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醉半醒半神仙》九溪归海

22、落落寡合

　　最初怀疑五师兄喜欢自己时，云鹤内心也起过波澜。只是五师兄那一席话，无异于明白告诉云鹤：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对于好面子的云鹤来说，这个打击太大了，足以让他忽略内心掀起的涟漪，恨不得当场失忆和五师兄撇清干系。

　　好在五师兄是个正人君子，没拿这事到处宣扬，不然云鹤真要连夜挖个地道逃离昆仑山。

　　昆仑山的课堂上，天尊对佛道经典的解读告一段落，终于开始教大家学习法术。

　　云鹤对法术感兴趣，便一头扎进去，潜心修习。随着时间流逝，逐渐释怀了与五师兄的这段尴尬过往。

　　他跟五师兄算是和好了，只是两人各怀一段心事，关系大不如前。他们不再亲密无间，也不再一聊起来就滔滔不绝。有时云鹤想和五师兄说句话，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那种自然的亲近，如今隔着层说不清的薄膜。他们像是熟悉的陌生人，只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与平和。

　　法术课约摸上了三分之一时，内门又来了个少年。这少年与云鹤年岁相当，甫一进入内门，就劳天尊亲自嘱咐二师兄多加照顾。

　　二师兄与三师兄商量过后，三师兄主动搬去隔壁房间，将自己挨着二师兄的床位让给少年。

　　这一变动让屋内其他师兄弟都不太满意，颇有微词。

　　六师兄第一个发作：“凭什么他来，三师兄就要走？直接让他去住隔壁不就行了？”

　　二师兄语重心长：“新师弟刚来，人生地不熟，我们本就该多加照拂，更不必提这也是师尊的意思了。”

　　三师兄也说：“是我主动提出换床位的，隔壁住着你们四师兄，我正好有些问题想向他讨教。”

　　两人都这样说了，六师兄无从反驳，最后气哼哼地来了一句：“我看师尊就是偏心。”

　　二师兄连忙喝住他，说师尊这样安排必有道理，做弟子的应当听从。一番言语教育下来，屋内气氛顿时冷了下去，大家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三师兄反倒看得很开，想开个玩笑缓和氛围：“你们不是总嫌我唠叨？我搬走就没人烦你们了，难道不好吗？”

　　可这时候提起这个，非但不能舒解情绪，反倒让师兄弟几个更难受了。

　　云鹤遇事不会像六师兄一样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静静旁观，默默旁听，可他心里的情绪却不比六师兄少。

　　三师兄是引他入内门的人，又一向照顾他，云鹤对三师兄有一种类似雏鸟依恋大鸟的情节。

　　因此新师弟还没来，云鹤心底就埋下了对他敌视的种子。

　　第二日，云鹤放课归来，原先是三师兄的位置已经换成了新师弟。

　　新师弟长相也是清秀挂的，瓜子脸，尖下巴，又细又长尾端上挑的眼睛，搭配上高挺的鼻梁，和刀削一般薄薄的嘴唇。

　　云鹤今日回来得早，此时屋内只有他和新师弟两个人。

　　他与新师弟对视了一眼，因为三师兄搬走的事，云鹤心中尚存芥蒂，便没主动招呼。

　　而新师弟一双眸子静静打量着云鹤，不知为何，竟也没出声。

　　二人甫一照面，独处一室却不发一言，没过一会，云鹤就觉出尴尬来。

　　他假装忙乱，随手取了样东西就出了门，在外面徘徊了一阵子，估摸其他人都回了才回去。

　　进门前，云鹤还顿在门口偷听了下，听见里面热闹的人声，才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迈步进去。

　　云鹤一进门，眼睛不由自主就瞟向新师弟所在的位置。

　　新师弟正被二师兄、六师兄、七师兄众星拱月般地围在中间，热情交流着各自来历，好似片刻工夫就与大家打成了一片。

　　二师兄身形一转，又露出个人影，嚯，原来是五师兄！就连他也上赶着讨好这位新师弟去了。

　　云鹤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气。他气六师兄像根墙头草，昨日还为三师兄打抱不平，今日就对新师弟笑逐颜开。他也气新师弟这么快就和大家相处融洽，而自己却足足耗费几个月的光阴才与师兄弟们自然相处。他还气五师兄当年面对自己时清冷自持，如今更是刻意疏远，而对着新师弟却笑得一脸不值钱。

　　云鹤气得牙根发痒，从门口到床边几步的距离，走路都有点发飘，放东西时手上没控制好力度，发出“咯噔”一声钝响。

　　这“咯噔”一声终于唤醒了把注意力全部倾注在新师弟身上的几人，让他们记起还有云鹤这个心思敏感的旧师弟。

　　七师兄主动招呼云鹤：“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快过来看看，这是新来的小九，以后就是咱们的九师弟了。”

　　六师兄也笑眯眯地：“哟，小云鹤也做师兄了，终于不是咱屋里排行最末的了，高兴不？”

