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末跷跷板》风吉藻

12、第 12 章 他现在不开

　　踏入商许博的录音室，麦嘉迎率先感受到一种冷峻。
　　录音室整体的装修风格克制、极简和工业，低亮度科技感，大面积铺色皆被黑和深灰承包，隐匿的冷白线性光流徙在这个空间任一事物的轮廓，在质感贵重的录音设备表面波动。

　　商许博此时正坐在调音台前和另一位制作人聊天，他姿态懒散地陷在柔软的真皮转椅内，目光跟着说话的人左右轻浮，脸上没什么力度地笑着。

　　听见有人进来，转椅悠闲地摆过一圈，商许博正对至麦嘉迎与黎星彬的面前。

　　黎星彬有些紧张地眨眨眼睛，一朵粉红而饱满的笑绽放在脸颊，她元气满满地朝商许博打招呼：“你好，商……商老师，我来录音。请你多多指教！”

　　商许博用一声不轻不重的“嗨”回应了黎星彬，继而视线如雨滴落下一般，无比自然地往麦嘉迎脸上驻留。
　　他稍偏过头，似发现了什么而倍觉疑惑，但最后只拍了拍控制桌上一杯冰美式，“今天只有咖啡了，小麦。”

　　已确切得知黎星彬暗恋商许博的麦嘉迎，此时在他俩同时出现的场合，首要心情便是警惕。
　　所以她对商许博也没多少关心，只简单地回了句谢谢，就马上扭头观察黎星彬，果不其然地捕捉到黎星彬神色里稍纵即逝的失落。

　　真是造孽。

　　“好好练习过要录的歌了吧？”造孽的罪魁祸首声音再响起时，笑意消散许多，只听得见干净的声音本身，“熊熊，带黎星彬进录音房，跟她介绍一下录音流程。”

　　在商许博旁边坐着的年轻男人闻声站了起来，他戴着冷帽，体型瘦长、面容漠然，起动间，可见哥特风繁复又沉重的刺青自锁骨一路向上铺满他脖颈。
　　他二话不说，只对黎星彬扔下“跟我来”，便径直与控制室隔着一层玻璃墙的录音房走去，黎星彬只得有些畏手畏脚地跟随其后。

　　待黎星彬离开，麦嘉迎才觉放松一些，和商许博冷不丁攀谈起来：“他哪里像熊了？”

　　回应她的是商许博重新升起的促狭笑音：“有没有可能，他姓熊呢？”
　　“……哦。”

　　麦嘉迎自行找到录音室的沙发落座，她眼神投往玻璃后的录音房，黎星彬正在局促地听着那位熊制作人讲解。
　　看了会儿，麦嘉迎又摊开随行带来的文件夹翻阅，上面有练习生的日常记录表和课程等。

　　再一抬眼，却直晃晃对上商许博切近的双眸，吓得她往后一坠。
　　商许博将那杯给麦嘉迎准备的冰美式放到茶几后，顺势靠回自己的座椅，随意道：“你为什么不开心，小麦？”

　　麦嘉迎还在想他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骑着一把椅子滚过来的，听到这样的提问，不免没转过弯：“什么？”

　　商许博：“刚刚你一进来我就觉得你不开心，为什么、发生什么事？”

　　麦嘉迎沉默。
　　再开口时却并非否认：“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

　　“很难知道吗？”

　　麦嘉迎应下这个反问：“嗯，周围除了你没人说我在不开心。”

　　商许博漫不经心，听着还有些许鄙夷：“那是他们不够在意你。”

　　又是一小段静默之后，麦嘉迎才说话：“我把练习生训了一顿，尤其是对黎星彬，态度挺差地逼问了她许多内容。”

　　商许博轻笑：“原来是训别人，这样不开心我以为你被训了。”

　　麦嘉迎：“我不喜欢训人。我也不是多么成功的人，却因为一时不满意，就强行将自己的观点塞给她们，只会显得我十分低劣。”

　　商许博不以为然：“如果是关于如何当好偶像之类的问题，教训她们也是你的职责所在，你和你的同事本来就比她们了解偶像行业。”
　　“如果是单纯的人生三观，”商许博拉长音节，嘟嘟嚷嚷，“真羡慕啊，她们能有机会听小麦你分享这种内容。”

　　麦嘉迎对商许博后面轻佻的态度感到无语，但仍继续回应：“她们还小，还全是未成年，最大也就读高中的年纪。”
　　“这个年纪因为挨骂而受的伤会留挺久的吧，而且也容易听信地位高的一方说的话，将他们的观点奉为自己的观点，我如果建立起太强硬的形象，久而久之，她们就不会自己思考了。”

　　麦嘉迎叹气：“我不希望她们受伤，也不希望她们表露出很听我话的样子，但又想纠正她们的行为。我是不是太麻烦了？”

　　商许博此番听完，没有立即回复。
　　过了会儿，首先掠过的是一道微小的嗤笑，“挨一点骂就受伤，那也不用出道了。”

　　麦嘉迎看向商许博。
　　录音室的光毫不温热，照在他脸上，只将走势清利的部分压出更深的阴影，将他没有情绪的眼睛映得更冷、更静。

　　哪怕此时商许博挂着笑，麦嘉迎也福至心灵，如他先前判断她一样，判断出他现在不开心了。

　　商许博安稳接过麦嘉迎的目光，以一种难以辨明感情的语气说道：“小迎，其实你就是个强硬的人，你不知道吗？”

