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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晚上有空吗 请你吃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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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程念悠站在神经外科走廊的这一头,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她已经站了两分钟了。
走廊那头是神外的医生办公室,门半敞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和翻纸的声音,晨会正在进行,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汇报昨日的手术情况,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隔着十几米的走廊,她听不太清内容,只听到几个专业术语飘过来,后颅窝,肿瘤全切,术后生命体征平稳。
程念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伞面已经被她擦得干干净净,伞骨也捋顺了,黑色的伞布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出门前用湿纸巾把伞柄擦了三遍,擦完又觉得自己太刻意,于是再擦一遍把刻意的痕迹也擦掉。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平时更浓,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伞一眼,她把伞往身侧收了收。
晨会的声音停了,门被推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赵明远,手里拿着一沓查房表,看到她愣了一下。
“程医生?你找谁?”
程念悠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越过赵明远的肩膀往办公室里扫了一眼。
“陆主任在吗。”
“在。”赵明远回头朝办公室里探了半个身子,提高音量“陆老师,心外科程医生找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拍,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脚步声一步一步,最后停在了门口。
陆衍舟站在她面前。
白色衬衫,深色西裤,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笔,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往下移,停在她手里的那把伞上。
程念悠把伞往前递了递说:“我来还伞。”
练习了十几遍的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陆衍舟没有立刻接,他的目光在伞柄上停了一秒,然后抬起来,重新落在她脸上,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门口让出来,手里的笔往桌上指了指。
“进来坐。”
“你们还要查房吧。”
“查房八点开始。”
办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收拾得很干净,电脑屏幕还亮着,键盘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墙上挂着一幅神经系统的解剖图,密密麻麻的英文标注,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和她在宿舍养的那盆是同一个品种,只是这盆长得更茂盛,藤蔓已经垂到了桌沿。
程念悠站在办公桌旁边,把伞靠在他的桌腿边上,直起身来的时候,发现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
陆衍舟靠在桌沿,修长的手指扣在杯沿上,他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空空的两只手上。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其实是没吃,早上太紧张,咬了两口面包就放下了,但说“包子”总比说“我紧张得吃不下”强。
陆衍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他收回目光,绕过桌子走到咖啡机旁边,按了一下开关,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咖啡液一滴一滴地落进杯子里,他拿了两个杯子,其中一个递到她面前。
“加糖吗。”
“不加。”
程念悠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不太烫,刚好能暖手,她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
“昨晚那把伞,谢谢。”
“不用谢。”
陆衍舟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比昨晚更清晰了,他放下杯子。
“你今天有手术吗。”
“上午没有,下午有一台瓣膜置换,两点开始。”
“二尖瓣还是主动脉瓣。”
程念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炸开,她咽下去之后才抬起眼看他。
“二尖瓣,这次不用猜了?”
陆衍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这次是你自己说的。”
她垂下眼,拇指还在杯沿上慢慢地转着,昨晚宋清梨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大大方方走进去,说谢谢你的伞,然后看他怎么回,她走进来了,说了谢谢,现在该看他怎么回了,但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昨晚打好的腹稿在看到他嘴角那个弧度之后全部清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拿杯子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指尖沾了一点咖啡渍。
“昨晚你第二台手术做到几点。”
陆衍舟端咖啡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的眼神有一个很细微的变化。
“七点四十。”
“挺晚的。”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有第二台手术。”
程念悠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她低着头,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她把杯子从左手换到右手,拇指在杯壁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查了我的排班表。”
“是。”
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从隔壁病房隐约传来,节奏稳定,陆衍舟还靠在桌沿上,和她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然后微微往前倾了倾身。
“程念悠。”
她等着他问为什么,问他是不是猜对了,问任何他会问的问题,但他没有。
“晚上有空吗。”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端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一点,杯子里咖啡微微晃动,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浅褐色的痕迹,她把杯子端稳了,抬眼看他。
“晚上什么时候。”
“下了手术之后。”他把手从杯子上拿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请你吃饭,还你昨晚那顿饭。”
“你昨晚没请我吃饭。”
“所以今晚补上。”
程念悠看着他,他端着咖啡杯靠在桌沿上,阳光已经移到了他的肩膀上,在白色衬衫上落下一小片暖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然后她抬起头,觉得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好。”
陆衍舟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开通讯录,递到她面前。
“号码给我。”
她报了一串数字,他低头存进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按了拨号键,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看,陆衍舟把手机放回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我下了手术给你发消息。”
“好。”
“五点半左右。”
“好。”
陆衍舟站起来,把查房用的病历夹从桌上拿起来,白大褂挂在椅背上,他顺手拿起来披上,扣子没有系,他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她。
“伞放那儿就行。”
“好。”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推开门,跟在赵明远后面走向了病房。
程念悠在他的办公室里站了片刻,她低头看了看靠在桌腿上的那把黑色长柄伞,又看了看桌上那盆绿萝,最后看了看窗外,连廊在阳光下闪着光,从住院部延伸到门诊楼,和她昨天在食堂看到的是同一道走廊,走廊东头是心胸外科,走廊西头是神经外科,不到两分钟的路,她今天走了第一步。
她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的时候,闻到了从病房区飘来的消毒水味道,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写字,她回了心外科,在更衣室换上了白大褂,对着镜子把马尾重新扎了一遍,手指在绑皮筋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但镜子里那个人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下午两点,二尖瓣置换手术准时开始,病人是个五十六岁的男性,二尖瓣关闭不全已经拖了三年,来的时候心功能已经差到上一层楼要歇两次,程念悠站在主刀位置上,手伸进无菌手套里,器械护士递过手术刀。
“开始吧。”
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一切都还顺利,体外循环已经建立,心脏在停搏液的作用下安静下来,心包腔里一片清晰,她正在切除病变的瓣叶,剪刀刚切到一半,监护仪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血压骤降,麻醉师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
“血压降到七十了,找不到原因。”
手术室里所有人同时看向监护仪,屏幕上那条曲线正在以一种不祥的趋势往下掉,器械护士的手悬在半空,没人说话,,程念悠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剪刀,刀尖上还沾着瓣叶的碎片,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她没有停,她抬起头,目光从监护仪扫到体外循环机,再扫到麻醉师的脸上。
“检查体外循环管路,有没有漏血?有没有气泡?”
灌注师立刻低头检查,几秒钟后抬起头。
“管路正常,没有漏血,没有气泡。”
“麻醉这边呢?”
“用药没有问题,气道阻力正常。”
程念悠的目光在术野和监护仪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她看到左心引流管的尖端在心脏搬动时滑到了不正确的位置,被软组织部分堵住了管口,引流不畅,左心压力在升高,心脏正在被自己的血液撑开,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左心引流不畅,把心脏稍微抬起来一点,我重新调整引流管。”
一助伸手托住心脏,她夹住引流管,调整角度,重新置入,几秒之后,管口脱离了软组织,暗红色的血液顺畅地流出,监护仪的警报声停止了,血压曲线开始回升,麻醉师从屏幕前抬起头,呼出一口长气。
“血压回升了,一百零五。”
“继续手术。”
程念悠手指重新握住剪刀,把剩下的瓣叶切完,然后开始缝合人工瓣膜,针持器穿过瓣环组织,针尖带着缝线穿过,打结,再穿过,再打结,刚才那几分钟里她的心跳大概飙到了一百二。
手术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她在关胸缝皮的时候,器械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
“程医生,你刚才真冷静。”
“谢谢。”
她摘掉手套,洗了手,走出手术室,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十七点零三分。
陆衍舟:我这边结束了,六点可以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橙黄变成灰蓝,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她站了片刻,然后把手机翻回来,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