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末跷跷板》风吉藻

6、第 6 章 他们两人。

　　雨云如同未洗净的浮沫，优柔盈动，似有若无地包围住一幢幢摩天大楼。
　　从宽阔明亮的落地窗向外望去时，城市所有冷硬的线条已虚化不再，一切的一切，皆沉静陷落于这片烟灰色的翻涌之中。

　　麦嘉迎收回了视线。

　　“想吃什么？”
　　菜单被商许博修长的手指轻易夹抵，转而推到了她的面前。

　　洁白而厚实的纸面上，是仅陈列文字的典雅排版。菜式名看上去也并不张扬，诸如什么布列塔尼蓝龙虾配洋蓟青芥末，听着跟蒸饺配醋一样。
　　但麦嘉迎扫了一眼居右对齐的价格，却感到一阵吓人的璀璨。

　　她沉默翻阅几页后，放弃了：“这里能用团购券吗。”

　　对面的商许博闻言竟还真的掏出手机去检索，然后朝她遗憾表示：“不能。你很想用吗？”

　　麦嘉迎都懒得吐槽了，只将菜单推回去，语气平平：“你点吧，我都可以。”

　　在商许博发出吃饭邀约时，麦嘉迎第一反应自然是回绝。
　　然后商许博就要举着从她这抢来的伞离开，并表示那只好在下次还伞的时候再来问问，麦嘉迎成功被恐吓，为杜绝再出现的纠缠，最终答应。

　　她心想，附近能走路去的餐厅都没有太昂贵的，她这人情应该也不会承得太折磨。

　　然后，商许博就在和她共伞走了不到三百米的距离，姿态随意地拉开了附近停着的一辆黑色帕拉梅拉的车门。

　　今天要是个晴天就好了，麦嘉迎当时一定掉头就跑，而不是险些滑倒被礼貌请进车内，最后在如坐针毡中，来到这可俯瞰江城，人均四千起的米其林餐厅。

　　“其实离车只有那么一点距离的话，你不撑伞走过去都可以吧。”
　　坐在车里时，麦嘉迎曾没忍住开口低语。

　　彼时正在等红灯，商许博的手肘撑在车窗边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方向盘，整个人连同音节都懒洋洋：“我不要。我讨厌淋雨。”

　　麦嘉迎看着他左肩上一片洇湿的重色，那是因撑伞时将伞面尽数偏向她，而导致的牵累。

　　于是麦嘉迎也不说话了。

　　车内安静弥漫开一阵檜木与白茶的淡然香气，雨水砸在车顶和玻璃，闷闷的，却又能让人想象到珠子一瞬间迸裂的清脆。
　　商许博在中控屏随便划拨了几下，悠扬的smooth Jazz便代替雨水浸润、扩散而开，萨克斯如同轻俏的舞步，与薄丽的人声一起，构筑慵懒而优雅的氛围。

　　麦嘉迎垂头看了一眼歌名，Just the Two of Us。

　　“你怎么会来Eidolon面试，之前工作就在娱乐行业吗？”
　　商许博闲慢的发问驱散了记忆的余音。

　　被他唤来点餐的服务员已恭敬地收回菜单离去，餐桌之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麦嘉迎摇摇头：“之前在一家饮品公司的市场部。”

　　“只挑最后、最简单的一个问题回答，是很偷懒的聊天方式。”
　　商许博带了点笑意看她。

　　他在注视这一动作上实在太有天赋，像一块莹黑的猫眼石突然敞露在掌心，让人想要欣赏，又觉得不祥。

　　麦嘉迎只好举杯喝口水，暂时错开对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有朋友在业内，看我在找工作，就推荐我试试。”

　　“这一行还挺辛苦的。”
　　商许博注视的力度减弱了，留余轻轻一片。

　　恰逢服务员来上前菜，菜品很符合对这类高级餐厅的印象，分量稀少，但摆盘精致。
　　无论如何，佳肴都会让人心情大悦。麦嘉迎叉起一根白芦笋，嚼开清甜，语气温和地回复了商许博：“现在做什么都辛苦。”

