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末跷跷板》风吉藻

11、第 11 章 她不再理会

　　商许博在烦麦嘉迎这方面，可谓说到做到。
　　在接下来的一周内，他总共出现快十次，要不是麦嘉迎还是个拥有休息日的正常员工，这个次数估计还要向多刷新。

　　在发现商许博露面会严重影响练习生的正常训练后，麦嘉迎态度严正，警告他要么别来，要么滚门外待着。

　　“我是无所谓，但你待门外还能盯她们训练吗？”
　　商许博闻言，还真的十分苦恼似的为麦嘉迎纠结。

　　麦嘉迎只礼貌微笑：“我没说我要和你待在一起。”
　　然后将门砰地一摔，在擦伤商许博脸颊的咫尺距离，门悍然落锁。

　　商许博每次到来都会给麦嘉迎带东西，起初是各种美食零嘴，而这些东西一出现就等于给练习生上眼药，于是麦嘉迎在吃得蛮爽后勒令他不准再带。
　　在那之后，就变成了被拎着的亮橙、铜绿、黑白等各种颜色的纸袋，麦嘉迎看了眼袋子上的品牌logo，仇富大于幸福，通通拒收，并跟商许博说他想洗钱麻烦自己去找个水池。

　　演化到最后，商许博只会拎着瓶矿泉水递给她了。

　　他每次也就在门外待几分钟，说些人麦共愤的话被麦嘉迎挤兑后，就会跟条鱿鱼一样愉悦又Q弹地游离。
　　麦嘉迎广义上和商许博在同一个项目，所以多少了解他可并不清闲，相反非常忙碌。新团体筹备期，出道专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也许最后专辑里选出来的只有三四首歌，其背后却是需要音乐部门创作成百上千首歌来填充曲库。

　　麦嘉迎故而完全不明白，商许博这种来瞎转悠几分钟的行为有什么意义。

　　他本人却气定神闲地仰头喝两口矿泉水，笑眯眯地看着麦嘉迎：“你不觉得这很像课间十分钟吗？”
　　麦嘉迎再度将这张令她心烦的笑脸关在门外。

　　商许博伸手压住额角，假装吃痛。
　　麦嘉迎看见碎发从他的指缝处渗溢而出，就像一团蓬乱的绒草。

　　她不再理会，掉头就走。

　　不过商许博虽然出现得短暂，但却没有辜负她不拒绝他的那个转念一想。

　　最开始商许博还会进入练习室时，麦嘉迎便能从镜子里看见，黎星彬的视线一直在乱飘只为时刻聚焦于他身上。
　　后来商许博被赶到门外由麦嘉迎去接应，于是麦嘉迎每有一个起身的动作，就能感知到黎星彬的目光追随。

　　再到现在。

　　麦嘉迎低头刷着手机，屏幕内是一位名为【@小愿的暗恋日记🌠】的小红书博主的主页。

　　置顶博文已破5k赞。首图是文字封面：「当练习生第一日遇到了命定的Crush」，配文内委屈、流泪和幸福的emoji无孔不入，感叹号如影随形，自称为主包的博主用快把小鹿撞死的力度讲述了她作为偶像练习生，如何对一个“无敌肤白貌美，超有腔调”的音乐制作人S君一见钟情。

　　滑到P2，是一张图片。周围全部皆被打了马赛克，唯独露出一双修长洁白，骨节分明的手。图片上配有一行闪闪发光的粉字：“S君手美得惊人，好想他摸摸我的头。”

　　博文热评第一来自经典网友@momo：【妈呀这还没出道就恋爱上了[再见][再见]祝大糊哈妹子】
　　对此，@小愿的暗恋日记🌠的回复是：【宝宝，小愿和S君的故事纯属虚构哦~】

　　但这样的评论其实属于少数。
　　因为这个博主正以较高强度的频率更新着各种心动故事，已养出了一群忠实的“追更”网友。他们会热情地喊博主小愿或者妹宝，将S君描绘成“爱逗妹宝玩的年上大尾巴狼”，惯用话术是“嗑死我了”、“小愿你好萌”，常安慰博主“他心动而不自知”。

