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醉半醒半神仙》九溪归海

11、休沐奇遇

　　龙宫坐落于人间海底夹缝之中，受昼夜交替，四时变化影响。而云鹤身处之地，虽说在昆仑山境内，细究却属天界，终日亮堂，不辨时辰。

　　不知眼下是何时了，也不知还有几时会到正午，云鹤觉出紧迫，紧张起来。

　　攻打不攻打可不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但凡打仗，便会出人命，不论是我方将士，还是敌方将士，我方子民，亦或敌方子民，必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云鹤只稍一想战争的残酷，那等厮杀惨相便浮至眼前，他摇了摇头，想甩开那血腥画面，画面却如影随形，难以抛却。

　　再一想到这等残忍厮杀的命令是由母亲下达的，母亲难能避免会手沾鲜血，背负人命，更是心痛难当。

　　他接连叹了几口气，令母亲无法忽略。母亲终于回过点神来，问他：“云鹤，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云鹤默了一瞬，心说，接受投诚的决定暗含风险，这些风险无人能替母亲承担，因此直接劝她接受，她定然不悦。

　　于是云鹤换了种角度，只将自己的担忧说给母亲听：“我在想这一次的战争会导致多少家庭离散，亲人不能团聚，不止水域中的子民，还有双方战士，他们在家中，亦是父母的孩子，孩子的父母。我只是稍加假设，若今日被战争离散的是自己与母亲，就觉得心痛难当。”

　　云鹤当真觉得心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他们是攻打的一方，又怎能料到明日他们不是被攻打的一方？这些都难以说准。

　　母亲垂眸沉默，不知在想什么，云鹤便觑着她的脸色，继续问：“若是有那么一日，母亲会希望处在母亲当下位置的将领做出怎样的决定？”

　　云鹤能看出母亲态度的软化，但她开口依旧是反驳：“这点你尽可放心，东海比起南海，强盛的不是一星半点，几百年内南海是超不过东海的。”

　　“就算你说得对，那西海和北海呢？又怎能保证他们不会趁虚而入？”

　　这下母亲不好说了，眉间似是起了忧色，接着云鹤全盘推翻方才的假设：“这些事情谁都说不准，现在做假设也是杞人忧天。我只想劝母亲对这件事再多加思虑，我劝告母亲，不全是为海上的将士和子民，更是从担忧母亲的角度出发。”

　　母亲疑惑抬眼看向云鹤，柔声问：“我儿何出此言？”

　　云鹤措辞了一会，答道：“我们虽是天人，寿命绵长，不似凡人那般区区百年便要轮转六道，清算善恶，分别报应，不能有片刻暂停休息。然而天人也不与天同寿，终有福报耗尽回归六道的一天，到那时，漫长寿命所造之恶怎是轻易承担得起的？我是怕母亲如今多造杀业，往后会多担恶果。儿子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害怕，恨不得以身代替母亲，然而天道轮回，严正无情，非是自身不得承受，这怎能不让儿子忧心？”

　　母亲被说动了，悠长地叹息一声，说：“你想得比较多，我被眼前忧虑之事困住，哪还顾得上那么遥远的事？不过你说得也对，这件事我得再重新考虑考虑。”

　　改变了母亲的想法，云鹤开始给母亲出谋划策：“接受南海那位水君的投诚固然有风险，也不是全然不能应对，就是需要母亲多费费心，加强监督了。比如往那位水君身边多插些眼睛，设置督查、巡查，将他所掌控的权力逐渐削弱，这样就不怕他整出什么幺蛾子了，母亲意下如何？”

　　母亲贵为一方军队的统率，只要愿意接受南海水君的投诚，心中自有一套应对打压之策，因此笑着道：“这些就不劳我儿为我操心了，母亲心中已有办法。”

　　云鹤听出了弦外之音，立刻欣喜道：“母亲的意思是，愿意接受南海那位水君的投诚了？”

　　母亲故意嗔了云鹤一眼，道：“人家送的点心都被你收下转送他人了，我哪还有拒绝的道理？”

　　云鹤被这么一打趣，顿时羞窘不自在起来，故作忙乱地挠了挠头，惹得母亲一阵发笑。

　　平复了情绪之后，云鹤才一本正经端正神色，赞叹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母亲这一念之间，止干戈于玉帛，救命之数难以计量，福报增长不可估量，定能仙寿绵延，永在天上受胜妙乐！”

　　母亲轻轻点了点云鹤鼻尖，道：“就你嘴甜会说话！”而后她掐指算了时辰，也收敛神色正经起来：“若是接受他们投诚，还有许多事需要筹备，母亲现在就得赶去前线。”

　　云鹤自是不敢拖母亲后腿，连连点头：“母亲放心去吧，我这边没什么事，不用担心。”虽说被天尊告知历劫将近，云鹤心里也有点打鼓，但他不愿让为战事忧愁的母亲再操心自己，便隐去没提。

