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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仲春(八)(修) 府里那四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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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稷故作疑惑,拧着眉道:“如今天下还算太平,契丹也许久没有动静,短时间内应该无仗可打了,官家是真正的太平天子呢。”
太后摇头,说不然:“元佑如何认为这天下就是太平了,北燕虽亡,但西有凉国,南边四国也迟迟不肯归附。”
他说得四国,分别是西蜀、闵国、南越和吴国,这些地方在中原大乱时割据,自立为国君,并未将大晋放在眼中。
李玄稷听完太后所言,却也只是沉默,直到她的目光殷殷落在他脸上,等待多时,他才缓声道:“太后想要南征?不知想要先征哪国,用哪支人马?”
朝廷欲征蜀一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太后不信李玄稷不知道。先帝留下的这些老臣中,独李玄稷最有城府,不管是外出征战还是朝中为官,他都讲一个持重静默,不关己事不开口,哪怕话递到面前,他也能忍一忍,不失言半句。
正是如此,才值得忌惮呢。
太后嫁过两个君王,看得最多的便是勾心斗角的谋算,她才不信这个世上真有仁善退让,毫无私心之人,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么多磋磨后,那更无可能了。
先帝曾说过许多李玄稷的事,说他家祖上是前朝重臣,簪缨世家,后来家道中落,一步步从牙兵做起。先帝还说,他最穷困潦倒时,未婚妻都改嫁了旁人,后来他以军功立身后,竟然毫无芥蒂,在未婚妻夫妇病亡后,将他们的儿子认为义子,一直养在身边……
先帝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告诉自己,李玄稷是个有情有义的忠臣,是他们母子可以依仗的股肱之臣。可是先帝再睿智,也难保不会有看走眼的时候,在先帝面前或许是良将,在年幼的陛下面前却不一定是什么忠臣。
恰如此刻,他装作伤病缠身,不过就是不想揽下征蜀的大任罢了。哪怕心中早有人选,她也不想轻易放过这个狐狸。
于是开口,带着试探和犹疑:“吾想要先征吴地,不知元佑以为如何?”
吴地?
李玄稷侧首看了一眼皇帝,这张脸和先帝有几分相似,只是深宫养出的皮肉更加白皙精致,骨骼更加纤细脆弱。半大的孩子,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早就暴露出他的懵懂,所谓官家的意思,到底就是太后的意思。
李玄稷摩挲着衣袖上的花纹,微笑沉吟。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一身石青连珠纹的襕袍,衬得他五官俊雅深邃,明明只比先帝小几岁,看着却分外年轻英武。
太后见他不说话,心里发虚,匆忙又追了一句:“元佑觉得征吴地不妥么?”
李玄稷瞬了瞬眼眸,顺着他的话回答:“官家有雄心,臣下又怎么会有异议,只是这征吴地,太后打算用哪些人马?”
“自然是元佑的河东军了,”太后脱口而出,一派轻松的语气,“元佑刚平了北燕,正是军心最盛,意气风发之时,自然会百战百胜,吾想好了,若是此番元佑得胜,吾让陛下封你为晋王,兼领五州之地,如何?”
晋王……李玄稷心里暗笑,征战之事,败了便是性命之危,勉强得胜,损耗的也是河东军的力量。太后这个算盘打得真精明,只是未免太拿别人当傻子了。
李玄稷捂着胸口,咳得喘不过气,神色恹恹道:“殿下何必戏弄臣,平北燕时,河东军死伤惨重,如何担得起如此重任。只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徘徊在空荡荡的殿宇内仍显幽微:“臣不怕死,为了先帝知遇之恩,战死沙场又有何妨,只是河东屏障若是破了,京中安危谁来保障?太后能保障那些节度各个忠心无二么?”
话说得意思分明,太后听完沉吟许久,默默无言。肘腋之扰哪里能及心腹之患,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只是面子上下不去罢了。官家年幼,大权旁落,莫说周遭那几个节度虎视眈眈,就连朝中也是处处掣肘。一个皇帝,做什么都要看人眼色,未免太过憋屈了。
太后没说话,脸色有些阴沉,半晌才允了李玄稷告退。
回去时,李玄稷弃马乘车。
马车辚辚,踏过街巷,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坊市,缓缓停在了一个不起眼地宅邸前。
“节帅,到了。”云翳叩了叩车壁,恭候在旁。
李玄稷揉了揉发酸的额心,徐徐睁开双目,下车前忽然对云翳道:“府里那四个,再盯紧些。”
云翳领命:“节帅放心,属下省得。”
虽说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李玄稷对几个弱女子如此忌惮,但只要是节帅的命令,他没有不从的。
云承阿兄固然机敏,但若论忠心,他才是第一。
李玄稷理了理外袍,独自叩门而入,影壁处生着一树海棠,花还没开,只有零星蓓蕾点缀在上面,伴着风一起摇曳。
一个束着丫髻的女子,喊了一声“郎君”,从海棠树边探头来看他。
李玄稷莫名有些愣神。太后的试探仍在耳边回荡,他摇了摇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四个女子,一个都不能留了!
