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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躲 我们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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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第二天的天气好得过分。
昨夜那场雨已经停了。海面蓝得发亮,甲板被太阳晒出一点暖意,缆绳上还挂着没有干透的水珠。一颗颗坠下来,在木板上留下很小的深色圆点,又很快被晒干。
林夏起得比平时还早。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改自己的活计表。
守夜那一栏,她去找了贝克曼,说最近睡眠节律向后推了,下半夜后段精神更好,想换到那个时段。
贝克曼听完,嘴角的烟动了一下。
没有拆穿她。
下半夜后段原本是耶稣布的班。耶稣布听说有人主动替自己守最难熬的时段,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答应得格外痛快。
这么一换,她和香克斯便不会再同班。
第二件事,是把白天全部填满。
上午,她帮拉基·鲁分装前几天补充的干货和香料。稍重的袋子由别人搬,她只负责核对标签、称重和重新封口。
随后,她跟着本乡盘点药材。过期的挑出来,短缺的记进清单,连药柜角落里只剩下半瓶的消毒药也没有漏掉。
中午以后,她又去帮朋克修一根开胶的琴轴。
林夏不会修琴。
朋克上胶,她负责扶稳琴轴,确保胶干以前角度不变。一扶便是一个多小时。
总之,每一个时段,她身边都有人。
手里也总有一件具体的事。
香克斯不是没有出现。
上午,他从厨房外面经过,看见她正在重新核对盐和香料的数量,脚步停了一下。
林夏没有抬头,只问拉基·鲁下一批腌肉准备放多少盐。
拉基·鲁回答以后,香克斯已经走了。
中午,他在药房门口停过一次。
本乡正在检查林夏的左肩。香克斯刚开口问了一句“怎么样”,林夏便接着询问下一次恢复测试的时间。
本乡看了她一眼。
回答了。
香克斯也只能站在旁边听完。
下午,他又在朋克那里停下。
“船长来听新曲子?”朋克问。
林夏正好开口:“这里的胶是不是薄了一点?”
朋克低头检查。
“还真是。”
等他重新补好那层胶,香克斯已经转身离开。
整整一天,他试了三四次。
每一次,林夏身边都有人,手里都有事,嘴里也有一句正好说到一半的话。
她没有给他留下单独开口的时间。
到了傍晚,这件事在船上已经不算秘密。
这条船上的人对谁在躲谁有一种格外敏锐的判断。一个平时喜欢把自己晾在甲板中央晒太阳的船长,今天被人用盘点干货、整理药材和修琴轴的办法,不动声色地绕了一整天。
耶稣布最先看出了热闹。
他蹲在桅杆底下擦枪,看着香克斯第三次无功而返,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
“你看船长。”
“看见了。”
“我们船长。”
耶稣布把擦枪布搭到肩上,表情格外沉重。
“被人躲了。”
旁边的人低下头,笑得肩膀直抖。
※二 ※
入夜以后,林夏独自在底舱核对补给。
这里比上层凉,也安静。
一盏挂灯悬在头顶。大袋的盐、干货和面粉已经由船员码好,她只需要检查货签,把散放的小件零件按用途重新分类。
手上在动,脑子里却在算昨夜那笔账。
她习惯把事情拆成两栏。
进项。
支出。
这个习惯帮她避开过许多风险。只要数字足够清楚,选择通常也不会太难。
昨夜的进项栏是空的。
那个吻没有提高她活下来的概率,没有推进人口交易网的调查,也没有换来任何可以使用的资源。
支出栏却很长。
她正在诈死。
香克斯本来就是全世界最容易被盯住的人。如今,他对她的关注已经明显超过一个被扣上船的陌生人应有的范围。
任何人只要顺着这点继续查下去,都有可能碰到白刃的死讯。
这一项风险已经足够大。
更麻烦的是,还有几件事无法填进任何一栏。
他吻她时,那只始终没有碰到她的手。
五指张开,停在肩侧不到一寸的位置,绷得微微发抖。
他退进雨里,让冷水冲过脸以后,才重新转身看她。
还有他说“那就一直带着”时的语气。
很轻。
