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末跷跷板》风吉藻

7、第 7 章 好哦。

　　“那就和他玩玩看。”

　　暖黄的灯光与舒适的沙发，麦嘉迎与李颂月照常的夜间闲聊时刻。
　　在听完麦嘉迎对今日来龙去脉的分享后，李颂月痛饮一大口本人亲手调制的金汤力，冰爽的气息间，态度也潇洒。

　　可潇洒不过两秒，她便在不迭的“诶”声中，以一个需要高柔韧度的弯腰动作，狼狈地把径直起身离开的麦嘉迎拽了回来。

　　“反正你也跟那覃啥啥的分了，”李颂月双手扒拉住麦嘉迎，半怨半赖，“来了个帅哥送上门，不要白不要。”

　　麦嘉迎一把将李颂月手指弹开，重新陷落回沙发。她近些年来已不怎么爱喝酒，只端起白开水喝，回复时很是无语：“你不久前还鄙夷地评点他是那种滥情二世祖，口风转变也太夸张了吧！”

　　而李颂月则一直就是个酒蒙子，话没聊几句一杯就见底，又手脚灵活地续起来了，“我当时不知道他是Acheron嘛。”

　　“他在业内风评很好？”

　　李颂月喝酒喝得暖呼呼：“比起说很好，不如说神秘。我们台蛮久之前搞过个音综请了连翘，Acheron就来参与幕后制作。”她小打了个酒嗝，“传出来的就只有他本人很帅、对工作人员态度很好和工作很认真，一堆听着跟买的通稿似的话术。”

　　还不待麦嘉迎反应，李颂月即转过头来盯住麦嘉迎眼睛，一本正经：“但在这个破圈子，神秘就可以算好风评了。如果真是烂黄瓜，绝对藏不住的。”

　　麦嘉迎看了眼桌面，那一大瓶金酒竟已被喝得只剩一半了。
　　她不为所动：“跟我没关系。”

　　李颂月几乎痛心疾首：“别啊。明明好不容易摆脱了你那一生爱破防、两面有三刀的神人前男友……”

　　麦嘉迎看着眼前咋咋呼呼的李颂月，叹了口气。
　　其实她知道李颂月不是什么性缘脑上头，李颂月只是担忧她会在人生的低谷期中过度陷入挫败和枯涸，所以只要发现一丁点可称为趣味的人与事，就想将她推去接触接触。

　　可她并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有高低之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无聊、压抑和难堪，早已成为她所需要习惯的日常。
　　麦嘉迎心想。

　　李颂月见麦嘉迎没说话，明显是忧虑自己说错了话，小心地把情绪收住，把话题尽力扭转：“但六年的感情确实是难以一时就忘记……”

　　话语未尽，徒遭麦嘉迎淡定出声打断：“我没在缅怀他。他确实是神人一个，有目共睹。”

　　李颂月顿时大松一口气，拍拍胸口，嗔怪：“下次早点说，我良心差点痛死了。”

　　麦嘉迎哈哈一笑。

　　“但这样的人，你居然都能和他谈六年？”

　　在恋爱初期，麦嘉迎是对覃智冠有所心动的，一起玩的时候也是真诚地感到欢快与舒适，但后来她逐渐意识到，很多时候亲密的只是关系，而不是人。
　　性格底色和人生际遇的迥异所致使的后果，甚至在步入大学后期就会显现。
　　覃智冠缺少看见的能力，麦嘉迎则失去展现的心气，于是两人只是面对着，没有分享，也没有分担。

　　至于为什么会谈六年？

　　麦嘉迎方才被逗出来的大笑淡化成微笑，话音懒懒：“处理分手问题超——麻烦，所以等对面受不了主动提，然后我只需要答应。”她用讨乖的语气缠着李颂月：“这最方便了，不是吗？”

　　李颂月只轻啧一声：“那他也太不懂事，敢拖这么久。”
　　青柠檬和酒精味道飘散，李颂月依旧潇洒：“也就我宝品行上等，要我的话，早就劈腿劈成百足蜈蚣了。”

　　麦嘉迎眉开眼笑，伸手去挠李颂月腰肢：“那你现在是在泡蜈蚣酒啦？”

