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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撞见 月光很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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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宴会之后的第五天,红色势力号在一座没有名字的小岛外抛锚。
岛不大。
半圈沙滩,半圈礁石,岛中央长着一片不高的树林。没有港口,没有镇子,也没有其他船只经过。
船刚停稳,朋克便抱着琴跳下小艇。
“今晚谁清醒着回船,谁负责明天洗甲板!”
这句话很快得到了全船响应。
天黑以后,篝火在沙滩上烧起来。
火堆是拉基·鲁垒的。外圈用大块浮木架好,中间塞满枯枝和晒干的海藻。火苗蹿起半人高,将附近的沙地全部照成暖橘色。
海风卷过时,火星不断飞向夜空。
烤肉的油滴进火里,发出一声声轻响。焦香、海藻烧过的气味和刚打开的酒混在一起,整片沙滩都很热闹。
林夏坐在距离火堆稍远的一截浮木上。
手里是一杯果汁。
她选的位置很好。
背后有一块半人高的礁石,左侧坐着本乡,右边隔着两步,是几个正在划拳的船员。
谁想单独靠近她,都需要先经过旁边的人。
林夏原本以为这样就够了。
本乡正在讲一个以前遇到的病例。
林夏听到一半,后颈忽然生出一点很明显的感觉。
不是见闻色。
见闻色需要由她主动放出去。现在却是另一道视线先找到了她,越过篝火、走动的人群与不断晃动的影子,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头。
仍然知道那道视线来自哪里。
火堆另一侧,香克斯坐在最大的一截浮木上,周围围着半圈船员。耶稣布正趴在旁边讲一桩陈年战绩。
香克斯端着酒。
会应声,也会笑。
看起来一直在听耶稣布说话。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却没有真正断过。
林夏试着把注意力转回本乡的病例。
她接了几句话,又被旁边划拳的人拉去评了一次输赢。有人从火堆前经过,短暂挡住了另一侧。
下一刻,那道视线又落回来。
准确得像香克斯根本不需要看清她,只需要确认她仍然坐在那里,杯子里的果汁有没有减少,又有没有打算起身离开。
林夏低头喝了一口。
白天那些办法,在这里没有作用。
人越多,她越清楚地感觉到,香克斯始终知道她在哪里。
※二 ※
林夏决定先回船。
理由很现成。
守夜是她的班。即使换到了下半夜后段,也需要提前检查防风灯、记录板和甲板上的固定绳。
本乡听完,点头说了一句:
“别搬东西。”
“知道。”
林夏放下杯子,拍掉衣摆上的细沙,向系着小艇的礁石走去。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火堆另一侧。
小艇离开沙滩。
爬上红色势力号以后,岸上的人声已经变成模糊的一片。朋克的琴音偶尔会被海风送过来,又很快散掉。
甲板上一个人都没有。
所有人都在岛上。
林夏绕到后甲板。
这里背向篝火,也是整条船最暗的地方。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只留下灰白的光。海水在船尾缓慢起伏,一下一下拍着船板。
她靠在栏杆上,让海风吹散身上的烟火气。
那道跟了她一晚上的视线终于消失。
十分钟以后,绳梯响了。
林夏没有回头。
后颈那点熟悉的感觉已经先一步回来。
这一次没有篝火,没有人群,也没有任何东西挡在中间。
“你查缆绳。”
香克斯的声音从绳梯方向传来。
“查到船尾来了?”
