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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高三寒假 姐姐你是不 ...

  •   程念悠靠在窗边,杯子里热水冒着白汽,她把食堂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从陆予白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到他那句“我哥从来不主动送人回家”,宋清梨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听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嗯。

      宋清梨听完总结道:“所以,陆予白特意来食堂找你,坐在你对面,跟你聊了他哥,你觉得这是巧合?”

      “食堂就那么小,碰到也不奇怪。”

      “程念悠,咱们医院有三个食堂,骨科离二食堂最近,心外科离一食堂最近,他从骨科跑到一食堂来,你觉得是因为今天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她当时确实没有想这么多,食堂就是食堂,碰到谁都有可能,但现在回想起来,陆予白坐下之后几乎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地问了她昨晚的事,问了她当年补课的事,还特意把他哥从小到大不送人、不换伞的老底全抖了一遍。

      “他不是来吃饭的,他是来替他哥传话的。”

      “他什么都没替他哥说。”

      “他不需要替他哥说,他只需要让你知道,他哥从来不送人,但送了你,他哥从来不换伞,但把伞给了你,有些话不需要从本人嘴里说出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反而更像真的。”

      “你这话说得太早了。”

      “早?你从高二开始暗恋他到现在,你们在同一栋楼里待了半年谁也没找谁,你说这进度是早还是晚?”

      程念悠没有回答

      她想起高三寒假去陆家补课的事,那天是周六下午,她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到陆家楼下,一路上把准备好的开场白翻来覆去默念了好几遍,车窗外是寒冬灰蒙蒙的天,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练习表情管理,练到最后发现嘴角僵了,干脆放弃。

      开门的是陆予白,穿着歪歪扭扭的校服,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脸上还带着午睡刚醒的茫然,他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没塞好的衣角。

      “姐姐你找谁?”

      “我是来给你补数学的,班主任让我来的。”

      “哦,对。”陆予白往后退了一步,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了一声“妈,补课的老师来了!”

      厨房里传来陆妈妈的声音,隔着几道墙,带着炒菜间隙的热络:“快请人家进来!别让人在门口站着!”

      陆予白压低声音凑过来。

      “你真是来补课的?”

      “不然呢。”

      “没,就是之前来的几个家教都被我气走了,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程念悠换鞋的动作停了一拍,玄关的鞋架上放着一双黑色的篮球鞋,鞋码很大,鞋带松垮垮地搭着,鞋底边缘磨得有些发白,她认得那双鞋,陆衍舟每周三下午体育课打球穿的,就是这一双,他在球场上跑动的时候,鞋底和塑胶地面摩擦的声音,她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听了整整两年,她的手指在鞋带上方悬了一瞬,然后继续把自己的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鞋架最边上,离那双篮球鞋隔了两个位置。

      客厅很宽敞,茶几上摊着陆予白的数学习题册,封面皱巴巴的,边角卷得不成样子,墙上挂着一张大幅合影,陆衍舟高一物理竞赛获奖的照片,镜框擦得很干净,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领奖台第二级台阶上,表情淡淡的,没有笑,程念悠站在茶几旁边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下。

      陆予白也坐到了茶几对面,把习题册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跟我哥是不是同桌?”

      程念悠翻开习题册的手顿了一下。

      “是。”

      “我哥写字是不是特别好看?”

      “是。”

      “他是不是从来不跟人说话?”

      程念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跟我会说。”

      “哦。”陆予白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用一种和他年龄不太匹配的狡黠眼神打量她说:“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里陆妈妈炒菜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油烟机嗡嗡地响,程念悠看着陆予白,陆予白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不像是在开玩笑,她把习题册翻到下一页,指着一道函数题。

      “你做做看这道。”

      “你在转移话题。”

      “你先做。”

      陆予白撇了撇嘴,低头看题,程念悠悄悄换了一口气,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茶几边缘那道浅浅的划痕上,她自己也不知道刚才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大概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笔握得太紧,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墨点。

      补课进行了两个小时,陆予白比她想象中好教,脑子其实很灵,只是坐不住,每做完一道题就要聊五分钟的天,聊的内容有一半都绕不开他哥,她一边纠正他的解题步骤,一边在听到某个名字的时候抿紧嘴角,把注意力拽回到纸面上的数字和公式上。

      五点刚过,陆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拿着锅铲,笑眯眯地看着程念悠。

      “小程老师,留下来吃晚饭吧,我烧了排骨。”

      程念悠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习题册合上,语气里带着歉意。

      “谢谢阿姨,不用了,我高三了,晚上回去还得复习。”

      “吃顿饭不耽误复习的嘛。”陆妈妈往客厅走了两步,锅铲上还沾着酱汁“你们高三辛苦,难得来一趟,怎么也得吃了再走。”

      “真的不用了阿姨,下次吧。”

      “那就说好了,下次一定啊。”陆妈妈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很温和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特别顺眼的小辈“小程,你跟我们衍舟是同桌吧?”

      程念悠收拾笔袋的手停了一瞬。

      “是。”

      “他平时在学校跟同学说话多吗?”

      “他跟我说的。”

      陆妈妈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层笑意,她转过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说了一句

      “这孩子性格闷,有什么话都憋着。你们同学之间多交流交流,挺好的。”

      程念悠站在茶几旁边,把那句“挺好”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收拾东西,把习题册理整齐放在茶几角上,把自己带来的一套模拟卷子留在旁边。

      陆予白送她到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姐姐你还来吗?”