　　李颂月怕痒，当即在乱笑里把身体摆得七扭八歪。

　　麦嘉迎和李颂月准确来说初中就认识了，然后在高中真正熟络起来，但重逢时，她两人都已是进入社会几年的成年人了。
　　无法干涉另一个人的意志，但仍有无限大的理解，无条件的援助和无掺杂的珍视，让世上那些严肃又被认为重要的辩论，在这永远被轻拿轻放，于是这段情谊便永无断绝的可能。

　　所以麦嘉迎也没有将李颂月的话完全丢走，仍保持在她喜欢讨论的话题里，在互相打闹一通后，又轻巧地将最开头的话接了回来：“不过我是什么水平，还能和大制作人玩玩上？”

　　李颂月本已瘫倒在沙发里，狗叼飞盘一样叼着酒杯仰头饮尽剩下的酒液，此话一出，又给她整急了，当即跃直了脊背，喷了句脏话。
　　“咋不能玩了，他跪舔你都行。”

　　麦嘉迎还未回话，她又将酒杯往桌子狠狠一砸，突然的，嘴角向下沉重耷拉，一副要哭的模样：“小迎，你好，你很好很好。就一个破男的，不准引发你自我怀疑！”

　　麦嘉迎顺势再看了一眼桌面，果然，那瓶金酒已不知在什么时候见了底。

　　进入醉酒状态的李颂月，显然已无法和麦嘉迎进行寻常的闲聊了。
　　她一把抱住麦嘉迎哭号起来，有对她俩友谊往事的追忆，有对麦嘉迎的表白和道歉，杂七杂八的，还有暴怒控诉上个星期date了一个满嘴AI的大厂男，借了她五百块到现在都没还。

　　麦嘉迎又是哄又是擦眼泪，累死累活把人拖回房间安置好，并把客厅收拾齐整。这一趟下来，时钟恰好转过一轮，昭告第二天的来临。
　　新的一日是周六，不会有任何面试安排。麦嘉迎也长舒口气，爬回了自己的小床，打算好好享受这温馨的睡前刷手机时间。

　　直至眼前一闪，微信消息弹窗通知。
　　【acb：[转账]】

　　麦嘉迎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点开两人聊天框，橙黄色的气泡内装载着美满的一个1和四个0。

　　【May：又？？】

　　商许博回得倒是快。

　　【acb：没又。】
　　【acb：测一下你有没有把我删掉。】

　　麦嘉迎不由想到了他以前同样诡异的转账行为。

　　【May：之前也是？】

　　【acb：有可能是。】

　　一拳打在棉花糖上，真是毫无打击感，又黏手。

　　【May：测试的话，发个1块就行了吧。】
　　她当时测前男友还只发了一分钱呢。

　　【acb：>_< ？】
　　【acb：很寒酸。】

　　【acb：这是专门发给你的转账，你收了后肯定会笑我的。】

　　【May：我没收。】

　　【acb：那就笑了吧。】

　　麦嘉迎真是折服于他们这段谈话里支离破碎的逻辑推演。
　　但她还是点击了退回转账，并附言：下次再转我就真收了，不开玩笑。

　　只见对方输入中闪了一会儿，商许博才转来简短的回复。
　　【acb：好哦。】

　　麦嘉迎当即切出去，将整个微信都设置了免打扰。
　　可在依次点进不同的app却刷着同样的短视频流后，麦嘉迎终究是心生一股浓浓的疲惫，只得无奈放下手机，安静地将自己浸入了漆黑的沉睡之中。

　　**

　　收到Eidolon的录用通知时，已过了快一周。

　　麦嘉迎都打算接下某快时尚服饰品牌的offer，重操运营旧业了。

　　把邮件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正式确定是由Eidolon官方发出无误后，麦嘉迎终于按照邮件上的指引添加了相关HR的联系方式。

　　她首先就把这件事分享给了李颂月，引发李颂月在微信给她弹了几十个形象各异的轰轰烈烈大点赞表情。

　　【moonsinger：蜜，以后有瓜就可以交叉信源验证了。】
　　麦嘉迎回了两个“OK”。

　　【moonsinger：如果和那谁有进展，也要告诉我。[阴险][阴险]】
　　麦嘉迎回了两个中指。

　　李颂月下一条消息则回了两个戒指。

　　后来按照和HR的沟通，麦嘉迎终于在一个天气晴朗的周一，怀着难得的好心情，重新踏进了Eidolon的大门。

　　阳光照射在质感形同磨砂的建筑外立面上，与浮动如浪的绿植融汇一体，散发着不刺眼却又旺盛的生机。

　　在人事那边走完入职流程后，麦嘉迎惊奇地发现，负责带她的人居然就直接是新人开发组的总负责人Fiona。
　　入职第一天，就碰到可以算得上顶头上司的人物，不免让麦嘉迎感到紧张，谈吐也略显局促。