　　云鹤放好东西，转过身，想着怎么也得跟新师弟打个招呼，做人不能太不合群。

　　可他往九师弟这边走了几步，都站到九师弟跟前了，五师兄还跟九师弟说着话，两人看都没看云鹤一眼，自顾聊得火热。

　　云鹤被忽视，面上又挂不住了，脸红一阵，白一阵，突地转身就要走。

　　但他身后站着七师兄。七师兄看出端倪，伸手拦住云鹤不让走，同时嬉笑着打断五师兄和九师弟：“怎么的，你俩一见如故，聊得停不下来了？云鹤这么个大活人站你们跟前都看不见？”

　　五师兄这才意犹未尽地转开脸，视线扫过云鹤，落在七师兄身上，笑着道：“九师弟年纪虽小，但走南闯北见识不少，跟他聊到感兴趣的事物，一下子还真难停下。”

　　而九师弟也笑着对七师兄解释：“五师兄不停下，我也不好意思打断，就又听他说了会。”

　　接着才转向云鹤，道：“这位师兄刚才已经见过一面了，但他着急出去，就没说上话。不知师兄该怎么称呼？”

　　云鹤心里又气又憋屈，面上却不愿失礼，勉强挤出僵硬的笑，与他互换了姓名。

　　刚一换完姓名，说了两句客套话，云鹤就背身去整理自己的东西了。

　　七师兄没有再拦他的道理，便与其他几位师兄一起，继续围着九师弟说话。

　　云鹤手上不停，耳朵却跟兔子一样高高竖起，偷偷留意他们对话的内容。他也说不清自己什么心理，打从见第一面起，就不太喜欢九师弟，但又忍不住对九师弟好奇。

　　也许同类之间互有觉察，虽然九师弟面上乐呵呵，谈吐也自然，但云鹤看第一眼就能断定，这位九师弟跟自己一样，是个心思敏感，甚至有点小心眼的人。

　　性格相似的人，大约互有排斥，云鹤一直感觉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敌意，缭绕在二人之间。

　　接下来的日子，云鹤只要与九师弟待在同一个地方，就控制不住分出心神关注人家。可一旦关注，就忍不住拿自己与人家相比，而越相比，就越为自己带来困扰。

　　例如，九师弟勤奋好学，每每教学结束还要追着天尊请教问题，常被天尊夸赞“聪敏好学，掌握极快”。云鹤不禁想到自己：进入内门许久，还从未向天尊请教过一回问题，自然也没被单独夸奖过。

　　再者，九师弟长袖善舞，短短几日就与所有师兄弟熟识了，好像跟谁都能合得来，却又不失立场与主见。云鹤又想到自己：整日唯唯诺诺受师兄们照顾，只能跟几位熟识的师兄多说几句，眼下还跟最熟的五师兄闹掰了。

　　而且云鹤还发现了一个细微却令自己极为在意的点。九师弟与其他师兄们一样，都称呼天尊为“师尊”，不似自己，受着天尊教诲，却如外人一般，整日“天尊天尊”地叫着，不伦不类。

　　眼见着九师弟住进内门快一月了，融入集体十分成功，泡在人堆里，跟谁都像相处了数年的老友，只除了云鹤。可就因为只除了云鹤，跟谁都相处得好，反而让云鹤觉得自己才像那个新来的外人。

　　云鹤觉得不适了，也忐忑了。而这种忐忑，在他放课归来，遇上相伴而行的三师兄与四师兄时上升到了极致。

　　彼时，三师兄与四师兄从外面回来，俩人就一个佛学问题你来我往，探讨得不亦乐乎。他们撞见云鹤，一齐抬头与他招呼，脸上的惬意与笑容绝不是作假的。

　　这一刻云鹤意识到，原来三师兄是真的想搬去隔壁找四师兄，而不是因为九师弟的到来，三师兄被迫搬走。

　　那自己因三师兄搬走而对九师弟产生的敌意，瞬间没了意义。这么久以来坚持与九师弟划清界限、不愿与其走得太近的想法，更没了意义。

　　三师兄过得很开心。同住一间屋、与九师弟熟识的其他师兄也很开心。跟众人关系都搞得不错的九师弟不必说了，肯定也是开心的。

　　大家都过得很好，只有排斥九师弟，不合群的云鹤过得不好。

　　云鹤觉出难受来，想要改变这样的处境。可若要改变处境，就免不了和九师弟搞好关系。

　　但云鹤与人交往，一向被动，不擅讨好他人。而且这段时间以来，云鹤与九师弟相处冷淡，师兄弟们有目共睹，让他突然转变性情，热心对待九师弟，他放不下脸面。更何况初见那日，云鹤主动近前打招呼，九师弟却光顾着和五师兄说话，怠慢自己，云鹤可还把这事放心底记着呢。

　　云鹤在亲近九师弟，和保持与九师弟不熟的现状之间左右摇摆，一连几日辗转反侧，下不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