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坦白 以后不用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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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差五分，陆衍舟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旁边，把车钥匙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他换了便装，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件白色T恤，比白天的衬衫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松弛，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往后梳，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被晚风微微吹动。
他提前了十分钟，两台手术之间的间隙里，他去了一趟更衣室，换了三次衣服，第一件是衬衫，太正式，第二件是黑色毛衣，太刻意，最后选了这件夹克，穿上去对着镜子看了几秒，又把拉链拉下来。
她会不会临时被急诊叫走？她会不会忘了今晚的事？她会不会后悔？
他把车钥匙在掌心里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第三个问号冒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想多了，但她推开旋转门走出来的一瞬间，所有问号同时消失，她换下了刷手服，穿着白色卫衣黑色裤子和白色鞋子，手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侧，脸颊上还带着刚洗完脸的水汽，她站在旋转门旁边四处张望了一圈，然后看到他，眼神定住了。
陆衍舟把车钥匙攥进掌心，朝她点了一下头。
车上放着低沉的爵士乐，音量调到刚好能听见旋律的程度，程念悠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没有像上次那样攥在手里，只是随意地搭在身前，她侧过头看窗外，又转回来看了看中控屏。
“去哪里吃。”
“江边有一家私房菜，做本帮菜。”陆衍舟打了半圈方向盘，车驶出医院大门“我提前订了位。”
“你提前订的？”
“上午订的。”
程念悠有一丝意外，眼睛看着他，挂挡，松手刹，车平稳地驶入主路，窗外的街景从医院灰白的楼群渐渐过渡到老城区的梧桐树道，路灯刚亮起来，天色在深蓝和暗橙之间暧昧地过渡，整条街笼罩在一种温柔的暮色里。
上午订的，也就是说，在她还伞之前，他就已经订了位置，或者是在她刚走出办公室之后，他就拿起了手机。
程念悠把目光从侧脸移回前方路面。
餐厅开在江边一栋老洋房的二楼，窗外能看到江面上来往的货船，灯火在暮色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水面上投下长长的倒影，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了两副碗筷，陆衍舟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你点。”
“你请客应该你点。”
“我不挑。”
程念悠翻开菜单，目光在几排菜名上扫过，点了几样家常菜，清蒸鲈鱼，蟹粉豆腐，清炒时蔬，一壶龙井，服务员记完菜名走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还记得这家店吗。”
陆衍舟正在倒茶，手指在壶柄上停了一拍。
“记得，高三毕业聚餐，何晴订的那家店倒闭了，大家临时换了这里，你坐在我对面，点了一道糖醋排骨，结果太甜了你只吃了一口。”
程念悠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她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记得。”
“嗯。”
陆衍舟把茶壶轻轻放回桌上，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琥珀色的液体映着头顶暖黄的灯光，也映着他垂下的眼帘。
程念悠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水面平静下来之后，她看见自己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烫，舌尖被烫得发麻，但她觉得这个温度刚刚好，她把被子放下，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还记得什么。”
“很多。”
“比如。”
陆衍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江面上一条货船正在缓缓驶过，汽笛声很低，像大提琴的尾音。
“比如你每次考试前都会换一支新笔，你写字的时候头发会垂下来挡住脸，所以你右耳后面总是夹着一个黑色发卡，你午休去图书馆从来不是为了看书，你每次坐在我斜对面，拿一本课本摊开，然后偷偷看我。”
程念悠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一下，杯里的茶水差点晃出来。
“你那时候就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江面在夜色中变成一片深沉的墨蓝，货船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线，陆衍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不再是她记忆中冷淡疏离的样子，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因为我怕你看出来，因为我也在暗恋你。”
程念悠愣在原地，筷子从指间滑落，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服务员端着清蒸鲈鱼走过来，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间，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她透过那层雾气看着他的眼睛，眼眶忽然酸了，七年，她以为自己在走一条单向的路上，每天小心翼翼地藏好所有心思，以为自己藏得滴水不漏，可他全都知道。
程念悠低下头，声音有点哑说：“你藏得比我好，我以为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同学会那天晚上，你说‘好久不见’，我以为那就是一句客套。”
“客套我不会只说四个字。”
他把那盘清蒸鲈鱼往她面前推了推，筷子调了个方向放在她碗边。
“我那天在车里问你二尖瓣，你说猜的，但你不是猜的，你早就知道。”
“是，我知道的不止这些。”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回临城不是偶然。”陆衍舟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去年冬天，我看到了心外科新入职医师名单，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电脑屏幕自动灭了，第二天我提交了交流申请，我想回的从来不是临城，是一个有你的城市。”
窗外的船鸣了一声汽笛，声音低沉地穿过玻璃，在安静的包间里回响了很久，程念悠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微微发抖的手，她的眼睛湿了，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把自己的手从桌上拿下来，攥住了衣角，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陆衍舟，你知不知道我高中三年最怕什么。”
“什么。”
“最怕你发现我喜欢你，所以我每次跟你说话都不看你眼睛，每次交作业都放在最上面那本，这样你拿到的时候不会碰到我的手，后来我知道你那天淋雨发了一天的烧，我哭了很久，我以为你是因为不记得我才把伞给我的，我以为你只是顺手。”
“不是顺手，那天你把伞还给我的时候，你的手很凉，我想给你捂一下，但我发烧发到三十九度，怕传染给你，所以只说了一句不用谢。”
程念悠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把嘴唇抿住，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下来，落在白色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放弃了，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陆衍舟把纸巾递给她。
“是。”
“你早知道我在看你，你让我看了一整个高中。”
“因为我怕你不看了。”
窗外夜色完全沉下去了，江面上最后一抹暮色已经消散，城市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光斑，随波光轻轻晃动，菜已经上齐了，清蒸鲈鱼冒着热气，蟹粉豆腐在盘子里微微颤动，两个人都没有动筷子，程念悠深吸了一口气，把纸巾折好放在桌边，重新拿起筷子。
“鲈鱼要凉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哑。
“可以叫服务员再热一下。”
“不用。”她夹了一块鱼肚子放进嘴里“凉的也很好吃。”
陆衍舟看着她，她的睫毛还湿着，但她在笑，那种笑容和他在报告厅最后一排看到的不同，不是在台上汇报完被掌声包围时那种自信的光彩，而是只对着他一个人的。他拿起筷子，把蟹粉豆腐往她碗里舀了一勺。
“以后不用再偷看了。”
程念悠抬眼看着他，她把嘴里那口鱼咽下去，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你也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坦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