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醉半醒半神仙》九溪归海

12、龙现人间

　　云鹤不肯，道：“刚才不是说了？按年龄排序，怎么到我这里，就生分了呢？”

　　单看长相，云鹤还是少年模样，他们便真以为云鹤年纪最小。

　　云鹤这样说了，若再把他往前推就真成生分了，因此“飞毛腿”不再坚持，不好意思地和云鹤交谈起来。

　　“我叫凌跃，是土沟窝里来的，外号‘飞毛腿’，老牛和虎哥都是我朋友，我们从小认识，一起在树林里长大。你叫什么，哪里来的？”

　　云鹤不知他们根底，也不敢多透露身份，只模糊着道：“我叫云鹤，是那边山上来的。”怕他们追问哪座山，又连忙转移话题，问：“不知这位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黄先生究竟是什么身份，跟咱们一样是山野精怪，还是神灵地仙？”

　　云鹤生为仙胎，初具神识便修出人形，当属仙灵，并不是什么山野精怪，这么说只为拉近关系，打消他们疑虑。

　　凌跃听了云鹤的问话却十分诧异：“你怕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竟然不知黄先生？他不是山野精怪，也非神灵地仙，他是人，但已具神通，可以称他作‘半仙’。”

　　云鹤赶紧点头，附和着凌跃称赞黄先生厉害，心中却打起了退堂鼓。若这位黄先生是人，未历过天劫，怕是回答不了自己的问题吧。

　　刚升起退意，黄先生就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走来了。

　　他身边跟着两个伺候的年轻人，替他搬来一张桌子，铺开笔墨，扶着老人坐到椅子上。

　　做完这些，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站到老人身侧，一唱一和地喊话：“诸位连夜赶路辛苦了，请自行排好队伍，只留十二人，多余的人还请速速离开。”

　　云鹤顺着他们的视线回身看去，这才发现后面不知何时又排了许多人，乌泱泱一片。看来这位黄先生威望甚高。

　　听到他们的话声，排在后面的人不情不愿散去，转眼走了一大半。

　　两个年轻人重新数了几遍，发现仍多一人，低声商量后，由其中一个走到末尾去催促。

　　排在队伍第十三位的乃是个身材矮胖，挺着大肚子，满面笑容的中年男人，被年轻人呵斥离开，也不急不恼，慢吞吞乐呵呵地说：“我老猪留下当个候补的，万一前面有身份重复，或自行放弃机会的，我不正好就能填补这个空缺了？”

　　年轻人有些无奈：“规则都提前定好的，每个家族只出一人，怎会有身份重复的？更不可能有人自行放弃这个机会，你就别白日做梦了，快些离开吧。”

　　矮胖的中年男人依旧嘿嘿笑着，摆了摆手：“我就愿意等着，哪怕看看热闹长长见识呢？你就甭管我了。”

　　年轻人见劝他不动，只好放任不管，安排前面的十二人依次走上前，向黄先生表明身份，而老猪也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灰鼠是长在附近阴暗巢穴里的一只灰老鼠，他自报家门后踌躇着不肯离去，在黄先生不明所以地询问下突然红了眼睛，道：“先生，我今日前来不止为争次序，我知晓先生神通广大，一直有个问题想请教先生。”

　　云鹤立刻竖起耳朵倾听，这灰鼠也是来请教问题的，只是不知他要请教什么问题，是否与自己问题一样。

　　黄先生待人温和有礼，不因灰鼠只是一只时常被人轻视的小小老鼠而有所怠慢，和蔼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这位小友，请慢慢道来你的困惑，老朽自当竭力为你解答。”

　　灰鼠说着说着眼中冒出泪水：“我从出生起，便与父母、兄弟姐妹失散，因身材矮小，力量弱小，又是孤身一人，自小便在树林里受尽了欺凌，我……”

　　说到此处，已泣不成声，灰鼠低头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哽咽后续道：“我想知道他们是否还活在世上？”

　　黄先生目光怜悯地注视着他，让他报上自己的生辰八字，灰鼠一一照做。

　　而后黄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龟甲，用点着的细木棍烧灼它，而后对着阳光仔细端详龟甲烧出来的纹路。

　　端详半晌后，黄先生不紧不慢地答：“尚在人世。”

　　灰鼠又哭了，这次却是喜极而泣，他急切地问：“敢问先生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现下流落何处？”

　　黄先生把龟甲收起来，笑眯眯地指了个方向，道：“卦象所言，你当往西边走，沿着河水，日出而行，日落而歇，不出月余，便能见到你的父母亲人。”

　　黄先生话说得肯定，好像灰鼠找到亲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本以为灰鼠听了会欣喜若狂，与之相反，他却垂头不语起来。

　　凌跃是个心细且热心肠的，立刻走上前拍拍灰鼠后背，问：“你可还有什么心事，此时一并说了，请黄先生帮你解答。”

