒展，那点细微心绪，尽数落入谢云澜余光之中。
他指尖微动，曲调更添几分绵软温柔，刻意绕开所有易勾离愁的调子，只用安稳绵长的音律包裹她。
一阕乐曲缓缓收束，最后一声琴音消散在林间薄雾里，四下只剩流水轻响。
谢云澜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她微蹙又松开的眉峰上，语声低缓轻柔：“方才听曲时，你似是走神了？”
凌纾慢慢睁开眼，眼底还残留一丝未散的恍惚，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轻声回道：“曲调太过安宁，不由得想了些旧事。”
“若是心里烦闷，不妨同我说说。”
谢云澜向前微倾身子，手臂虚搭案上，距离分寸得当，不会过分逼近，眼神满是妥帖包容，不催不逼。
她轻轻摇头，视线飘向亭外永不凋零的繁花，淡淡一笑。
谢云澜见状，不再追问，伸手取过案上温着的桂花蜜瓷盏，顺着石面轻轻推到她手边，瓷底擦过青石，发出细微轻响。
“不愿说便不说，喝口蜜茶润润喉。”
凌纾伸手握住温热杯壁，指尖传来暖意，轻轻颔首道谢。
二人就这般安静并肩坐着，共看池中游鱼往来，无人再开口多言，亭间只剩微风与流水相伴。
谢云澜从不会过度打扰，只是静静地陪在身侧，在她神情落寞时轻声安抚。
每当她想起乡间的奶奶和念瑶，心头泛起归意，阿忠总会适时温声向前：
“神女，主上吩咐过了，您若闷了，我可带您往后山观溪赏景。”
她望着阿忠恭敬退下的背影，指尖微微收拢，脑海里浮现出故乡那座青瓦石墙的小院。院里长着一棵老桂树，枝干舒展，枝叶繁茂，待到秋风起时，细碎金黄的花瓣簌簌飘落，满院子都是清甜香气。
那念头才刚刚泛起一丝暖意，身后便传来谢云澜轻柔唤她的声音。
夜幕降临，月色洒遍忘忧坞。
谢云澜陪她静坐廊下，共赏漫天星辰。
他静静抱着她，下巴轻抵她的发顶，轻声呢喃：“往后黑夜，我都陪你。”
他的怀抱温暖安稳，凌纾缓缓闭上眼。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桂香，不由得又恍惚神驰。
老家青瓦小院，桂香满庭；
奶奶坐在院中安然闲适的模样；女儿依偎在她身侧，一起坐在青石阶上，仰头静静望着漫天月色。
那些平凡又温暖的画面，在心底轻轻翻涌。
她正要细细回味，谢云澜却温柔替她拢了拢衣衫，低声提醒：“风凉了，回屋吧，别冻着。”
话到唇边，终究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关于青瓦小院、奶奶、女儿的所有温柔念想，再次被幻境轻轻掩盖，沉入这片看似无忧的月色深处。
温柔似糖，亦似囚笼。
她明知这片秘境缥缈如梦，却已然心甘情愿，在此沉溺停留。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