　　哦，出现安慰还是因为，博主近期更新表露她心情十分酸涩，因为S君和一位叫晴天的女性工作人员貌似关系亲密。

　　晴天此时的感想是，幸好黎星彬还有点风险意识，基本只用文字描述，照片都有厚码。
　　否则她早就被赶出Eidolon了。

　　但也许因为评论区对博主的追捧实在温馨，博主最近一些照片开始露出自己的边角，例如飘起来的头发，戴满三丽鸥卡通戒指的手。

　　晴天认为，这已经是急需处理的危机事件了。

　　“小麦姐，帮我手机充好电了吗！”
　　舞蹈练习中间休息，黎星彬再度扬起熟悉的、热情洋溢的笑容，一路小跑过来。

　　方才正是因为要开始练习，黎星彬交付仅剩1%电量的手机给麦嘉迎，却并没有锁屏，而屏幕最后闪烁的页面，就是麦嘉迎刚浏览的小红书主页了。
　　麦嘉迎将手机递过：“嗯，充好了。”

　　黎星彬收好手机，未有离去，她巡视四周，其他练习生们虽然都分散开，却离得不远。
　　她的视线锁回到麦嘉迎脸上，神色有些许不自然，但声音却还是一贯的娇憨明快，以及拥有足以让周围人全部听清的音量：“小麦姐，你是不是在和商老师谈恋爱呀？”

　　麦嘉迎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像想喝一瓶草莓牛奶，打开倒入嘴第一口却发现是香油，急忙撒手，但口腔内仍蔓延开一种腻乎、反胃和难以言喻的感觉。
　　而摸过瓶身的手掌心，也早已失去清爽。

　　麦嘉迎平静地看着黎星彬。
　　她安慰自己，少女怀春是正常的事，身为新人开发组的职员，又是成年人，她要做的是仔细想怎么好好引导。

　　“别人谈不谈恋爱关你毛事？你还想做爱豆就别谈。”
　　一道嗤笑却于此刻横空出世，利落而清脆。

　　“我说你啊，舞蹈基本功一塌糊涂，对这种事却关心得像今天不掺和明天就会死的样子。”

　　言辞之犀利，态度之无谓，令麦嘉迎都一愣。
　　她循声望去，是之前和黎星彬发生过碰撞的那个女生。她姿势松散地坐在地上，两手搭在膝头，汗湿透短袖，故而她将袖口卷上肩头，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

　　她叫项希。
　　麦嘉迎刚入职时对项希记忆最深刻的一点，便是谢法岚跟她说，项希家是Eidolon的投资方之一。
　　项希的姐姐是当今炙手可热的新晋影后，她父母却不愿再让小女儿踏入娱乐圈，因此再三叮嘱Eidolon，练习生时期就当是他们给项希报的夏令营，如果真让项希出道，她父母会立刻撤资。

　　黎星彬加入Eidolon练习已有快半年，这应该是她第一次被人当众如此指责，还是年龄相仿的练习生，因此明显懵圈，只死死瞪住项希，羞愤地嗫嚅着破碎模糊的音节。
　　“你、你……知道什么……！”

　　项希却坦然得很：“对，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在这个人人都很努力，因为担心自己不能出道而日夜焦虑不安的环境里，你为什么总嬉皮笑脸、浑水摸鱼。”她稍顿，紧着勾起一个不屑的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留在这里。如果你单纯希望能被亲亲抱抱举高高，直接回家找你爸妈不就行了？”

　　黎星彬就要回嘴，麦嘉迎却开口截断，将谈话拢回由她裁定的氛围。
　　她率先看向了项希，“项希，你这样说话是想激励黎星彬改进她的态度，还是纯粹想攻击她？”

　　项希被这个提问整得怔愣片刻。
　　在她的印象里，麦嘉迎其实是一个没什么棱角的人，她谈不上喜欢，但麦嘉迎工作负责，会认真听她们说话，与她们好好协商，所以她也对麦嘉迎心存尊敬。
　　她没想到有一天是麦嘉迎问话，她不知如何回答。

　　静默后，项希也能想明白，她低声坦陈：“我单纯看不惯她，想到如果未来要和这种人共事，就觉得恶心。”

　　这一句话方出，黎星彬如遭雷劈，麦嘉迎看见她刹那间红了眼眶，从喉头迸发出的哽噎尖锐而悲慨：“你才恶心、你才恶心！大家都很喜欢我，只有你不喜欢我，你才恶心！”