　　Fiona与面试时不同，今日的装扮去除了正式，但仍衣着素净优雅。她边引领着麦嘉迎进电梯，边衔有婉笑地自我介绍：“我叫谢法岚，平时大家也有叫我Fiona。当然，你想怎么叫都可以，舒适就好。”

　　“我们目前的职工数量并不多，因此在人员管理方面采用扁平化管理的方式。”电梯抵达三层，麦嘉迎跟随着谢法岚穿过设计简洁明亮的长廊，来到了新人开发组的办公室。
　　“你后续汇报工作，和遇到任何问题都是直接对接我。”

　　办公室比麦嘉迎以前待的所有公司都要开阔，也许原因是摆布的工位并不算多，但每一个都是单独且宽大的隔间。
　　每一格工位上都沾染着员工们各自的品味气息，色彩和形状多样的键盘，盲盒娃娃，二次元谷子，海报或装饰画……
　　还有穿插布置于不同角落的盆栽，绿意与花色的点缀让办公室显得不再冰冷。麦嘉迎走进办公室时，还看见一位员工正在悠闲地边举着罐装可乐喝，边给茂盛的龟背竹浇水。

　　并不是每个工位都坐着人，但还在办公室的员工看见谢法岚都会笑着打招呼。

　　谢法岚将麦嘉迎带到了一个崭新空白的工位前，而那里已经站着一个女生。
　　女生戴着黑框眼镜，面无表情，但脸色泛着不健康的黄气，整个人身形消瘦，明显困倦不已。

　　“她叫夏速羽，你就负责交接她一部分的工作。”
　　谢法岚说完后，夏速羽应言无精打采地举手向麦嘉迎一挥，道了声嗨。

　　麦嘉迎本被散漫温情的办公室氛围哄美了的心，一瞬间大叫不妙。
　　果然，看着再好的地方，也逃不了工作本身的摧残。看看同事都累成什么样了，甚至是在上司面前都维持不住的累啊！

　　谢法岚也不知是不是看出麦嘉迎在想什么，她的目光轻和地从麦嘉迎和夏速羽脸上轮流逡巡而过，然后挂起滴水不漏的温和微笑。
　　“本来应该让小羽毛先带你熟悉工作后再去见练习生们，但我后面几天要出差，所以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紧接着回应谢法岚的，却是夏速羽裹挟丧气的吐槽：“法岚姐，你都几百年没喊过我小羽毛了。”
　　谢法岚转身向前，不以为意地哎呀两声：“新同事入职呢，重拾一下甜蜜不好吗？”

　　麦嘉迎原本不安的心，又重新生长出一丝活力。
　　职场氛围好，有时能抵抗工作上的千难万难。毕竟很多时候这些千难万难，归根结底都是因为遇到的人太难搞。

　　才走过的路又走一遍，只是此时有了夏速羽在旁边的各种解读。
　　与名字不同，夏速羽整个人表现出来的气场不紧不慢，安定到都流露出暮气了。

　　“幸好招人了，不然我真要累死。真心谢谢你来。”三人一起走进电梯，夏速羽在麦嘉迎耳边小声嘀咕。

　　麦嘉迎下意识抬头看向谢法岚，发现谢法岚疑似在装没听见。

　　“我们这个岗位具体要做什么呢？”麦嘉迎于是也小声回应。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饱满而温柔的女声响起，播报着“负一层到了”。

　　谢法岚率先走出电梯。

　　“要做的很多。但最重要的是，”夏速羽的回应姗姗来迟，“当好一群未成年小孩的保姆。”

　　像是为了印证夏速羽话语的正确性，比麦嘉迎更快回答她的，是一道高亢又尚显稚嫩的清脆女声，带着愤怒和委屈，从走廊尽头的房间一路喷薄至她们所站的位置。

　　“——不想认真练那就赶紧滚啊，别自以为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