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末跷跷板》风吉藻

5、第 5 章 有点没人性

　　蒋收的口吻带有俏皮，但却将氛围瞬间拉回了正式之中。

　　麦嘉迎只得快速地将脑中其他想法扫地出门，嘴角应时挂起礼仪的微笑，并在牵动脸部肌肉时偷偷深呼吸一口。
　　她挺直腰身，目视着前方，尽可能将所有人的视线虚焦，这是她抵御面试恐惧的一个办法。

　　可哪怕她尽力虚化，来自Acheron的注视仍难以忽视。
　　但麦嘉迎已无暇顾及这样的注视是否太过诡异，只将其混杂在面试这一巨大的不安下，不再单独分辨了。

　　与上一轮面试相比，本轮面试重点不再关注她的简历，而是直接围绕真实业务情境对她发起提问。

　　然后麦嘉迎便惊讶地发现，新人开发组职员这个岗位的工作内容居然如此综合。有让她从数据分析角度回答如何研判当下热点趋势的，又有问她行政管理相关问题的。
　　杂七杂八，有的问题和麦嘉迎曾经的工作沾边，她能说得多一些，而完全陌生的领域，又明显字数腰斩。

　　这一套回答下来，麦嘉迎虽然人是不紧张了，心却也凉下不少。

　　最初宣布面试开始的蒋收在那之后便一直处于旁听状态，如今麦嘉迎进行紧张刺激的你问我答环节快有半个小时多了，才看见HR向蒋收发起最终请示，询问她还要不要继续提问。

　　即使仅有短暂的接触，麦嘉迎仍对蒋收颇为犯怵。
　　也许是小虾米对高层大佬的胆怯，又也许……麦嘉迎心下大叹气，是普通人对这种明显不拘小节、自有强韧精神世界的天才的害怕。

　　他们往往精力勃发，生命不止、思考不休，对解决问题有着旺盛的欲求。

　　天才的运动高速而激烈，期间迸发的火花对同个等级的天才来说，是智慧的对撞。而对于一旁根本跟不上的普通人来说，就只是灼伤。

　　麦嘉迎已不愿再反刍那些在应试教育和职场里，呕心沥血地去被动内卷的日子了。

　　好在慢慢的，在残酷的物竞天择世界里，普通人会远离能接触到天才的环境，回归到专属于她的螺丝孔里去。
　　然后折损一生，默默无闻。

　　麦嘉迎的思绪被蒋收的话语唤回。

　　“你认为偶像最重要的是什么？”
　　竟是毫无进攻性的一道提问。

　　在经历了先前各种复杂而专业的提问后，突然大道至简，让麦嘉迎不免微愣。

　　她静思了好一会儿，方开口缓缓回道：“奉献真心吧。”

　　“不一定是要正直美好的，也可以虚伪、痛苦和难堪。但一定要将自己的真心提供给大众剖析，剖析的次数越多，支持者的粘性就会越强。”

　　蒋收长眉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她露出些不明笑意：“听起来有点没人性。”

　　这句丢失主语的话该是贬义，但麦嘉迎却直觉蒋收讲话的氛围并不和语义保持一致，正准备想方法圆自己的话，蒋收却自己先接上了话口。

　　“但这里就是个贩卖人性的行业，也算供需平衡。”

　　一阵寂静的等待后，蒋收表示自己没有问题了，流程推进到让麦嘉迎反问。
　　麦嘉迎并未过多创新，只提了些常规问题。

　　面试结束了。

　　**

　　麦嘉迎离开会议室，从其他面试者身旁穿行而去，重新走到Eidolon入口大门时，外面的雨势仍不见减弱。

　　因为是规模不大的初创公司，Eidolon其实仅拥有一栋地面以上总高三层的公司“小楼”。但装修风格却明显用心，在繁华的城市一角用苍白的水泥立面和蓬松的绿植，打造出了一盆粗野主义的小型景观。

　　雨水此时恍若朝坟场发射的一道道箭簇，落地时锋利，却只会换来四下死寂的回应。

　　麦嘉迎静静地望天。

　　在宣告面试结束后，麦嘉迎的撤离状态大概就是一颗很讲礼貌的导弹。
　　语气够软，动作够快。

　　她习惯性往脑海内装填对方才面试的悲观复盘，不免暗自神伤。
　　果然，无经验跨行这种事，还是太困难。

　　她打开微信想和李颂月诉诉苦，这一打开，消息列表里那只小橘猫头像便骤然跳进眼帘。
　　差点忘了，她还莫名其妙成了大名鼎鼎的天才制作人Acheron的“朋友”。

　　麦嘉迎没想到路边随便的一场相遇都能让她刷新出这种级别的人物。不知道改天跑港城摔一下，会不会就有什么李家或皇甫家的仆从，以她是遗落的公主小妹的理由接她回家继承遗产呢？

