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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寒食(一) 阿琰,不是 ...
李玄稷来得频繁,起初的不习惯也慢慢变成了一种习惯。难得他寡言,来了也只是坐着喝喝茶,读读书,有时默默地看梦鱼绣花,习字,打双陆……日子倒也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寒食。
梦鱼吃不了冷食,干脆就不吃,一早上蔫蔫地坐在窗边发呆。
杨花满城,随风飘零,天色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梦鱼不喜欢这种潮湿粘腻的感觉,只觉得胸口发闷,怏怏不乐。
整个留邸都在为明日的清明做准备。李门在逆王时几乎被屠戮殆尽,一家几十口,明日都要一一祭奠。哪怕李玄稷常年住在宋州,每年这个时候都要专门赶回,更何况今年他恰好留在洛城。
死后的哀荣再盛,到底也不能弥补半分失去的痛苦。李玄稷从三日前就不怎么说话,原本就冷的一张脸,愈发阴沉悲愁,整夜辗转不能成眠,她夜半醒来时,还听到过他悠长无奈的叹息,那叹息久久徘徊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无限伤痛和苦悲。听得梦鱼都软了心肠,想要起身去安慰他。
可是她不能,交浅言深是大忌,她自问他们的情谊还到不了窥视彼此伤口的地步。
“那不是郎主么,怎么一个人站在那里?”芄兰抱着几只丁香进了屋,对梦鱼指了指不远处。
一身素衣的李玄稷站在檐下,负手望着远处,那里有几团阴云,正快速地翻转移动,好像一只挣脱束缚的巨兽。
他何时来的,梦鱼并不知道,只觉得那个背影如此高大挺拔,却如此孤清无依。
没来由的,心揪痛了一下。
梦鱼起身,向外走了几步,想了想又顿住了脚,从芄兰手里接过一支丁香。
李玄稷嗅到了一股花香,低头,一抹淡紫落满眼帘。一个声音带着笑,对他道:“郎君闻闻,香不香?”
李玄稷侧过头,一眼看到了那张盈盈笑脸。
这般幼稚,像个孩童一般。
李玄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转回头,继续看天。
“唉,要不是快落雨了,真想出去走走。”身旁的人一面叹气,一面故作无意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不理,她又扯了几下。
“今日寒食,跑出去做什么。”李玄稷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她得寸进尺地攀住了他的衣袖,曼着声道:“正因为是寒食才要出去,府里的冷粥喝了胃疼,听说杨楼出了一种果子,放凉了最好吃,我们去尝尝吧。”
想说她贪吃,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走一走也好,省得闷在家里胡思乱想,难以排遣。
“杨楼的芙蓉酥最好吃,蜜糖果子也不错,其实甜梨熟水也好喝,可惜今天喝不到。”她坐在马车上一路念叨,像只叽叽喳喳的蜜蜂。
李玄稷倒没觉得吵,只是觉得她孩子心性。
“怎么都是甜的?”他问。
“因为杨楼就是甜食铺子啊,郎君竟然不知?”她眨着眼凑近,“郎君回了洛城这么久,竟然没到过杨楼?”
她的好奇,有些小题大做。
“的确没来过,我一贯不喜甜食。”李玄稷抚了抚被她揉皱的衣袂。
“郎君平日应酬多在临漳楼么?听说那里的酒菜不错,不过甜食却很一般。”她将脑袋靠在车壁上,一面思忖一面说。
官员宴饮多在临漳楼,不过他去的不多,偶尔去也只是觥筹敷衍,所以酒菜好不好他实在没有留心过。
但她既然好奇……
“改日带你来尝尝。”他随口允诺。
“当真?”她眼中的光一刹那被点亮,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一副馋虫模样,“胭脂鹅脯,羊头签,花炊鹌子,菊花兔丝……”
“都是肉食?”李玄稷忍俊不禁。
她一向胃口不错,犹爱荤食,他自是知道的,但没想到会爱到这个程度。
她歪着头,笑的坦然:“我也没说不喜欢素食呀,我都喜欢。吃东西会让人很快乐,小时候我一旦不开心了,阿爹就会买些好吃的,只要一看到它们,再多烦恼也就烟消云散了。”
“郎君也试试。”
李玄稷原本以为她只是说说,但见她从杨楼大包小包的裹了一堆回来,自己不吃,却一样一样的迫他尝,才隐约明白她今日的意图。
或许她是看出了自己心绪不佳,特地来帮他排遣忧愁的。
“郎君尝尝这个。”又一个被喂到了嘴边,李玄稷看着她,不忍心拒绝,乖乖张开了嘴。一股甜得发腻的感觉充斥在喉舌之间,他勉强咽下,却在她期待的目光里,别扭地说一句好。
她笑得牙不见眼:“我就说吧,杨楼的甜食最好吃了,尤其是这个芙蓉酥。”
李玄稷怕她又要喂自己,刚想伸出手去推拒,就看到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不远处。车上跳下一个人,穿着石青色的襕袍,一看到他便掬起了满脸的笑容,几步来到他身边,拱手行礼。