“顺路。”
“船尾没有缆绳。”
林夏没有说话。
香克斯向她走来。
脚步落在空荡的甲板上,听得格外清楚。不快,一步一步,最后停在距离她两步的位置。
仍然是那两步。
身上带着篝火的味道。
烟、烤肉、酒,还有海藻烧过以后留下的一点气味。整晚的热闹都跟着他来到安静的后甲板。
“那天我说,让你想清楚怎么算,再来告诉我。”
“还没算清楚。”
“嗯。”
香克斯点头。
“我没催。”
“你跟到船尾来了。”
“我没催。”
他重复得很认真,像是在纠正她账目中的一处错误。
“催,是逼你现在给答案。”
香克斯看着她。
“我只是来看看你。”
林夏转过身,背靠栏杆,正面对着他。
这个动作,她迟疑了一下才做。
背对着香克斯看海,会让她看不见他的动作。转过来以后,至少能够判断他准备做什么。
结果反而更糟。
灰白的月光勾出香克斯的轮廓。三道旧疤、微微绷紧的下颌,以及暗处看不清颜色的眼睛,都落进她的视线里。
他看得很具体。
从眉眼,到鼻梁,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
停了一会儿。
又重新看了一遍。
林夏觉得,被他看过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发热。
她的心跳也开始失去原本的节奏。
林夏偏开视线,准备去看海。
海风却在此刻从船尾灌上来,吹动她的衣摆,也将一缕头发吹到脸上,正好搭在眼睫前。
她没有抬手。
香克斯的手伸了过来。
他替她拨开那缕头发。
指腹擦过颧骨,很轻。
头发已经被拨开,那只手却没有立即收回。掌心停在她脸侧,没有真正贴上来,中间仍隔着很小的距离。
这个动作,香克斯以前也做过。
十三年前,在风车村的码头上,他蹲下来与那个只有六岁模样的孩子平视,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想揉。
最终又没有真的揉乱。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拿开。
林夏可以偏头。
只要稍微避开,那只手便会落空。香克斯也会明白她的意思,重新退回那两步以外。
这是他留给她的退路。
林夏没有偏头。
她甚至极轻地,将脸向那只手掌靠近了半分。
动作很小。
那点原本虚着的距离却因此消失。
香克斯的掌心真正贴上她的脸侧。
很烫。
海风已经把两个人身上最后一点暖意吹散,他的手心却仍然烫得明显。热度从颧骨一路向上,烧到林夏的耳根。
香克斯的呼吸停了一下。
林夏也感觉到了他掌心极轻的颤动。
一个能够在海上与无数强者正面交锋的人,手掌贴在她脸侧时,竟然在发抖。
这一次,林夏没有后退。
她身后是冰凉的栏杆。
可即使没有栏杆,她也不想退了。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清楚。
没有经过计算,也没有给她留下修改的时间。它就停在那里,和那笔始终无法划掉的账放在一起。
林夏抬眼看他。
香克斯低下头。
动作很慢。
雨里的吻来得突然,等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强行停下。现在却不一样。
香克斯给了她足够的时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林夏能看清他睫毛上落着的月光,也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碰上自己的嘴唇。
里面还有很淡的酒味。
最后一寸,香克斯停住。
也许在等她,告诉她,现在仍然来得及退开。
又也许在告诉她,如果要退,只有现在。
林夏没有退。
于是,那一寸也消失了。
嘴唇碰在一起时,最初是凉的。
海风把两个人都吹得很冷。凉意之后,热度很快从接触的地方翻上来,一直烧到耳根。
香克斯吻得很轻。
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等了很久、终于被允许碰到的东西。力气稍重一点,都担心她会重新退回去。
随后,他的手动了。
雨里那只悬在林夏肩侧、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手,这一次落在她后腰。
没有将她用力压进怀里。
只是托住。
托着她向前靠近,又克制着不让这点靠近继续失控。
香克斯只有一只手。
这个事实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楚。
右手需要托住她,也需要拦住自己。手掌在她后腰收紧了一次,将她带近半分,又像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力气,重新松开一点。
最后停在一个不进不退的位置。
仍然在轻微发抖。
林夏能够感觉到他在忍。
忍得比雨夜更难。
