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醉半醒半神仙》九溪归海

23、弄巧成拙 在云鹤

　　在云鹤百般犹豫也拿不定主意之际，他忽然想起曾经遇见的一个人来。那人便是云鹤第一次渡劫前，偷跑去凡间，遇到的孤傲少年灰鼠。

　　灰鼠独来独往，面对凌跃的善意赞美依旧竖起浑身的刺，叫人敬而远之，不敢靠近。可以说他的“独来独往”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灰鼠是个杞人忧天的典例，他总把人和事想得很坏，提前预设别人讨厌自己、伤害自己，用十足的戒备心对待别人，这一举动反而将人推远了。

　　而凌跃的个性与灰鼠截然不同，他待人热情，重情重义，真诚交往老牛、虎哥，不藏私心；甚至面对冷言冷语的灰鼠也不记仇，在对方伤心落泪时第一个出言关怀。

　　这两个形象高下立判。

　　他们的面容在云鹤脑海中交替闪过，云鹤默默在心中自问：到底是想做灰鼠？还是想做凌跃？

　　答案显而易见。

　　云鹤叹了口气，他虽好脸面，又爱记些小仇，但他在选择是非对错的大方面还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有些小缺点，但他一心向好，想要改正，也愿意为改正缺点去付出努力。

　　下定了决心，云鹤硬着头皮逼自己做出改变。

　　让他一下子和九师弟如熟人一般亲密云鹤做不到，但他可以一点点铺垫。

　　从当日起，云鹤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表现对九师弟的关注，并释放善意。比如九师弟说话时，云鹤会投去目光，微笑点头，给予最大程度的尊重。再比如外面相遇时，云鹤也一改以前的冷淡态度，露出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热情招呼。

　　虽说云鹤迟迟做不出拉近关系的下一步举措，但他铺垫得十分认真。

　　慢慢的，都养成了习惯，一听见九师弟话声，无论云鹤手头做着什么，都立刻抬起头来，抱以最真诚的注目礼。

　　久而久之，大家都注意到这一点。

　　这日，九师弟又不知从哪寻来一个佛道经典相关的问题，要与师兄弟们讨论。

　　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时间，大家对学术问题都兴致缺缺，只随口敷衍了几句，没一会就只剩九师弟一人陶醉在问题中，沉浸式地发着言。

　　云鹤当时正趴在床上看一本杂书，杂书虽妙，却比不上他的搞关系大计。九师弟一发言，云鹤第一时间捧场，虽左耳进右耳出，不知九师弟实际说了什么，却全程翘着脑袋，时而微笑，时而点头称是。

　　九师弟也很快发现云鹤这个捧场王，双目眸光熠熠，紧紧摄住云鹤两只眼睛，说至兴起处，甚至走近了几步，直接站到云鹤床前。

　　云鹤脑筋一转，也及时给出回应，把杂书往旁边一丢，从懒散趴着的姿势改为规矩地跪坐，双手也正经地放在膝盖两侧，一副正襟危坐、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

　　他这样郑重其事地听九师弟说话，还真让九师弟爽到了。九师弟看他的眼里，难得卸下防备，眼中闪烁着亮光，发自真心地冲他笑了。

　　云鹤回报一笑，正想顺势再说几句表达好意的话，旁边的五师兄却插了嘴，语气冷冷地泼了盆冰水：“云鹤，你不是一向对佛道经典不感兴趣吗？何时转了性子？”

　　九师弟眼中的亮光逐渐转暗，换上了一脸探究神色。

　　云鹤心中暗暗叫苦，不懂五师兄为何与自己作对，眼看与九师弟闹僵的关系快要冰消雪融了，他非要在紧要关头横插一脚。

　　他早把九师弟划成与自己同类的人，以己度人，觉得九师弟必定要认为他刻意讨好，图谋不轨了。

　　因此云鹤有些慌乱地解释：“那是以前，我现在倒觉得佛道经典也挺有意思的，应该逐字逐句地研读。”

　　五师兄突然冷哼一声，又揭云鹤老底：“你确定自己逐字逐句研读的是佛道经典，而不是藏在床褥底下的杂书？”

　　这话引得旁边的师兄弟们哄然大笑，云鹤在一片笑声中羞红了脸，几乎不敢看九师弟脸色。

　　七师兄也非要凑热闹，一句话戳中事实真相：“我看云鹤感兴趣的不是佛道经典，而是九师弟说的话吧。我瞧着九师弟每回说话时，云鹤都听得认真。”

　　云鹤脸更红了，头越埋越低，心想完了完了，难道师兄们都觉得他在动心眼刻意讨好九师弟了吗？那他过往高洁且不染俗尘的形象岂不是一下子全毁了？

　　师兄们会不会觉得他见风使舵，是阿谀奉承之流？

　　六师兄察觉不到云鹤羞愤欲死的心思，还与七师兄搭话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看来云鹤真挺喜欢听九师弟说话的，我还没见他对其他人的话这么上心过。”