　　灰鼠犹犹豫豫着开口：“黄先生既然说了能找见，我自不敢生疑，许是我近乡情怯，担心找到亲人，他们却不喜欢我……其实我心中一直有个疑惑，当年我与亲人到底是怎么失散的，万一他们故意丢弃我，如今我找去，岂不被讨厌？”

　　黄先生听后，像个包容孩子的长辈似的，安抚地笑了两声，道：“你都还没去找，怎知道他们不喜欢你？你一直对他们心心念念，思念这东西，双方是有感应的，说不定你父母这些年也一直念着你呢。”

　　凌跃也安慰灰鼠：“你就是想太多，还容易把事情往坏处想，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搞得我们想与你做朋友都不知该如何接近你。”

　　老牛和虎哥连声应和，说：“以前只觉得你不好相处，今日听了这番话才知你身世悲惨，另有苦衷，你放心，以后我们三兄弟陪着你，绝不再叫你孤苦无依。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知会一声即可。”

　　他们还互相安慰着，云鹤却觉得灰鼠这敏感多疑的性格似曾相识，若有所悟。

　　灰鼠身上的冷硬倒刺逐渐软化，通红着眼睛连连点头，最后也如释重负般地露出点笑容，向黄先生、凌跃几人一一道别后，踏上寻找亲人的路途。

　　老牛、虎哥和凌跃都没什么问题想问，自报过家门，由黄先生把他们的身份手书在白纸上，很快轮到云鹤。

　　云鹤先按着往日习惯，微微躬身做了个揖，道：“久仰黄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黄先生接触的大都是山野精怪，何曾见过如此重礼数的，先是一愣，而后才还了一礼，同时道：“不知小友是何身份，还请告知一二，容我记录纸上。”

　　这话说得未免太客气，云鹤脸上一红，忍不住自省，是否自身言行不妥。但他一时又觉察不出不妥，众人还等着回话，便红着脸低声回了一句：“我乃龙身。”

　　黄先生似是没听清，皱着眉往前倾了倾身子：“什么？”

　　云鹤只好放大声音，又重复了一遍：“龙。”

　　这下大家都听清了，却没人识得这个身份，静了一瞬后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龙？是哪个字？这是什么？怎么没听过？他肯定不是咱们这片地方的，是从哪来的？”

　　他们越讨论，云鹤越心慌，无论是东海龙宫，还是昆仑山玉虚宫，都不是能够轻意向外人道起的所在。

　　云鹤悄悄后退了一步，打算趁着混乱转身离开。

　　可这一意图却被黄先生识破，他赶紧拽住云鹤袖子，张口想唤人，却不知唤什么，便先问了一句：“阁下该如何称呼？身份是龙，名也是龙？还是另有其名？”

　　这问题在云鹤听来十分荒唐，就好比问一个人，你是叫“人”，还是叫其他什么。

　　然而人群中却没一人对此问题提出异议，因此云鹤也压下心中不解，回道：“在下云鹤。”

　　黄先生沉吟片刻，又问：“是姓云名鹤？还是名云鹤，另有姓氏？”

　　这下轮到云鹤听不懂了，他蹙了蹙眉，疑惑道：“什么姓、名、姓氏？我只知道我叫云鹤。”

　　说着云鹤轻轻挣了挣自己衣袖，又想走了。被这么一圈人围在中间观察，令他颇感不适。

　　黄先生还是不肯放他走，双目热切地盯着他，一边轻拍他手臂一边道：“烦请等一下，我要找一本书。你放心，很快的，浪费不了你多少时间，请一定要等我。”

　　云鹤见他很是坚持，不忍拒绝，只好点头答允，内心忐忑地待在一旁，等他找到那本所谓的书。

　　黄先生躬着身子翻找半天，才笑了一声，扶着腰缓慢站起来，道：“终于找到了，就是这本。”

　　他激动地看看云鹤，再低头翻书，翻到其中某页停下来，笑着将敞开的书推至云鹤眼前，问：“云鹤小友，可是这个‘龙’字？”

　　云鹤低头一看，这字体他并不认识，但看形状大致相似，应是无误，就点了点头：“对，是这个字，请黄先生记录下来吧。”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拱手请辞。哪知黄先生还不想放他走，更加激动地问东问西：“我以前只在书上见过‘龙’，还从未见过真的‘龙’，古人诚不欺我，古人诚不欺我啊，敢问小友，你们龙之一族都生活在哪里？我走遍天南海北，怎么从未见过呀？”

　　黄先生的问题句句都是云鹤不敢答的问题，族人踪迹，怎敢轻易透露？因此云鹤不再与他纠缠，直接施了个瞬移术，凭空消失在人群中。

　　手中衣袖如流云一般滑过，黄先生在人群一阵阵惊愕声中转身四顾去寻，却遍寻不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