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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茄炒蛋 在吗 ...

  •   程念悠在食堂的角落里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

      番茄炒蛋、清炒青菜、半份米饭,她拿起筷子,把番茄炒蛋的汤汁拌进饭里,这是她从大学养成的习惯,吃了快十年,没腻过。

      食堂这个点人不多,午高峰已经过了,窗口前稀稀拉拉排着两三队,多是值完午班来补饭的护士,她坐的位置靠窗,能看到住院部大楼和门诊楼之间的连廊,玻璃走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几个穿病号服的病人被家属推着在连廊里慢慢走,轮椅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程念悠吃了一口饭,嚼得很慢。

      她刚从手术室出来不到半小时,张主任的搭桥手术从八点半做到两点半,整整六个小时,她在台上负责取大隐静脉,弯着腰在患者腿上操作了近两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腰僵得差点直不起来,张主任在缝合最后一根血管的时候瞥了她一眼,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说小程你的腰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她笑着回了句那是您老当益壮,然后继续低头做血管吻合。

      手术很成功,病人是个六十三岁的退休教师,三支病变,术前心功能已经到了三级,上一层楼都喘,搭完桥之后心脏复跳的那一刻,监护仪上的心电图从一条直线变成了规律的正弦波,血压稳步回升到正常范围,张主任把主刀位置让给她做关胸缝合,她一针一线地缝完,最后一针打结的时候,剪线的护士说了句程医生的缝合真漂亮,她说了声谢谢,摘掉手套的时候才发现手掌已经被汗浸透了。

      那种感觉很好,把一个人的心脏修好,让它重新跳起来,这种感觉是任何东西都比不上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宋清梨的消息。

      “听说你今天跟张主任搭桥?”

      “刚下台。”

      “你肯定又吃番茄炒蛋了。”

      程念悠愣了一下,抬头环顾四周,宋清梨不在食堂。她低头打字。

      “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你吃了五年食堂,你每次上完大手术必点番茄炒蛋,我闭着眼都能猜到,不信你低头看看你的餐盘。”

      程念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餐盘,番茄炒蛋、清炒青菜、半份米饭。她看了三秒,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

      “服了。”

      宋清梨秒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包。

      程念悠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番茄炒蛋确实是她最常点的菜,大学的时候宋清梨问过她:“为什么永远吃这个。”

      “因为好吃。”

      “不至于好吃到这个程度吧”

      “因为不用选。”

      “那你为什么不尝试点别的。”

      “因为不用选。”

      宋清梨听到这句就懂了没再问过,有些人习惯了一样东西就不会轻易换,菜是这样,人也是,程念悠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连食堂打菜都和暗恋一样长情。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动作忽然顿住了。

      斜前方,隔着三排桌子,一个人正端着餐盘往这边走,白大褂敞着,里面是骨科特有的浅蓝色刷手服,领子歪歪扭扭的,走路的步伐带着一种很不医院的松弛感,程念悠认出那张脸的同时,对方也认出了她。

      陆予白。

      她还没来得及低头假装没看见,陆予白已经三步并两步地窜到了她面前,餐盘往桌上一放,人往对面一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念念姐!”

      陆予白喊得响亮,旁边几桌的护士都转头看了一眼,程念悠嘴角动了一下,把筷子放下。

      “陆予白,这里是医院食堂。”

      “我知道啊。”陆予白一脸无辜“所以我叫你念念姐,又没叫你别的。”

      程念悠看着他。他长得和陆衍舟有三分像,眉眼之间能辨认出陆家的基因,但气质天差地别,陆衍舟是冬天结冰的湖面,陆予白是春天到处乱淌的小溪,此刻他正用筷子夹起自己餐盘里的一块红烧肉,以一种不请自来的熟稔放进她碗里。

      “你吃你的,我吃我的,我就是看到你一个人坐这儿,过来陪你吃个饭,你这番茄炒蛋也太素了,多吃点肉。”

      “谢谢。”程念悠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红烧肉,“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上大手术?”

      “排班表啊。”陆予白嚼着饭,说话含含糊糊,“我每天早上都要看一眼排班表的。”

      “你看心外科的排班表干什么?”

      陆予白咀嚼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用一种很不高明的演技转移了话题。

      “这个红烧肉今天烧得不错,你尝尝。”

      程念悠没有追问,她把那块红烧肉吃了,确实烧得不错,肥而不腻,酱汁浓郁,陆予白看着她吃了,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然后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

      “行了。”她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你自己吃。”

      “好吧。”陆予白缩回筷子,忽然又抬起头,“念念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当年为什么来给我补数学?”

      程念悠筷子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想到会在今天被问到,高三寒假,陆予白数学成绩在全班垫底,陆家的家教找了好几个都不行,后来是班主任在班上问有没有人愿意去帮忙补课,她举手了,她当时说是因为离家近,但她在举手的同时,手心里全是汗。

      “因为班主任在班上问谁愿意去。”

      “就这个?”

      “就这个。”

      “哦。”陆予白拖长了尾音,眼神里写满了“我信你个鬼”

      陆予安又扒了两口饭,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昨晚和我哥一起走的?”