　　“你是因为辛苦，才从上一份工作离职吗？”

　　麦嘉迎有着无限大的耐心等待食物消化，却对人情的消化适应不良。
　　于是前菜吃完了，话开口也无趣：“这是第三轮面试吗？”

　　“也可以装作是。”商许博的语气毫不尴尬，“如果这能让你想回答我。”

　　麦嘉迎喉头一哽，干巴巴道：“还是别了，我们也不用太了解彼此。”

　　商许博没接话了。

　　麦嘉迎现在就想安稳地吃完这顿饭，然后两人联系结束。

　　“你想从哪里开始？”

　　麦嘉迎闻言，当即微皱眉头，疑惑：“什么？”

　　商许博已将刀叉整齐摆好，正托腮看她，语气既散淡又理所当然：“了解我啊。”

　　……她是要了解的意思吗？

　　商许博见麦嘉迎不说话，便貌似非常体贴地自己呈出了解指南：“先从你最喜欢我写的哪首歌开始吧。”

　　服务员又来上菜了，麦嘉迎真想把自己跟菜换个位置，然后被服务员端走算了。

　　“我没听过你写的歌。”

　　商许博却轻巧地，一点解释都不做地把话丢回来：“你肯定听过。”

　　麦嘉迎又不出声了。
　　他凭什么这样笃信？

　　她本能地想要反问，却又发现，一旦反问就只是给了他更多能和自己交流的机会罢了。

　　麦嘉迎其实只听了商许博作为Acheron写的最热门的那部分单曲，其中确实有几首她心甘情愿地点收藏并反复去听，但现在这种情况，恕她无法心甘情愿地跟他分享交流。

　　就在不知如何回复时，麦嘉迎突然想起，Acheron的爆红与新生代顶流女歌手连翘密切相关。

　　连翘以前是一名昵称为Mioh的网红，当时她在美国留学，凭借超高颜值、精致又自由的审美和潇洒有趣的性格，在互联网备受追捧。
　　Mioh偶尔会开直播翻唱歌曲，由于卓越的声音条件和充沛又美丽的情感调动，也在网络歌手这一圈子里小有名气。

　　有一次直播，Mioh唱了一小段完全陌生的旋律，后来这段切片突然爆火，Mioh才解释这是她一个同学自己写的歌。
　　再后来，就是Mioh为了接住这波流量而推出全曲音源，也是Acheron首次出名的时刻。

　　Acheron为Mioh写了很多歌，写到她从Mioh回归连翘这一原名，然后走到各自事业大好的这些年，再变为毫无联系的两人。
　　网传这是因为两人分手了，还分得非常难看，否则不会恩断义绝至此。

　　麦嘉迎当时搜集资料时也是草草看一眼这些八卦，没有深究，但她对娱乐圈的瓜向来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
　　所以，出于想多少膈应一下商许博的心态，麦嘉迎回复了他：“小苇。”

　　“你写的歌里，我最喜欢的就是小苇。”

　　《小苇》，就是那首连翘唱的第一首爆火的芭乐。

　　整首歌像在用一个小孩的视角，又或一阵风，描述着一片在夏季葳蕤的芦苇荡。听似寂寥实则铺垫众多的旋律，配合清纯的女声，瞬间将人包裹在浓郁却不可捕捉的情绪中。
　　期间有一段吉他非常出名，曾被知名乐评人评价为近二十年来编得最好的华语吉他前十。

　　《小苇》的歌词并无明确的寄托，人们自由地在这里听到了失恋的心碎，乡愁，对命运造化的喟叹和对家产的痴迷等。
　　毕竟点开歌曲评论区，总是会十年如一日地刷新着各种伤感心事。