      “下次换个人来教你。”

      “为什么?”

      “我高三了,要备考。”

      陆予白没说话,她穿上鞋,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鞋架上那双黑色篮球鞋,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陆予白,他靠在门框上,校服还是歪歪扭扭的,手里那支笔在指尖转来转去,和他哥思考时摩挲笔杆的动作有三分神似。

      “加油。”

      陆予白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姐姐你也是,高考加油。”

      她推开门走进了楼梯间,门在身后关上之后,她在楼梯间里站了片刻,听着门缝里隐约传来的炒菜声和陆妈妈的说话声,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在她头顶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站在原地,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往楼下走。

      那扇始终关着的门后面有什么,她不知道,也从来不敢猜。

      后来她再也没有去过陆家,理由是高三课业太忙,但更深的原因是,每次去陆家都要穿过那道玄关,路过鞋架上那双黑色篮球鞋,路过墙上那张物理竞赛的合影,路过走廊尽头那扇始终关着的门,陆衍舟不在家,但他的痕迹散落在家里的每个角落,玄关的鞋、墙上的照片、她每次去都觉得自己像一个擅自闯入的人,在主人不在的房间里偷偷收集他留下的蛛丝马迹。

      她不知道那天陆衍舟被班主任叫去学校帮忙整理档案,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茶几上留着两本翻开的习题册,上面有她用铅笔写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每个步骤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小的勾,旁边还有一张便签,写着“予白:第三题再做一遍,注意辅助线的画法,念悠姐。”

      他把她留下的便签收起来了,放在哪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正如她不知道同学会那天晚上他在手机里看了三遍她的名字,不知道他坐在报告厅最后一排听她汇报论文然后在她下台前离开,不知道他回临城是因为在人事名单上看到了她的名字。

      “你再不主动就真的晚了。”宋清梨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们俩到底是在躲对方还是在躲自己?”

      “我没有躲他。”

      “那你去找他。”

      程念悠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夜已经完全黑了,远处霓虹灯的光在雨后的空气里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她的目光落在墙边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上。

      “他的伞还在我这里。”

      “那你去还伞。”

      “他今晚第二台手术要做到很晚。”

      “你怎么知道的?”宋清梨的语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你查他排班表了?”

      程念悠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但已经来不及挽回了。

      “我只是顺便看了一眼。”

      “顺便,全院几十个科室几百号人,你偏偏顺便看到了他。”

      “排班表是全院公开的。”

      “所以你是承认你查了。”宋清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抓到了把柄的得意。

      程念悠站起来走到墙边,低头看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它安静地靠在那里,和她这个房间格格不入,但它本身就是一个足够理直气壮的通行证。

      “明天早上神经外科有晨会,七点半,我可以趁他们开会的时候把伞放到他办公室。”

      “程念悠。”

      “嗯。”

      “你是去还伞的,不是去做贼的,大大方方走进去,说谢谢你的伞,然后看他怎么回。”

      “万一他在忙呢。”

      “那就等他忙完。”

      “万一他不想见我呢。”

      “那就把伞搁他桌上然后走。”

      “万一——”

      “没有万一。”宋清梨打断她说:“你们俩这七年耗掉的时间已经够多了,高三你不敢,大学你不在他身边,现在你们在同一栋楼里穿着同一身白大褂,救着同一种病人,过着同样日夜颠倒的生活,如果这样你还不敢,那你们真的就只能永远隔着一道走廊了。”

      程念悠沉默了很久,杯子里最后一点热水也凉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清梨。”

      “嗯。”

      “你刚才说陆予白是来替他哥传话的。”

      “对。”

      “那你说,他为什么要让弟弟来,自己不来?”

      宋清梨安静了片刻,再开口时语速放慢了许多。

      “因为他也怕,你暗恋了他七年,他可能也等了你七年,你们两个人就在同一层楼的两端,各自以为对方不在意,陆予白为什么坐不住?因为他哥不敢来,他替他哥来了。”

      程念悠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想起陆予白在食堂说的那句话,他说我哥从来不主动送人回家,他连我都不送,他又说那把伞从高三用到现在,从来不换,她忽然觉得有一个答案就在很近的地方,近到她只要往前走一步就能触到,那一步她七年都没有迈出去,但他也没有。

      “我去还伞,明天早上。”

      “很好。”宋清梨用一种终于听到病人说“我按时吃药”的语气说道:“还完之后给我发消息,如果你不发,我就默认你是没还。”

      “万一他不在办公室呢。”

      “那就放他桌上,顺便留一张纸条。”

      “写什么?”

      “写‘谢谢你的伞’,然后签上你的名字,程念悠三个字。”

      “这三个字他又不陌生。”

      “对,他一点都不陌生,所以这三个字就够了。”

      电话挂断之后,程念悠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墙边,把伞拿起来,伞面已经完全干了,黑色的伞布在手心里有一种粗粝而踏实的触感,她把伞放在门口,确保明天出门时不会忘记,然后她关了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日光灯的残影慢慢消退,黑暗填满了整个房间,她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和七年前趴在课桌上听到的节奏一模一样,明天早上她要穿过那道走廊,从东头走到西头,不到两分钟的路,她走了七年,她闭上眼睛,把手搭在额头上,指尖微微发颤,但嘴角是弯的。

      明天早上。

      她要去还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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