      程念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咽下去才开口。

      “下雨了,我没带伞。”

      “哦。”陆予白点头,语气十分配合,“他没带伞,你也没带伞,所以他就送你回去了。”

      程念悠没有说话。陆予白把筷子放在餐盘上,双手交叉搭在下巴底下,用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目光打量她。

      “念念姐,我跟你说个事,我哥这个人,从小到大,从来不主动送人回家,他连我都不送,有一次过年我从奶奶家回来,大年三十晚上打不到车,给他打电话,他说你自己想办法。”

      “他可能在忙。”

      “他在家看书。”

      程念悠垂下眼,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陆予白还在继续。

      “还有他的伞,他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从高三用到现在,伞骨坏了一次修了一次,磨得都快秃了,从来不换,我说给他买把新的,他说旧的还能用,昨晚他把伞给你了。”

      “他车里还有一把。”

      陆予白偏着头看了她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笑,他端起自己的餐盘站了起来。

      “行,我不打扰你吃饭了,红烧肉记得吃完。”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念念姐。”

      “嗯?”

      “你的手术服还没换。”

      程念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深绿色的刷手服,她穿着它从手术室出来直接来了食堂,连白大褂都没套,按照规定这是不允许的,陆予白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听见他在食堂门口跟护士打招呼,嗓门很大,然后门一关,声音消失了。

      程念悠坐在位置上,筷子悬在半空,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那杯水喝干净,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洗过很多次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持针器和血管钳磨出来的,这双手可以在一个六十三岁的病人胸腔里做出一根完美的血管吻合,可以让一颗停跳的心脏重新跳动,但她这双手也曾经在高三的教室里,把一首歌的名字从同学录上划掉,一笔一画地描上他写的那四个字,到现在,她还是这样。

      她站起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回了科室。

      下午没有安排手术,但住院总的工作从来不止于手术室,程念悠换了白大褂,去病房转了一圈,看了上午搭桥病人的术后恢复情况,监护仪上的数字一切正常,引流管没有异常出血,病人还在麻醉苏醒期,呼吸机辅助通气,生命体征平稳,她在病历上记了几笔,跟值班护士交代了术后注意事项,然后去了医生办公室。

      桌上堆着两本待归档的病历和一份下周的科室学术汇报安排表,她坐下来,翻开病历,逐页核对医嘱和检查报告。

      隔壁桌的住院医小周正在对着电脑敲病程记录,敲着敲着打了个哈欠说:“程总你刚下大手术不累吗,回去休息一下呗。”

      “还剩两本病历,弄完就走。“

      她写字的时候,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等她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时候,笔已经在指尖转了两圈,她停下手,看着自己捏笔的姿势,忽然想起了车里的那个瞬间,他握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和她捏笔杆的方式如出一辙,不对,是她和他如出一辙。

      她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桌上那本病历的封面上印着“临城市人民医院”的字样,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手术室里听到的一件事,巡回护士在准备器械的时候跟器械护士聊天,说今天神外也有两台大手术,陆主任主刀,第一台要做术中唤醒,第二台是后颅窝肿瘤,位置很深,据说要切到下午五六点,器械护士问哪个陆主任,巡回护士说陆衍舟啊,就是那个从北京回来的,然后她们就聊起了别的,她没有再听下去。

      她当时正把手伸进无菌手套里,手指穿过橡胶的弹性阻力,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手术台上的病人已经麻醉好了,胸腔打开,心包暴露,监护仪在头顶发出稳定的滴滴声,她在那一瞬间走了半秒的神,然后张主任说开始取血管,她应了声是,握紧了手术刀。

      现在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她低头看着那本病历,笔尖在签名栏上悬了两秒,然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程念悠。

      她合上病历,站起来,把白大褂挂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住院部大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她的目光落在连廊上,那条玻璃走廊在白天是透明的,到了晚上就会变成一条光带,连接着住院部和门诊楼,走廊东头是心胸外科,走廊西头是神经外科。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在她的通讯录里躺了七年,从来没有发过消息,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没有签名,也没有朋友圈,她点进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然后删掉了,又输入了一行,又删掉了,反复三次之后,她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拿起包,推开办公室的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五楼的宿舍走廊里,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墙边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它在墙边靠了一整天,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被动过,伞面上的水珠已经干了,黑色的伞布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程念悠蹲下来,把伞拿起来,伞柄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她的拇指在那道划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伞放回原处。

      她还是没发那条消息。

      她把伞放回墙边,换了鞋,烧了壶水,窗外最后一点暮色被夜色吞没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她端着热水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头发扎成马尾,穿着最普通的家居服,和高中时完全不同的轮廓,但她的眼睛没变,十七岁在教室门口等雨停的那个女生的眼睛,和二十七岁在心胸外科术后病房写病历的这个女人的眼睛,是同一双,都在看同一个方向。

      她转身拿起手机,打开了和宋清梨的聊天框,输入了三行字,又删掉,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在吗。”

      宋清梨秒回。

      “在,跟陆衍舟有关?”

      程念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忽然觉得好笑。

      她靠在窗边,把手机贴在耳边,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宋清梨的声音传过来。

      “说吧,我猜你今晚不是来找我聊家常的。”

      窗外夜色沉静,宿舍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正在脱下白大褂的普通人,程念悠端着那杯热水,在床边坐下。

      “清梨,我今天在食堂碰到陆予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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