像是那件事根本不需要重新考虑。
这些东西既不是收益,也不是损失。它们留在那张本该清楚的表格中央,占着一块无法填写的位置。
林夏不喜欢算不清的东西。
过去遇到这种情况,她通常只有一个处理办法。
撤。
换班,填满白天,避开单独相处。等港口的风头彻底过去,她便回极地潜水号,继续治疗,也继续查那条人口交易网。
距离拉开以后,这件事自然会停下来。
这个方案没有明显漏洞。
林夏在最后一袋盐的货签上补完数字,合上记录板。
她对这个决定很满意。
满意的同时,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指尖碰上去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林夏把手放下来。
头顶的挂灯烧得很稳。
她盯着灯焰看了一会儿。
决定已经做了。
昨夜留下的感觉却没有跟着消失。
※三 ※
梯子上传来脚步声时,林夏正在清点最后一箱密封圈。
她抬起头。
香克斯已经站在底舱入口。
底舱只有这一处出口。
林夏身边也没有其他人。白天用来隔开两人的那些活计与人群,现在一样都不在。
“忙完了?”香克斯问。
“差不多。”
“那正好。”
“我还要去看守夜排班。”
林夏放下手里的密封圈,向梯子走了一步。
“今晚换我下半夜后段。”
“我知道。”
香克斯没有让开。
“你跟耶稣布换了。理由是睡眠节律。”
林夏停下来。
“上午分装补给,中午盘药,下午修琴。”香克斯说,“守夜也换开了。”
他的语气很平。
不像质问,反而像是在复述一份已经核对过的清单。
“活总要有人做。”林夏说。
“对。”
香克斯点头。
“可你来以前,这些活也有人做。”
林夏没有接话。
香克斯走进底舱。
这里的高度对他而言有些低,他不得不稍微低着头。灯光从上方落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林夏身后的麻袋上。
他停在距离她两步的位置。
没有再靠近。
“昨晚的事,我不收回。”他说。
林夏的呼吸停了半拍。
“但你想躲,我不会追着你逼出一个答案。”
香克斯看着她。
“我等的东西,向来都是人自己来拿。逼到手里的,不算。”
林夏听明白了。
他说的不只是胸口那张旧纸。
他把选择重新放回了她手里。
林夏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住码好的麻袋。麻袋表面粗糙,隔着衣料硌在腰后。
香克斯没有趁机靠近。
他仍然停在原地。
两步。
这两步是他自己留下来的。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林夏仍然感觉到脉搏一点点向上顶,最后跳到了喉咙口。耳廓也开始发热。
香克斯一直看着她。
看得很慢,也很仔细。
不像在等待她立刻回答。
更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因为昨夜的事受伤,也没有真的想从这条船上消失。
林夏想说点什么。
最好是足够清楚、能够彻底结束这件事的话。
她张了张嘴。
换班的铜铃忽然响了。
声音从主桅方向传进底舱。只是每天都会响的普通铃声,却正好打断了两人之间那段越来越满的安静。
香克斯先退后一步。
他让开底舱入口。
“该交班了。”他说,“耶稣布在等你。”
林夏从麻袋旁直起身,向梯子走去。
经过香克斯身边时,两人的距离很近。她能听见他刻意放轻的呼吸,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跟着自己移动。
谁都没有碰谁。
林夏爬上梯子。
到了中间,身后再次传来香克斯的声音。
“林夏。”
她停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单独叫她的名字。
“想清楚要怎么算。”香克斯说,“再来告诉我。”
林夏没有回头。
她握着梯子的手收紧片刻,又继续向上,回到夜里的甲板。
风很凉。
林夏在舱口旁站了一会儿,等喉咙口跳得太快的脉搏慢慢恢复。
等了很久。
【宿主试图终止一项无法量化的关系变化。】
【执行结果:未成功。】
【当前方案“保持距离”仍在执行。】
【实际完成度:较低。】
【本系统建议宿主重新评估计算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