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七、仲春(七)(修) 一个久在 ...
-
他回来的极少,所以京中的书房其实并没有什么重要的文书,桌上放着几张帖子,还是他近些天从各处讨来的。
她墨磨得并不好,手法生疏,粗心笨拙,但细细的腕子缓缓地打着圈时,看着还算娴静。李玄稷将就用了,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她扭着脖颈去看,这份好奇落在他眼里,便有些稚气好玩。干脆将纸向她推了推,问道:“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
他写得是飞白,说实话他自己并不满意,端正有余,韵味却差了很远。
等了等,却只看到她皱眉。
“怎么,写的不好?”他又问了一句。
茫然摇头,尴尬地笑:“我不懂,不过看着挺齐整,应该是很好的。”说罢,又怕马屁拍得不够好,补了一句:“郎君文武双全,当真让人佩服。”
李玄稷很是牙酸,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脸上,没说话,唇角却带着一丝浅笑。她一脸诚挚夸人的模样,当真有些孩子气。
“你可识字?”他忽然问。
梦鱼忙点头:“认识的,就是……写的不好!”
“写几个字看看?”李玄稷将笔递到了她手中,由不得梦鱼拒绝。
写就写吧,梦鱼心一横,在他的字下面,歪歪扭扭地补了一句:“愿逐月华流照君。”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她的字写得没有什么风格,但看着工整秀气,想来是用心练过的。寻常宫人自然没人教导这些,但若是有人用心培养过的,倒说得通了。
李玄稷不拆穿,只是默默看着。
见他沉默,梦鱼赧然,咬着唇道:“我知道我写得不好,让郎君见笑了。”
话还没落,一直手臂就横了过来,虚虚将她圈在了怀中,然后在她仓皇地眼神里,轻轻握住了她的腕子。
“我教你写吧。”他的呼吸就缠绵地停在她的耳边,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梦鱼无措,由着他带着自己的腕子,在纸上游走,落成了一句“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他离得这样近,近到她可以听清他的叹息,听到他的忧愁。
她的手一抖,最后一笔晕成一片,于是这幅字就更难入眼了。
两人一同出现在崔夫人那里请安时,得到了李春禾一个调侃的眼神,还有崔夫人掩饰不住地笑容。梦鱼赧然,一张脸红得厉害,再看李玄稷,他却是从容,还好心地替她递了盘点心到手边。
可惜,早膳还没布好,不速之客就来了一堆。
不知哪里得来的风声,往日缩在后院的人,今日竟然不约而同来了崔夫人这里。
梦鱼打量一眼,见她们穿得都极尽简素,恨不得将钗环都摘了,裙子都换成素色的,很有些“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的意味。
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她们的心思,可惜……梦鱼偷偷窥着李玄稷的脸色,他是个喜怒都不大表现出来的人,今日更是
肉眼可见地脸色发沉。梦鱼有些幸灾乐祸,控制了又控制,最后勉强用袖子遮了脸,才没让忍俊不禁的表情落在别人的眼中。
争宠这件事啊……说无趣也无趣,说好玩也是真好玩。所谓攀比带来的喜悦,得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到不喜欢的人碰壁后的尴尬和失望,她们的失望有时对自己才更重要。
梦鱼很不喜欢这几个人,不喜欢的明明白白,毫不掩饰。
王知颜矫情,江怀贞冷漠,岑玉照……那更是阴恻恻的,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然,她们也很厌恶自己,梦鱼不是不清楚,不过她半点也不在意。
何必与他们多费唇舌,李玄稷的心思才是制胜的关键。
崔夫人没料到今日有这么多不速之客,一时尴尬,她是个善心人,赶人的话在嘴边滚了几遭也终究没有说出口,只能干笑着,说道:“你们应该用过饭了吧,下次来请安,可以先让侍女来知会一声。”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请安可以,留饭就不必了。
不过她显然没有预料到大家的决心和勇气。郎主好容易出现在后宅,就像肥羊出现在草地,不跳出来吃一口得多吃亏。
“妾来侍候您用饭,”王知颜率先开口,细眉细眼里挤出一个谄笑,言语行动很是伶俐讨巧。
见崔氏没有拒绝,岑玉照也坐不住了,捏了捏帕子,娇娇柔柔地站了起来。柔荑递上茶盏,递到了李玄稷的眼前。可他没有接,仍是那副不苟言笑地模样,一张俊脸就那么冷着,仿佛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一个久在高位,木身石心的男人。
这是梦鱼对他的评价,这样的尴尬她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唯一的不同是她更厚颜,不会因为这种尴尬羞得满面通红,无所适从。
还是李春禾先心软了,替弟弟接过了茶盏,对玉照道:“你们先回去吧,有什么需要的,让人来说一声就好。你家郎主事忙,别让他为后宅之事分心。”
王知颜没忍住,眼圈红成一片,匆匆行了个礼就告退了。江怀贞自始至终没说话,但见自己此时也略显多余,不好多留,跟着王氏的后脚就走。
唯有岑玉照,到了这一步才起身开口:“今日贸然叨扰,是妾的不是,原是想同楚妹妹一道在老夫人面前尽孝,可惜这几天咳疾又犯了……”
她捂了捂胸口,神态里满是歉疚。说罢,从侍女的手上接过一个东西,柔声道:“天气慢慢热了,我替老夫人做了几双单鞋,手艺不好,老夫人莫要见笑,还请看在我一片孝心的份儿上,收下吧。”
她的眼神殷殷切切,神态一片诚恳,任谁都不好拒绝。
崔夫人忙让人接了,还准备客套几句,岑氏已起身,带着侍女行礼告退。自始至终,她的眼神都没落到李玄稷身上半分,好像她今日前来的目的与大家都不相同。
说到以退为进,她是行家里手,梦鱼自忖不如,好奇地打量着众人的态度。这一打量,就立刻有了收获。
崔夫人眼里的疼惜遮都遮不住,而李春禾更是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的背影,满脸震惊。
“像……当真像极了!”她脱口而出,转身去看面色无波的李玄稷,“你不觉得么?”