那晚,他可以退进雨幕,让冷水替他恢复清醒。现在这里只有黑沉沉的海,以及很远的篝火。
他没有地方可以退。
林夏空着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最后落在香克斯胸前。
隔着衣料,她碰到了那个内袋。
里面的几张纸叠在一起,留下清楚的棱角。
她的指尖停在上面。
雨夜里,香克斯说,那是替人保管的东西。
等失主自己来取。
那句话忽然有了具体的重量,隔着衣料压在她的指腹下面。
林夏来不及继续想。
吻还没有结束。
香克斯偏过头,换了一个角度。
起初那点克制的试探过去以后,吻加深了一些。鼻尖擦过她的鼻梁,呼吸也在很短的时间里乱了节奏。
两个人的都乱了。
林夏喉咙里漏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她很快咽了回去。
香克斯却听见了。
落在她后腰上的手再次收紧。
这一次,没有重新松开。
海水一下又一下拍着船尾。
岸上的说话声与琴声已经退得很远。后甲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贴得越来越近的心跳。
谁都没有听见绳梯响。
※三 ※
耶稣布是来找船长的。
岸上的酒喝到一半,有人提议让香克斯讲那桩独臂对付海王类的旧事。周围起哄的人不少,朋克连伴奏都已经准备好了。
耶稣布自告奋勇上船找人。
他一手端着一杯酒,猜香克斯大概在前甲板吹风。
前甲板没人。
于是他绕过主桅,走进后甲板。
然后停住了。
月光很暗。
栏杆旁的两个影子却已经靠在一起。
红发的轮廓,耶稣布当然认得。另一个人的衣摆,他也看了一整晚,更不可能认错。
两杯酒停在半空。
耶稣布在原地站了整整三秒。
第一秒,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第二秒,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第三秒,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已经冲到喉咙口的声音压回去。
他没有出声。
只举着两杯酒,极其缓慢地向后退。
一步。
又一步。
脚落在甲板上时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生怕惊动栏杆旁的人。
退到主桅后面,耶稣布贴着桅杆站住。
胸口起伏得厉害。
第一反应,是把酒喝掉。
他仰头灌完一整杯,结果喝得太急,被呛得连连拍胸口,又硬是不敢咳出声。
缓过来以后,他扶着桅杆回到绳梯旁,迅速溜下小艇,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划回岸边。
朋克的伴奏还吊在那里。
“船长呢?”有人问,“故事呢?”
耶稣布张了张嘴。
他想起后甲板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周围这一圈等着听故事的眼睛。
随后,做出了一个自认为无比英明的决定。
“船长……”
他喘了一口气。
“船长睡了。”
“这么早?”
“喝多了!”
耶稣布把剩下那杯酒也灌进嘴里。
“我们继续喝,不等他了!”
这一晚,他表现得格外热情。
逮住谁都要敬酒。只要有人向红色势力号的方向看,他便立刻找一个新话题将人拦住。
本乡眯着眼睛观察了他一会儿。
什么也没问。
只默默递过去一杯醒酒药。
可耶稣布到底还是耶稣布。
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便把拉基·鲁拖到厨房角落,将后甲板发生的事全部说了。
拉基·鲁正在揉面。
听完以后,手里的面团停了三秒。
随后继续揉。
“哦。”
只说了一个字。
到了早餐时,整条船看向香克斯和林夏的眼神,都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四 ※
后甲板上,没有人发现耶稣布来过。
真正打断那个吻的,是忽然变大的海风。
风从船尾灌上来,吹乱林夏的头发,也让贴在一起的两个人同时清醒了一点。
香克斯先停下。
他没有立即退开,只将额头抵在林夏额前,呼吸仍然没有恢复。
“风大。”他说。
“嗯。”
林夏的声音也不太稳。
香克斯没有像雨夜那样退进冷水里,也没有像底舱那样重新让出两步距离。
他仍然停在她面前。
额头相抵。
过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
随后,他用唯一的那只手,将林夏再次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腹擦过耳廓。
那里仍然很烫。
“我送你去守夜。”香克斯说。
林夏看了他一眼,又压下眼睛,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