　　母亲点点头，旋身掐了个诀，转眼便消失在原地。

　　屋里只剩下云鹤一个人了，他摆弄一会这个，再摆弄一会那个，这一不当值了，才觉出时间过得漫长。

　　天尊让他休沐，为渡劫做准备，可天尊没告诉他，该为渡劫做什么准备啊。

　　现下他也不好意思回玉虚宫请教天尊，万一被天尊发现他无所事事，把他叫回去继续干活怎么办？那他的休沐岂不泡汤了？

　　不能问天尊，那他能问谁呢？云鹤决定跑出去碰碰运气，看自己能遇到谁。

　　他三步并作两步跃至软榻边，跳上去盘腿打坐，心神守一，施展起瞬移术。

　　第一次瞬移的距离有些近，方圆百里不见人影，云鹤法术尚低，怕肆意施展法术迷了方向和路途，便先回木屋，再在心中默念几个数，重新瞬移。

　　如此试了几遍，终于见到了人。

　　有三个长相奇异的年轻人奔跑着经过云鹤。其中一个体型小巧，长了一对大招风耳，双腿又细又长的人催促另外两人道：“快点快点，黄先生要选十二个动物分别对应地支的十二个时辰，这要能入选，定能代代相传，为我族人争了大光。你们两个可别拖我后腿，都跑快点。”

　　被他催促的两人身材高大，都是五大三粗的类型。一个鼻子上挂了个大铁环，眼大如牛；另一个额头有个“王”字，身上体毛偏重，尤其是手臂，隐约呈现出褐色条纹。

　　那俩人明显累坏了，拖着沉重的脚步勉强跟随，气喘吁吁地回话道：“我们怎比得上你这个飞毛腿，如果争光这么难，那不争也罢了。”

　　被称作“飞毛腿”的人气得插着腰，大声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怎能半路抛下你们不管？你们能不能有点骨气，马上就要到黄先生住的地方了，怎能半途而废？”

　　云鹤观察了一会，也快跑几步跟上，与他们攀谈起来：“你们口中的这位黄先生是谁？”

　　“飞毛腿”精力尚满，一边跑着一边轻松与云鹤对话：“黄先生可是一位不得了的人物，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无所不晓，方圆千里内，没人不敬重他，都尊称他一声黄先生。”

　　云鹤听闻黄先生这样厉害，也起了前去拜会的心思，便直截了当地问：“你们能带我去见见这位黄先生吗？”

　　“飞毛腿”很乐意：“当然能。”他还透露道：“你来的正是时候，黄先生要编排十二地支对应的生肖，昨日让人到各个族群传话，说今日天亮前赶到的十二个动物能够入选。你跟着我们去，一定能被选中。”

　　云鹤倒是不在意会不会被选中，他只想见见这位黄先生，看黄先生能不能解他心中困惑。

　　但“飞毛腿”明显是一片好心，为云鹤着想，云鹤便没反驳，点头应声，与其他三人互相鼓励着一齐跑。

　　晨时将近，他们终于跑到了地方。云鹤和“飞毛腿”体力尚存，而另外两人则累得相继瘫软在地。

　　此时黄先生还没来，他们前面只有一个灰发扎辫子，鼻尖有一颗黑痣的男人，背着包袱孤独地站在那里。

　　“飞毛腿”认出那人：“灰鼠？你竟来得这样早，成了第一名，真是恭喜。”

　　灰鼠斜睨了“飞毛腿”一眼，有些不屑：“你的实力本可以与我一较高低，但带着这两个累赘，就不行了。”

　　被灰鼠轻蔑称呼“两个累赘”的两位有些生气，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道：“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怪不得交不到朋友。”

　　“飞毛腿”倒没生气，劝解他们道：“算了算了，不用跟他多费口舌。我们从小在山林里一起长大，多亏了你们护着我，如今好不容易能帮你们做件事，我心里高兴。你们是我兄弟，绝不是什么累赘，我自己知道就行了，不用跟人争吵。”

　　此话一说，他们都很感动，仨人开始相互推让排序，都想自己排在最后。云鹤看到这一幕，笑了笑，默不作声地转去三人身后。

　　他们推让半天，也没个定论，还是“飞毛腿”大喊一声，打断了这样的行为：“行了，都别争了，咱们就按年龄排吧，老牛最大，排前面，虎哥排中间，我在你们之后。”他利落地把三人位置安排好，语声坚定不容置疑，老牛和虎哥便也听他的了。

　　云鹤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知道了老牛和虎哥应是牛妖和虎妖，只是还不确定“飞毛腿”是什么妖。

　　“飞毛腿”站定了才发现，云鹤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最末尾，赶忙把他往前推：“兄弟，你才是我们几人中最先到的，排在这里太委屈你了！快到前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