“小臣梅引序见过节帅。”他一面说,一面用眼窥着李玄稷和他身边捧着果子吃的梦鱼。
梦鱼略尴尬,拭了拭唇角的碎屑,再看李玄稷,他却依旧寻常模样,举止从容,面色疏淡。
“继成何往?”李玄稷虚扶了他一把,唤他的字,语调温和。
梦鱼见他们熟稔,不想打扰他们交谈,更不想被人窥视揣测,行了礼,想要先回马车中。
“你先回去,不要等我,”李玄稷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对梦鱼道,“快下雨了,别淋着,那些果子自己吃,不够了改日再买些就是了。”
梦鱼愣了一下,只应了一句好,再无多言。
天沉得厉害,想来是要下雨了。她原想等一等,但知道他的顾虑和忌讳,也不想给自己惹什么麻烦,便吩咐芄兰关了车门,吩咐车夫打马回府。
马车的鸣珂声响在路上,方才还息壤喧闹的街市不知何时已变得安静,车窗被疾风吹开,她看到了狂风中匆忙赶路回家的人,扶老携幼,夫妻相伴,狼狈却温暖。
那种温暖,离她很近,却又好像很远……她有多久没回去看阿爹阿娘了,也不知道他们此时正在做什么?她就那么被带到了洛城,他们一定急疯了吧。
梦鱼眯着双眼,不经意向外望去,仅仅只是一眼,她整个人忽然呆住了。
狂风扬起的沙尘中,一个年轻的男子从车旁走过,他身穿月白素纱衣,衣上绣着浅浅的银色忍冬纹,身姿修长,皎洁如天上的月。
在梦鱼一错不错的目光中,他勉力用衣袖遮挡着扑面而来的风沙,遮蔽着身旁那个身量娇小的女子,那样的殷勤备至。
是错觉吧,怎么会……
可不管是不是错觉,她都做不到视而不见。
梦鱼像是疯了一样,一下子甩开芄兰的手,不管不顾地跳下车,向着那两人追去。
明明就在咫尺,但为何怎么都追不上呢?
风渐歇,雨却落了下来。他撑起了青色的油伞,伞默默偏向了女子,任自己半身都暴露在雨丝之中。那女子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有客气,只是挽了他的臂膀,扬起脸对着他甜蜜地笑。
天造地设的相配。
梦鱼的脚下踉跄了一下,忽然就摔倒在了街上,伞被匆忙避雨的人踩过,断了竹柄,残破地不能再用了。
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自己这样狼狈的情况下。
不远处的两个人听到动静,一齐侧首来看。
他仍如当年,一双眼眸清亮无比,隔着雨雾中看去,愈发明净深澈。他的五官那样俊秀,眉眼那样周致,仿佛山间的晨雾,草地上的露珠,曾经怎么看都让人欢喜,可如今却只剩下惘然。
这与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赵容纾,真的是他呀!他此时不该是在绥远城吗?为什么出现在了这里,身边还跟着永嘉公主孟令姜。
或许是因为脸上的胭脂被雨水冲刷殆尽,梦鱼此刻看上去苍白如鬼,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就那样躲避着他和孟令姜,恨不得雨再大些,能将她完全遮蔽。
天上又响了一记闷雷,雨滴便更大了,砸在湿滑的路面上,溅起无数脏污的泥点。周遭的一切都在模糊,房屋依稀的轮廓,淹没在满街的绿柳青槐后,深深浅浅。
梦鱼就那样怔愣着,忘了起身,忘了避雨,甚至忘了呼吸。
“阿琰?”赵容纾忽然开口,几步走到了她身边,将伞留给了另一个愣在原地的女子手上。
雨水顺着他的湿法蜿蜒而下,顺着他白皙修长的脖颈,一路没入衣领中。可他没有分毫狼狈,只一双水洗过的眼眸,黑白分明。
“阿琰,真的是你……”他伸出手,要拉她起身,指尖颤抖的厉害。
如在梦中,恍如隔世!
梦鱼想要伸手,却听到一句带着疑惑的声音,自赵容纾身后传来:“果然是你,阿琰,不是都说你已经死了吗?”
孟令姜伸着伞,遮在赵容纾头上,脸上有迷惘,迷惘后是怅然。隔着这么近,梦鱼能看到她发僵的肌肉,还有藏在眼睛深处的敌意。
她一向不喜欢自己,这么久了,依然如故。
梦鱼看到两人的亲密,心脏处蔓延的疼痛如撕裂一般,几乎要将她劈成两半。
正在此时,一只大手停在她眼前,粗粝却厚重,给了她支撑自己的力量。她愣了愣神,犹豫着伸手,轻轻握住,那力量便顺着掌纹,一点点传遍了全身,一直传到她的心中。
她终于得以呼吸。
“摔倒了,可要紧?跟着你的侍婢是怎么做事的,这么大的雨,竟然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手的主人开了口,语气带了些温柔的埋怨。
佛系更新ing~到了这么冷的情况,反而觉得很从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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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九、寒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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