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六、仲春(六)(修) 郎君当真喜 ...
-
她才不是让人随意利用的物件呢,给岑氏腾位置,想都不要想,她怕死,更怕再像小时候一样卑躬屈膝地到处讨生活,他们那些人高高在上习惯了,永远不会明白。
她苦苦挣扎只是为了自己,何况那个人还是李玄稷。
梦鱼拿着帕子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一通,忽然想起今日出门擦了胭脂,忙四处去找镜子。
镜中映出一张芙蓉濯露般的脸,还好,只是眼睛红肿了些,不仔细看也看不出的。她挤出一个古怪别扭的笑,转身下了楼。
……
李玄稷鬼使神差地又走了到了栖霞阁。
春月寂寂,孤清地悬在梧桐树梢头,他望着匾额上的“桐荫委羽”四字,陷入了沉默。桐荫委羽,有凤来仪,这个名字取得太大,着实僭越,若被有心人发现,不一定会生出什么风波呢。
心里有了这般顾虑,人也就自然走了进去,总要亲口给她说,不然依她的性子,又该闹了。
“娘子在后院呢。”侍女这样说,“奴这就去叫她过来迎接郎主。”
李玄稷摆摆手,说不必麻烦,然后自己踱步去了后院。
花木葱茏的院中,一架秋千吱呀地响着,有人正坐在上面,闲闲地晃着,正仰头望向天边的月。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无意地低喃声传到李玄稷耳中,带着叹息般的尾音,尾音中有莫名的……寂寥。
他也好奇,她这般没心没肺的女郎,怎么也有了这样纤细的情思。
“这个季节,这两颗星怕是看不太清。”身后骤然响起的低沉声音,骤然将美人从渺远的思绪中拉回。
梦鱼扭头,一双眼睛雾蒙蒙的,一瞬不瞬地看向来人,似乎在思索他为何忽然来了这里。
李玄稷走近些,闻到了她身上浓浓的酒气,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只酒壶,壶身倾斜,将掉不掉。
不由皱眉,夺了过来晃了晃,发现果然已经见了底。
见东西被夺,她不依,下意识要夺回,趔趄着靠近,东西没有回到手中,人却是落在了来人的怀里。
李玄稷本能地将她圈住,害怕她摔倒在地,她却不领情,仰着头嗔怨地看着他,一双红红的眼睛打量着来人,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弄清楚对方的身份。
“郎君……”她这样唤了一声,对着他扁了扁嘴,又一幅受了委屈的模样,“郎君又要骂我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骂你?”李玄稷看着她,垂下的眼眸里蕴起一抹无奈的笑。
她的手攀住了他的肩膀,阻止自己发软的身体往下掉,笑靥边满是桃花的色泽:“郎君凶得很,什么都要管,什么都不让人做。这个留邸死气沉沉的,都没有人笑,显得我一天傻乎乎的,没心没肺。”
她对自己的认知还算准确,可不就是没心没肺么?人人都知道这座宅邸的主人经历过什么,哪里还有人敢随意笑闹。只有她,仗着什么都不懂,随心所欲,无所顾忌。
可是他却没有觉得厌烦,反而有时也想看到这样的“不合时宜”。
“是你太任性。”李玄稷看着这个醉鬼在自己怀里扭来扭去,半天才挤出了这样一句话,然后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往屋中走去。
侍婢见此,很有眼色地收拾好了床榻,然后纷纷退下。
李玄稷将人缓缓放在了床上,替她脱了丝履,又将被衾盖到了她身上。她有些不舒服,晃了晃脑袋,一脚便将被子踢了老远。
他无奈,又盖了一次,这一次她没踢开,但又得寸进尺的抓住了他的手。
“郎君,”她神神秘秘地凑近,在他耳边低语,“郎君若是知道我偷偷骂过你,一定会更生气,所以我多聪明啊,我不让你知道。”
“哦?”李玄稷侧着头,明知故问。她每日与侍婢的抱怨,他都或多或少有所耳闻,何况她也没有什么心眼去避着人。
也是个傻姑娘,身份敏感成那样还敢喝醉,喝醉了又什么都往出说,全然不计后果。
“郎君,头疼。”她如小猫一样呜咽了一声,却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只将脸颊蹭在了他的手背上。
李玄稷如受了炮烙般,将自己的手缩了回来,觉得那里火辣辣一片,一路烧到了心口处。
起身仓促,再也不看她一眼,自顾自地在榻上躺下,心却如擂鼓一般,辗转了大半夜都没有平复下来。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往他身边凑,只是从没有一个像眼前的这个女子一般直白又莽撞,有种落落大方的娇蛮。
他有些无奈,又不是半大的小子,怎么还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他自认已是心如死灰之人,活在世间如同活在火宅中,日夜被旧梦折磨,无法解脱。
怎么可能当做无事发生呢?