　　“小麦姐，你管管她！”
　　黎星彬倏尔转过身来，朝她信赖的麦嘉迎求助，她仍旧下意识使用了惯常的撒娇语调，却因为浓烈的情绪未散，让这份撒娇变质，变成又黏又硬的发号施令。

　　黎星彬等了，却没有等来自己想要的回复。

　　麦嘉迎只和她说：“项希所指责的，也是我想和你谈谈的。你想我现在当众和你谈，还是你跟我出去私底下谈？”

　　麦嘉迎知道她需要给黎星彬一点缓冲时间，所以她说完，下一步是把项希的话接回来：“勤勉顽强、眼里容不得沙的职业精神非常值得欣赏，我是真心这样觉得，也真心希望你能将其贯穿你的整个职业生涯。如果你出道了，这会成为你很大的闪光点，我深信。”

　　麦嘉迎缓了口气，继而补充：“但目前，你确保自己能出道了吗？在这样的境况中，我不认为攻击处境相同的同僚，会是一件能称之大快人心的事。”
　　她微笑，“当然，保有自己鲜明的性格对偶像来说会是好事，你不用一定要听我的。但下次你再这样攻击别人，我会立刻制止你，并在你的档案上记下差评，因为你这样粗暴的表达如果公开，只会对公司造成舆论风险，你能明白吗？”

　　麦嘉迎感觉很累，很累，为她这样的长篇大论。
　　所以她说完后，环视一圈其他练习生，做了最后的总结：“我喜欢支持你们，不喜欢训斥、教育你们，但偶像就是一个要经受许多审视，被深深拘束的职业。希望以后你们说话做事前，多深思熟虑一点，哪怕是为了我的声带着想。”

　　麦嘉迎的大演讲发表完了，转回看望黎星彬，此时的黎星彬对她的态度已带上怯怕，最终在支支吾吾里，选择默然尾随她背影去到门外。

　　门外走廊除却她们二人，再无人影，显得空荡而安静。
　　黎星彬以为麦嘉迎会将她痛批一顿，可麦嘉迎没有，麦嘉迎只是问她，用平淡的口吻：“你为什么想当偶像？”

　　这个问题，在试镜时便已被问过，黎星彬早就有一套回答：“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偶像前辈们的舞台，被他们的魅力深深折服，也非常想成为像他们那样闪闪发光的人，站在盛大的舞台上展示自己，向喜爱我的大家传递充沛又温暖的能量。”

　　“那如果没人喜爱你呢？”

　　黎星彬木了一瞬，转而回神，嘴角勾起用以掩饰尴尬无措的笑容，“这里可是Eidolon，有蒋总监，有商老师……”
　　话语末尾的力度虚弱，所以很容易就被麦嘉迎的再次询问侵袭。

　　“那看见你的人，究竟是喜爱他们的作品，还是喜爱你？”

　　麦嘉迎看见黎星彬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但不知为何惯性如此之大，挂不住却仍要硬撑。也许硬撑笑意已经夺走她的力气，黎星彬没有给出回答。

　　麦嘉迎依旧咄咄逼人：“对你而言，多少的爱算爱，怎样的爱算爱？”

　　问到此处，代替黎星彬声音在两人中流淌的，是她夺眶而出的眼泪。
　　麦嘉迎第一次看见黎星彬哭泣，那双大而纯澈的圆眼里，因水分的蓦然扩散而显得混沌。

　　“小麦姐，你、你好凶，别欺负我了。”
　　黎星彬慌里慌张地抹着眼泪，她把自己整张脸盖住，只留下呜咽不止。

　　麦嘉迎仿佛被此情此景唤醒神魄，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过于执着。
　　半响后，她调换了话题，“你在电视台看见的那些偶像前辈，散发魅力的时候不是靠谈恋爱，不是靠媚粉撒娇，而是靠经年累月艰苦练习的唱跳实力。”
　　“项希现在指责你，还能说敦促。以后真的出道，就只会出现妄图摧毁你的黑评。”

　　麦嘉迎第一次因这份职业而产生了疲倦，她曾以为不会那么快，原来打工在哪都一样，消耗到心神，就会让人厌恶。
　　她最终不再规劝任何，道理如果从人的嘴巴里讲出来，就只是说教。麦嘉迎说教的心气，在这一次后感觉已消失殆尽了。

　　她让黎星彬回去练习室，最后附言：“下午要去音乐部门那边体验录音，负责录音的是商总监，你好好练习，认真对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