　　五师兄本是躺着的，不知是姿势不舒服了还是怎的，忽然扯了扯枕头，将其重重摔在床榻上，发出一声重响，打断了几人。

　　六师兄被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突然发出这么大声音？”

　　五师兄话声闷闷的：“太吵了，我要睡觉了。”

　　六师兄有些纳闷：“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时间，这青天白日的，你睡什么觉啊？”

　　五师兄很不客气：“你管我？想睡觉自然是困了，用得着你多管闲事？”

　　六师兄觉得五师兄语气太冲，不大乐意，“诶”了一声，还想分辩。

　　却被身旁的七师兄拦住了：“行了行了，他明显心情不好，你跟他置什么气。”

　　六师兄被阻拦，嘴里又嘟囔着抱怨几句，到底是闭了嘴。

　　屋里有人睡觉，大家不约而同放轻了声音，都不再出声。

　　云鹤又抬眼偷觑了一下众人表情，想看他们神色中是否有看不起自己的迹象，看了半天没瞧出端倪，又把目光投向九师弟，偷偷打量。

　　在五师兄与六师兄起争执之初，九师弟就已默默回了自己的位置，此刻也在看书。

　　只是他看的书，可不是云鹤看的那类闲杂之书，而是特意向天尊讨要的佛道经典。

　　云鹤望着九师弟的方向，不知不觉出了神。其实今天师兄们若没多说那几句话，云鹤便打算把自己的搞关系大计圆满收官了。毕竟他又没想着与九师弟亲密无间，只要能自然地进行日常交流即可。

　　然而师兄们多说的这几句话，好似都在质疑云鹤刻意讨好九师弟，就连九师弟似乎也萌生了这样的念头。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云鹤立刻受不了了。他愿意主动释放善意，亲近旁人，也愿意作出改变，缓和因误会闹僵的关系。但就算再给云鹤几百年的时间，他也做不出刻意讨好别人这种事！

　　若被误会他在刻意讨好九师弟，那将是他一辈子洗不掉的耻辱！

　　士可杀，不可辱，云鹤绝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可他又该怎么做，才能不动声色地向大家解释，他并没有讨好九师弟？

　　云鹤无声地叹了口气，眼角余光突然扫到举止反常，大白天蒙头大睡的五师兄，继而想到五师兄方才的话。

　　他们之所以认为自己对九师弟特殊，可不就是因为五师兄说自己不喜佛道经典，偏爱杂书吗？

　　若他能打破五师兄这句断言，岂不是能反证自己没有刻意讨好九师弟了？

　　这个主意一经成型，云鹤高兴地双眼发亮。可他看九师弟的时间太长了，双目炽热，令人无法忽视，到底被九师弟觉察。

　　恰巧在他眯着眼睛傻乐之际，九师弟猛然抬起头来，两道视线撞在一起。

　　云鹤一愣，觉出尴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低头避开九师弟。

　　而九师弟则若有所思地盯了云鹤许久，才重新看起书来。

　　云鹤眼睛不看，身体却能感受到九师弟的盯视，不禁坐立难安，更觉得九师弟以为自己在刻意讨好他了。云鹤甚至幻想出了九师弟鄙夷自己的眼神和表情。

　　这也令他坚定了刚才的想法，必须澄清这个误会！

　　因此五师兄刚一睡醒，趁屋内几个师兄都在，云鹤鼓足勇气，大步走到九师弟面前，直接表明来意：“九师弟，你今天提出的那个问题真不错，是在哪本佛道经典上看的？可否借我一观？”

　　为了澄清得彻底，云鹤特意提高了音量，比自己平时说话声大了些，也轻易吸引了其他师兄弟的注意，让他们看过来。

　　谁知九师弟却露出怪异表情，似笑非笑地对云鹤说：“你真觉得刚才那个观点不错？”

　　云鹤没想过借本书这么麻烦，还要被考察学问，但人已经被架在原地，只能硬着头皮勉强列出几个理由来附和。

　　可九师弟没赞成，也没反对，就用两只古井无波的眸子静静瞅着他，等他实在编不出话来了，才笑着道：“那不是我从书上看的，而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云鹤“刷”地一下，整个人红了个彻底，他喏喏地小声重复了一遍：“啊，是吗，原来是你自己想的”，心里却发虚得厉害，自己方才的话会不会漏洞百出，被人看出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其他师兄弟的赞美声适时响起，反倒给云鹤解了围，给了他喘息的空间，他一直颅内风暴，思考着接下来怎么收场。

　　九师弟客气地谢过师兄们的赞扬，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云鹤身上。这回倒是没再为难云鹤，反而主动提起：“刚才那个观点虽不是书上看的，但我手里有几本书，我觉得写的甚好，师兄要是感兴趣，尽可拿去看。”说罢，回身从枕边挑拣了几本书，递到云鹤手上。

　　云鹤如释重负，忙双手接过，小声道谢，逃也似地回了自己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