李玄稷点了点头,大概是顾忌着梦鱼在场,话说得隐晦:“是很像,可惜不是。”
李春禾摇头:“若是相貌,倒也没什么,可这份心性气度,真就活脱脱容娘在世般。”
说罢,似乎想起了什么,长长地叹了口气。
梦鱼垂着头,耳朵在听,眼睛却不动了。容娘……当是一个和李玄稷有很多牵扯的故人吧。
先前的猜测,在此刻得到了验证,这些人中,真正的棋子必是岑玉照。她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凭着这一点,就足够扎根在这留邸的后宅之中。
没什么好怕的,在这方寸的天地里,争取个什么无上荣宠,本就虚无,人人都有备而来,她要的可不止是这些。
面前的青梅毕罗不知不觉被她吃掉一大半,她仍未察觉,还准备继续,这时一双银箸却横在了面前。
“吃这么多酸的,胃能受得了?”李玄稷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只因为低沉,才会有温和的错觉。
梦鱼想要给他一个笑脸,但挤不出来,只垂着头停了手中的筷子。
李玄稷用过早膳,接到了让他入宫的敕命。
他换了衣裳,带着云承和云翳入了宫。
未央宫是前朝旧宫,规模虽大,但到处都透着破败。先帝节俭,不愿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就一直保留着原貌,将就住着。
到了宣室殿前,李玄稷解下佩剑准备交给内侍,左班副都知周言卿亲自来迎,态度恭谨:“官家特许节帅剑履上殿,节帅不必将佩剑交给他们。”
李玄稷一贯内敛审慎,脸上没有半分骄矜之色,对周言卿道:“官家抬爱,受之有愧,何况这是内宫,持剑入殿算怎么回事。”
周言卿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客套的笑容,说了句是,比了比手延请人入殿。
李玄稷随口问道:“官家这几日身体如何,风寒可好些了?”
周言卿说好多了,又反问他:“节帅伤势如何,若是有需要,不如让御医去看看,也好让官家安心啊。”
李玄稷摆了摆手:“草芥之躯,哪里敢劳动御医前往,都知言重了。”
周言卿笑了笑,抖了抖手上的廛尾,不再多言,只依照圣意,将人带去了内室之中。
李玄稷下意识看了周遭几眼,见往来侍奉的多为宦官,且都面生得紧,不由暗自忖了一番。
都说如今太后和官家重用内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刚才在殿外就发现了,执戟守卫的人中,一大半也都换成了宦官,这……很不寻常。
进到内室,李玄稷俯身便要拜,却被一双手牢牢托住了双臂。年幼的天子,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眸澄澈,皮肤白皙,如玉人一般剔透俊美。
“阿叔无需多礼。”孩子的声音尚稚嫩,一字一句却很是铿锵,看来风寒的确已经好了。
“玉儿,还不给你阿叔赐座。”帘幕后,一个轻柔的女声传来。微风轻晃处,一个窈窕的身姿在帘后徘徊,如李玄稷所料,要见他的人不是皇帝,而是太后。
李玄稷忙说不敢,敛着双目,依旧是沉静持重的模样。“见陛下大好,臣也就放心了。”他轻声说,声音很温柔。
皇帝徐守玉给他赐了座,自己却未坐下,而是动了动胳膊,又踢了踢腿,朗声大笑:“阿叔放心,朕彻底好了,还想着什么时候能随着阿叔去打猎呢。”
也许是刚才的动作牵动了伤口,李玄稷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禁不住捂唇咳了几声,一面道歉一面道:“臣也想陪着陛下去狩猎呢,不过如今是春日,让幼兽再长些时日吧。”
“元佑这是怎么了?”帘后之人绕了出来,关切着上前,眼里满是担忧。
“伤好得慢些了,无妨的。”李玄稷摆了摆手,起身,谢过太后和皇帝的关心,又道,“也是臣不中用,不过是寻常箭伤,竟拖了这么久没好,实在辜负了太后和官家的厚爱。”
“元佑兄弟说什么呢,先帝在时就说过,你为了天下南征北战,九死一生,让吾和皇帝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你。此番你征北燕,又带了一身伤病回来,吾心里很难受,只盼着你能好好修养,早日恢复呢。”说罢,急急吩咐身边人,“快去将那支老山参取来,还有几日前雍王送来的灵芝,都取来,吾要将它们都给李节度。”
李玄稷推辞不受,太后却不依:“元佑受苦,都是为了社稷,区区一些药算什么,吾只盼着你能早点好,继续沙场扬威呢。”
到底图穷匕见,短短几句话便将所想暴露无遗。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