　　麦嘉迎认为自己的作战成功了，因为她看见商许博气定神闲提着笑的唇角明显一滞，虽然仅持续须臾。

　　但好像自这之后，一切打趣的、挑逗的细闪都被揭走了，留在商许博面庞上的是一种温沉与平实，说不清道不明，单纯承载着所有事物的反光，和来自麦嘉迎的目光。
　　“哦，很多人都喜欢小苇，虽然我认为它制作不够精良。”

　　这是什么反应？
　　真分手分得伤心欲绝，余韵绵长了？

　　于是麦嘉迎持续加码：“连翘唱得很动听，你给她写的歌我都挺喜欢的。”

　　商许博轻一挑眉，有些玩味：“你原来喜欢她。需要我帮你要签名吗？”

　　“……你们还有联系？”

　　商许博思忖起来，让麦嘉迎心生期待，结果他却以十分坦荡，坦荡到他都对她为什么这么问感到疑惑的态度回道：“当然有。不过她很忙，不一定会理我。”

　　那他方才那令人捉摸不透的负面情绪又是怎么回事？

　　但一切都不过是她的臆测而已，臆测失败，也只得自食苦果，装作了然：“我还以为你和她关系不太好。毕竟你们很久没合作，而且我刚刚提到她的时候，你好像有些不高兴。”

　　“她是挺讨厌我的。”
　　商许博淡淡地说完，然后在气氛之中升腾起来的，又是那种令麦嘉迎感到不安，直白又纯亮的视线锁定，配上售货员般甜心的笑样，“不过小麦，你对我的观察好认真呀。”

　　麦嘉迎决定埋头叉死一块本就死了的牛排入口。

　　“我确实有些不高兴，”麦嘉迎看不见商许博的脸，却能听见他话音轻缓，“因为小苇的灵感来源是我养的猫，我很想她。”

　　麦嘉迎吞咽，抬头，小心翼翼地追问：“就是……你微信头像那只？”

　　商许博嗯了声，恰到好处地接住麦嘉迎的视线，“我八年前，在马里兰州留学，路过一片芦苇丛时捡到了她，所以叫她Reed。”

　　在极高层的餐厅就餐的好处，或许可以有一条是，能在雨停时最早感受到天际阳光一寸一缕的照拂，从而置身于一种不炽热，足够轻盈的和煦。

　　谈及小猫，可怪的人也学会展露温馨。
　　“她很可爱，”商许博稍微顿止，“我非常喜欢她。”

　　麦嘉迎敏锐地察觉到，她接下来可能不仅仅要做一个单纯萌宠轶闻的听众，于是尽可能也跟着将语气放柔软：“我有在朋友圈看到你发的照片，她确实很会逗人，她……”

　　“她死了，在今年年初。”

　　商许博好像读得懂麦嘉迎想刻意铺垫什么，于是抢先果断地把铺垫掀开扔了。
　　麦嘉迎缄默。

　　“是肥厚型心肌病。”商许博的叙述十分平静，“她小时候就有了，一直在治，还是没办法。”

　　麦嘉迎并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她只能笃定地说：“下辈子不会再有了。”

　　商许博望着麦嘉迎一会儿，神色没什么变化，宁谧，或者不在意，他朝麦嘉迎点点头，散开轻微笑容。
　　“那就下辈子再说吧。”

　　这番交谈结束，商许博没再挑起新话题，而麦嘉迎自然也不会主动与他攀谈。

　　一直到结账后，服务员以本周正好是餐厅开业十周年庆祝周为由，拿来了两只制造精良、神态呆萌的泰迪熊赠送给麦嘉迎和商许博，这方餐桌才开始重新泛起人声。

　　泰迪熊一只穿着白裙子，一只穿着黑西装，太经典的搭配。

　　麦嘉迎接过白裙子小熊后，下意识望向商许博，结果发现他早有预感一样，还不待她说话，即淡定开口：“他们真的开业十周年，这个不是我安排的。”