　　麦嘉迎想是想得挺美的，但手指却已点进Acheron的聊天框，准备删除了。

　　本来还不知道他真身，此时知道他真是娱乐圈中人，麦嘉迎便把李颂月的话彻底听进去了。
　　就拿今天来说，也不管是否可能被编排为裙带关系，就在面试现场和一个其实根本算不上认识的她嘘寒问暖，这有边界吗，这正常吗？

　　如果他就是那种调情惯了的人物，干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麦嘉迎认为自己大概率不会进Eidolon了，同时她只是一个安分守己地用着爱疯手机的人，实在也无法再招架这种调性的人了。

　　“——你是要找我聊天吗？”

　　指尖悬停于鲜红色按钮上将要摁落时，麦嘉迎却感觉颊边的空气突然变闷，紧接着一道比雨水还朦胧的清凉声音，倏地擦过她的发丝，滴下洇散在她整片颈侧。

　　说话者的声息轻飘飘，混杂一种冷冽又寡淡的香气。

　　声音来得又近又悄然，麦嘉迎登时起了鸡皮疙瘩，被吓一大跳，下意识摁熄屏幕，一个稍显激烈的转身回撤步，将自己迅疾与声源拉开距离。

　　动线相背，视线却相碰。
　　那双恒久如一的漂亮眼睛，正在弯起轻薄的弧度。

　　本要删除的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完完整整地被投影在了这里。

　　方才从会议室出来时，她分明身后毫无一人，怎么这人突然就跑到这了？

　　麦嘉迎又是因突然冒出的身影受惊，又因被撞见自己疑似要单删好友而尴尬，情绪交错下，她只得生硬地扯了扯唇角，将话题转移：“您怎么在这，面试不是还没结束吗？”

　　冷不丁吓人一跳的Acheron，明显无任何检讨之心，他不以为意地回道：“我本来就是因为无聊才去旁听的，现在当然不留在那。”

　　麦嘉迎不想解读他的言外之意，但她的察言观色实在属于底层代码，会自动触发。
　　现在出现在这里，就不无聊了吗？

　　但她没说，她需要想一个更客套的说辞赶紧中止这场交谈。

　　可她还没想到，对面的人却继续抛下更多需要处理的话题：“别再叫‘您’了吧，你很把我放在心上吗？”

　　麦嘉迎感觉脑门更是冒汗，只哈哈一笑：“好的，Acheron老师。”

　　“我的中文名是商许博，博闻强识的博。你喊我这个名字吧。”

　　自顾自便脱了洋装的人，哦，的商许博，好像看出了麦嘉迎的不适，但又好像没有，因为他拉远了距离，却仍散漫地制造着毫无边界的话语：“我们不是朋友吗，小麦？”

　　麦嘉迎都要被他这态度搞得怀疑自己了，难道她曾在不知情中被夺舍并和他秘密结义了吗？
　　这样自说自话的交友方式，麦嘉迎幼儿园毕业后就没见过了。

　　“应该是吧。”麦嘉迎表情讪讪，“如果我能再提前一点知道就好了。”

　　商许博却只笑，“你刚才面试表现很不错，我觉得Evie会喜欢你的。”

　　Evie，即蒋收。

　　麦嘉迎一愣。
　　就在这场对话发生前，她还在不停怪罪自己表现糟糕。因此，她实在无法抗拒地为这简单随意的肯定而感到开心，但前面还有许多情绪没有处理，于是她对外呈现的样子，就是默默地把一切声息归纳至寂静，停滞在原地。

　　商许博却姿态轻松，麦嘉迎没接话，他便等待。

　　“谢谢你，这话听着让人很欣慰。”
　　麦嘉迎恢复过来了，抿开一个真心感谢的微笑。

　　话一说完，麦嘉迎便看见商许博稍俯下身，眼神骤然拉近，他盯着麦嘉迎看，轻一眨眼又涣开温淡的笑意。
　　“不伤心了吧。”

　　麦嘉迎又不得不退后一步。

　　商许博没有继续追逐，只站直了身子，面向雨幕。
　　天色阴沉，可仍凭由无数条凛然的雨丝劈下光彩，清透地覆盖在他的眉骨、鼻梁和颌角。

　　麦嘉迎看着他的侧脸，重点却不在那些映亮的锋利之处，她在想，他为什么打那么多个耳洞，又不戴耳饰？

　　“雨好大。”商许博的话打破了难得的一小段安静，他看着真的十分苦恼，“能麻烦你遮我一程吗？”

　　麦嘉迎回神，才反应过来地将手上的伞一甩而开，“你想去哪呢，我看看顺不……”

　　没有回答。
　　商许博只径直伸手，指尖部分浅浅地没入麦嘉迎握伞柄的拳心，挑起并接过伞柄的过程中，他的皮肤与麦嘉迎的皮肤发生细密而温热的摩挲。

　　痒痒的。
　　伞被抢走了。

　　“去请你吃饭的地方。”

　　商许博撑着伞，款步推开门走到距离雨幕一步之遥的地方，转身守望麦嘉迎。

　　那张好看的脸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连带脸上的笑容也如流水而过，不知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