　　说实话，麦嘉迎并不清楚自己前面说的话哪里惹他不爽了，但商许博毕竟也好好当了次她烦闷心事的听众，所以她决定还是想办法先顺回毛。
　　麦嘉迎没有接商许博的话，而是轻轻悄悄地想把话题拐开：“……怎么突然叫我小迎？”

　　顺毛貌似失败了，商许博甚至都不再说话，只盯着她。
　　麦嘉迎眨了眨眼睛，难得温良一次，就端坐在那让他盯。

　　最后她看见商许博扯开一个有点像嘲讽，又像失意的笑，冷静的死水流逝了，他重新活泛：“哦，那小嘉。”
　　“小麦，小嘉，小迎。”商许博点菜似的把麦嘉迎名字拆着全部小了一遍，朝她弯起笑眼，“你很关爱未成年人呀，你未成年时期过得不好吗？”

　　“我过得还行呀……”
　　麦嘉迎坦然回对商许博，她或许这辈子都没办法模拟出商许博那样轻慢、涓细的笑，但她能在这样的笑里，微微地，将她所有的关注都放进商许博的眼睛。

　　笑容的形状柔缓，麦嘉迎呼应商许博的语境，轻巧补齐了整个句子：“……小博。”

　　商许博一怔。

　　须臾，他回过神来，瞳心重新聚焦，仍旧凝固在麦嘉迎脸上，闪起的光亮恍若在昭示，他正迫不及待要审查她的一切，收纳她的一切。
　　麦嘉迎终于是在这样的对视中输下阵来，她躲开了：“干嘛，你能喊我不能喊吗。”

　　被凝视感消散了，可下一刻，商许博却跟块海绵被挤出泡似的，响起了哼哼哈哈的笑声，笑了好一会儿才停歇下来，恍若自言自语地喟叹：“好可爱啊。”

　　麦嘉迎听罢，真是无法不喷他两句：“大哥，你也太自嬷了吧！”

　　“我是说你。”商许博与先前截然不同，他明显很开心，“小麦，你好可爱啊。”

　　麦嘉迎将自己搬到沙发离商许博最远的一端，不再理他了。

　　这时，代号熊熊的制作人正好从录音房走出，通知商许博可以开始录音。
　　商许博哦了声算是应答，脚往地下一蹬，眉眼带着愉悦，滚轮带着加速度，咻咻地回到了调音台前，手指纷飞地调试起软件和设备。

　　熊熊瞅他一眼，恍如看神经病一样：“你嗑药了？”

　　商许博并不把攻击放在心上：“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可怜？”
　　说完，他又把转椅一偏，冲麦嘉迎处通风报信：“他上周刚被女朋友甩了。理由是她女朋友去澳洲旅游时，看到消防员日历，发现自己还是更爱肌肉型男。”

　　熊熊霎时愤怒了：“不是，你有病啊，随便跟别人说。”

　　商许博无所谓：“没事，小麦不会说出去的。”

　　麦嘉迎突然被喂一嘴瓜，确实有些听乐了，但被拉进下一个潜在狙击目标也感到惶恐，她看着正在爆发熊熊烈火的熊熊，赶紧忠诚地表示自己守口如瓶，并安抚道：“那些日历都是P过的。”

　　熊熊怒火稍息，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对麦嘉迎很是赞同：“我也觉得，根本没人能练成那样。”

　　麦嘉迎连连点头：“嗯嗯，所以别太伤心，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岂料熊熊对这句话却不再赞同，他逸出一声叹息，神情忧郁而安静：“不会再有更好的了。”

　　商许博适时搭腔，毫不留情地破坏掉这悲哀的氛围：“那你记得多写点歌，别浪费受的情伤。”

　　熊熊又噌地冒火了，但他这次学精了，决定用同一种方式报复商许博，他转向麦嘉迎：“你知道他超火的那首《小苇》是写给谁的吗？”

　　“行了，别闲聊，开始录音。”商许博想拦。

　　熊熊看他这样更是不会错过，继续直勾勾盯着麦嘉迎，提醒她交谈尚未结束。

　　“他的猫？”
　　麦嘉迎试探着回复，说出了曾由制作人本尊盖章过的说法。

　　熊熊听到，表情却骤然拧成一种被恶心到的状态，他转而鄙夷商许博：“你把她喊成‘你的猫’吗？”
　　他说完，也不管商许博反应，只继续专注于和麦嘉迎的谈话，语气得意地揭开谜底：“是写给他高中的初恋白月光哦，把他狠狠伤了的白月光。”

　　麦嘉迎一时也不知道回复什么，但仍捧场地哇了几声，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熊熊下巴微抬：“我和他大学就认识了，他大学的时候可不像现在，他……”

　　“不是初恋。”
　　商许博的突兀开口，将熊熊的解释打断。

　　商许博的座椅早已转了回去，留给麦嘉迎的只有他的背影，和他平静的声音。

　　“她没喜欢过我。”商许博说，“她一直都讨厌我，非常、非常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