　　麦嘉迎的质疑被看穿，颇为尴尬，于是话门一下没关紧：“我还以为呢。”
　　话刚说完，她便自觉不妙。

　　可商许博咬饵速度实在一流，他立即接过话头，悠悠问道：“以为什么？”

　　麦嘉迎哪会再说，手指紧紧捏了一把小熊毛绒绒的身体，就将它推到了商许博面前。
　　“你都拿走吧，反正是你请的客。”

　　商许博正把玩着自己那只黑西装小熊，筋骨分明的手随意地抓起又捋平熊毛，态度直接：“不拿。”

　　眼见气氛就要陷入僵持，麦嘉迎心下一横，开始胡谄：“我刚和快步入婚姻的男友分手，触景伤情，不想要，还是你拿走吧。”

　　她就知道商许博会对这段话感兴趣。
　　只见他抚摩小熊脑袋的动作暂缓，语气没听出什么滋味：“他不是死了吗，你刚好可以拿回去悼念。”

　　“我不是跟你说过没有吗。”

　　商许博单调地哦了声，“那他干嘛去了，非要跟你分手？”

　　虽然和陌生人议论前男友并不是麦嘉迎的本意，但她还是客套地回复：“异地问题，他要回他老家当公务员。”

　　麦嘉迎听见商许博明显轻蔑地嗤笑，“那还不如死了。”

　　攻击性太强，让麦嘉迎都下意识给她前男友打圆场：“你怎么对他这么多戾气。”

　　“连女朋友都服务不好，还敢去服务人民。”商许博的逻辑轻松自洽，但语气透露着明显的不太满意，带了点上扬，听着像在跟麦嘉迎撒娇，“我身为纳税人，不可以看不惯他吗？”

　　她也不是税务局的啊。
　　麦嘉迎轻轻呃了声，还是给他顺了回毛：“可以，你把他看死了都行。”

　　商许博笑起来，麦嘉迎一时恍惚。
　　好像横亘于他们两人之间的不情愿突然消失了，他们又变回了那场暴雨里扯闲天的两个倒霉蛋。

　　麦嘉迎想找回不自在，商许博却将那只白裙子小熊轻拿轻放，重新回到麦嘉迎桌前，并发令：“那你现在没有理由不要了。”
　　他手指摁压下小熊耳朵，让其耷拉，并故作委屈地扮演：“好可怜啊，带她走吧。”

　　小熊眼珠圆圆的，亮亮的，像两粒大葡萄，好像如果不带它走，它就真的会在此永久伫立到腐烂。
　　麦嘉迎后知后觉，这一切都是场阴谋。

　　可她已身陷其中，最终只得清淡叹口气，把那只小熊从商许博手底下取回，放进了自己的包内。

　　离开餐厅时，外边已雨过天晴，麦嘉迎执意要坐地铁，商许博也没强留。
　　于是麦嘉迎在说完“谢谢你的请客”后，终于长舒一大口气，逃出生天般雀跃地溜进了地铁站。

　　在地铁上时，麦嘉迎回忆这一顿饭，把自己回忆得愈发心气不顺，掏出手机，手指纷飞地在屏幕上点击起来。

　　紧接着，在豆瓣音乐板块，近期热门单曲榜属于Acheron制作的歌曲短评里，便开始频繁闪烁一些“★☆☆☆☆”评论，来自同一个主页空空如也的账号。

　　【@泥名小虾：制作人根本不会写歌。】

　　【@泥名小虾：好难听。】

　　释放完匿名的恶意后，麦嘉迎也算小仇得报，颇为心满意足地正准关手机，屏幕上方却蓦地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提示。

　　是商许博。
　　他发来了一张照片，那只西装泰迪熊被他放在了副驾驶上，坐姿端庄，柔软的小小身躯被安全带锁紧，显得搞笑又憨萌。

　　照片之下，是商许博补充的两行简单描述。

　　【acb：这只小熊会自己系安全带。】

　　【acb：好可爱。】

　　麦嘉迎看了好一会儿，可最终还是锁上手机，一直到地铁到站，都未有再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