那场灾祸中,他失去了除了阿姊以外的所有亲人,从此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纵使他带兵将逆王诛杀,为亲人报了仇,但那又能如何,心空了,没有什么可以填的回来。尸山血海不可以,富贵权势也不行,如花美眷……那只是误人误己罢了。
李玄稷睡得不踏实,噩梦连连后,选择起身去了书房。
黎明之时风微冷,一颗启明星悬在天际,四处皆宁谧,只有几声早醒的鸟儿,吱吱喳喳地在枝头跳来跳去。
风中仍有寒意,李玄稷穿得单薄,摩挲了一下肩膀,正想着要不要回去取件衣裳,就见身后立着一个绰约的身影,手上捧着他的披风。
见被发现,她含羞地垂了头。
“郎君穿得单薄,我……我怕你冻着。”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完全是心事被戳穿的模样。
“吵醒你了,是我不对。”李玄稷言语温和,走到她面前时,见她穿得单薄,忍不住将披风反披在了她的身上。
晨露微凉,凝在她的眼角眉梢,芳草般堪怜。
石青色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分外宽大,她眨着那双桃花眼,潋滟地看着他,神色有些羞怯:“郎君莫要冻着,我这就回去了。”
李玄稷用手阻了阻,道:“既然睡不着,就陪我去书房,替我研磨吧。”
原以为她会雀跃,至少也会表现出几分欣喜,然而她却很犹豫,忖了忖后,摇头拒绝:“书房重地,我还是不去为好。”
李玄稷没想到她会给这样的回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丢了一句“随你”给她,然后扭头而去。
他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也没有劝说的耐心和口才,既然她不去,他也不好勉强。
谁知,身后却又响起了细细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像是他的影子。
驻足回头,语气无奈:“不是说不去了么?”
她也停了脚步,不看他,只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看你生气了,”她嗫喏,“你不要生气,我听你的就是了。”
李玄稷被噎了一下,觉得搬起石头,最后砸自己的脚,只好点头,让她跟了过来。他的步子大,不一会儿便将她甩在了后面,当听到身后那气喘吁吁的声音,又忍不住刻意方面步调,故作无意地左看右看。
天边露出了一抹微蓝的色彩,仿佛浆洗退色的布,连带着星子都黯淡了几分。庭院中响起了洒扫的声音,早起的仆从见到他们,慌乱地行礼,又掩饰不住好奇,在楚氏的脸上逡巡起来。
她恨不得将头埋在衣裳里,仓皇间缩在了他的身后。他生得高大英挺,足以为她遮住一切不明所以的视线。
李玄稷看着她一副受惊模样,无声地笑了,侧首问她:“你躲什么?”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仿佛衣袖能藏人一般:“我没有梳妆,怪难看的,还是不要见人了。”
“那不会,”李玄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几眼,几乎下意识地反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你就算不梳妆也是好看的。”
“当真?”得了夸奖,她分外喜悦,得寸进尺地凑到他面前,“郎君当真喜欢?”
这……怎么就扯上喜不喜欢了?果然是个大胆的姑娘,这样赤裸裸地相问,让沙场上都未曾皱眉的李玄稷,一时乱了方寸,不知该怎么回答。
但她好像并不期待他的回答,摸了一下脸颊,懊恼地自言自语:“就算不梳妆,好歹也不能这样见人啊,这样的蠢事以后可不能做了。”
蠢事……李玄稷咂摸着这句话,心里暗笑,果然还是个小姑娘,在她心里这样的事都能让她懊恼半天。其实人生不如意的事情何其多,闲愁在心,未必不是一种幸运。
他伸手过去抓她:“那就躲着吧,我带你过去。”
她的手落在掌心中,纤细而柔软,指尖一片冰凉。有意抑或无意,她的手指轻轻地缩了缩,滑过他掌中的厚茧,酥酥麻麻的,一路传到了心尖上,让他的行动都有些滞缓。
李玄稷回头,面目表情地看着梦鱼,一双寒潭深井般的眼眸里,思绪难明。而她也没有躲闪,俏皮诚挚地与他对望,颊边的笑靥若隐若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