“元佑!”一个矮胖的身影迎出了影壁,一把就握住了李玄稷的手,“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仲安,我一回京就该来拜访了,只是受了些伤,好些时日都下不了榻。”李玄稷解释,揽住了对方的肩膀,笑着回答。
“既然受了伤,就好好养着,难道我会因为这个生气?”对方嗔道。
“你是不会生气,你只会装作和我不熟。”
“你我当然不熟,”那人朗笑,“你堂堂节帅和我一个小小的台谏官能有什么交情……”
“你啊……铁齿铜牙的,我是说不过你。”
二人相携着向堂屋走去,一路笑声朗朗,仍是与当年在河东时一样亲密。
茶香袅袅,上好的明前龙井,李玄稷啜了一口,只觉口角噙香,不由称赞:“也不知是茶好,还是水好,怎么我就泡不出来这样的味道?”
“你这个人,”曹修指了指,揶揄道,“真真俗人,不管多好的茶叶,到了你手里都是浪费。我这泡茶的水,可是梅蕊上面的薄雪所化,哪像你随便弄点井水烧开了就泡茶。说了多少次,那是死水,会损了茶香的。”
李玄稷斜倚在坐榻上,听他絮叨,神色间比平时多了几分悠然:“我一个刀尖舔血的粗人,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多讲究。在外出征时渴得狠了,泥水都喝过。哪里像曹御史,京中多年,享尽富贵安闲的日子。”
“狗屁安闲日子,不过活一天算一天,前朝逆王曾一日杀了十几个台谏官,哪个有还手之力。还是有兵好,不用整日提心吊胆,说错一句话就身首异处了。”
提到逆王,李玄稷的脸色僵了一下,沉默了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
“让你随我去河东,你又不肯,给我抱怨这些有什么用。”
“一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曹修指了指自己花白的胡子,“我就算死也要死在长安城里,埋在我家祖坟中。”
他一贯豁达,说话也没什么遮拦,但李玄稷善感,听在耳中觉得很不是滋味。他哼了一声,指着旁边煮茶的女子,“既然知道自己年岁不小了,怎么又纳了一房。”
“这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懂什么。”曹修哈哈大笑。
“我不是你,整日里古板无趣,一把年岁了还孤家寡人的。”曹修凑近,挑眉道,“不过听说你艳福不浅,太后一气就赐下了四个美人,怎么样,销魂不?”
李玄稷一张万年不消的冷脸,难得泛了红,声音里带了些恼:“你胡说什么,我……我没碰。”
曹修一副见鬼的模样,嘴张了张,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还是做和尚去吧,没得耽误人家姑娘。你说你也老大不小,怎么就没一点世俗欲望,我记得你那里挺壮观……那不成不好使?”
李玄稷见他越说越过分,忍不住轻咳了一声,骂了句脏话:“有人在,你别胡说八道,不然我把你的嘴绑到校场的木桩子上。”
曹修摆了摆手,示意侍妾退下,敛了敛神色,好歹恢复了几分正形。
“我知道,你是因为你家的事,”曹修叹了口气,“但越是如此,你越要赶紧娶妻生子,好歹留个后,别断了香火。”
阖族被灭,留了姐弟两个相依为命,想想都可怜。
李玄稷摇头,神色寂寥:“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要香火做什么,来世是人是狗都不知道。而且那些都是太后送来的,她什么用心,你还看不出来?”
曹修说了然:“你不想碰也正常,不如我替你从外面纳几个,保证身世背景清清白白。”
“我没这个心思,你也别耽误别人了。”李玄稷依旧拒绝。但也不知为什么,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若是他纳了别人,那个女人恐怕会闹翻天吧。
她就是那般任性,眼里不揉沙子,跋扈得明明白白的。可是那样的张扬明媚,却让死水一般的日子,有了难得的生机。
可惜,她是太后送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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