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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仲春(五)(大修) 鬼迷心窍, ...

  •   今日天气晴好,大片大片的云往天的另一边涌动翻滚,留给长安上空几抹湛蓝的色彩。梦鱼没有回院子,得了允准,出门去买些首饰。

      这些采买的事儿自有专人,可崔夫人有心让她放个风,便嘱咐了几个婆子贴身跟随,又让李玄稷派了几个侍卫护着。

      梦鱼由着车马在街上逡巡,走了不少街巷,也见到了从前见不到的风物人情。

      她对长安不算熟悉,但也并非全然陌生。

      跟在太后身边已有六年,当年太后从东楚的后妃成了北晋的国母,就是她陪在身边,一路过来的。

      第一次踏进这座城池,与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没有鳞次栉比的建筑,没有比肩继踵的市集,没有恢弘壮丽的宫阙……只有胡马南下后,洗劫一空的孤城。

      当年先帝是大齐的节度使,正是凭着驱逐契丹的功绩,才取而代之,坐上了九五之位。梦鱼有时会存着一些斑驳的童年记忆,记忆里,她的家也是被契丹人毁掉的,整个村落都没了,她跟着流民一路向南,逃了一条贱命出来。

      没有人会为百姓的苦难负责,即使先帝英明神武,即位后想得也不是什么休养生息,而是继续南下,征伐东楚。带兵灭东楚的人,便是李玄稷。

      梦鱼听过很多他的传说,那些瓦舍里的故事,将他说得如同天神一般。其实梦鱼小时候在三界关见过他一面,宝驹良马上的年轻将领雄躯阔背,风骨铮然,可不像是天上来得煞星么。

      只是这煞星却长着一张菩萨的面容。

      他救过她,那时她只有八岁。惊鸿一面,夜梦多绕,如今离得近了还会有恍惚之意……她记得,他却忘得一干二净。

      梦鱼勉强将自己从记忆中剥离出来,她听着外面的喧嚷,幽幽叹了口气。原来,几年时间,就能让一座城池繁华到陌生了。哪怕别人对太后再多诟病,但在梦鱼心里,她是个能力出众的女子。

      叫卖声起此彼伏,梦鱼禁不住掀起帘子往外看,一匹骆驼恰好与他们的马车擦肩而过,驼身上散着浓郁的西域香料位,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掩了掩鼻子,再抬眼时,熟悉的招牌近在眼前。

      “停下吧,”她吩咐道,“我想进去看看。”

      那是一间并不算起眼的店铺,卖的是茶叶。如今饮茶成风,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都有品茶的爱好,茶叶铺子自然就开得到处都是。

      店主扫了一眼来人,热情地邀请梦鱼上楼品茶:“楼上有雅间,不会打扰贵客。”

      梦鱼点了点头,丢了个眼神给茝兰。茝兰分外机敏,立刻上前将跟来的仆婢都挡在楼下。

      “娘子请大家吃茶,”她拿出一袋钱递给店主,“捡好的上就是了。”说罢,自己也坐在楼下与那些人说笑起来。

      如果不是李玄稷的眼线,那便是天生伶俐了。梦鱼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莞尔一笑。

      楼上安静清雅,楼下车水马龙,雕花的窗棂仿佛将上下隔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偏这两个世界互不干扰,和谐无比。

      一个清瘦的身影斜倚在窗边,后背微微佝偻,听到脚步,回头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娘子果然是守约的,没让某在此等候太久。”

      若是他不出声,没有人能看出他的阉宦身份,只当是个容貌有些女气的寻常书生。可是他一开口,那股子阴寒的气便会随着他的呼吸,扑面而来。

      他的皮肤那样苍白,笑得那样森然,活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梦鱼不想和这样的人多说什么,可是她没有办法,周言卿是太后的心腹,是她如今不敢得罪的存在。生在矮檐下,谁敢不低头。

      “都知1邀我至此,究竟所为何事,不如直说吧,我出来一趟不容易。”梦鱼的神色有些轻慢,微微仰着脖颈,与她在府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言卿一贯不与她计较,掬起一个笑,走到她身边,说道,“你这般聪慧,总能想到办法,不是么?此次某来,只是想替太后关心一下娘子,不知那位节帅对娘子可好?”

      梦鱼弯了弯唇角,笑得骄矜:“都知不如直接问,我是否有本事笼住李玄稷的心,他有没有掉入我的美人计中。”

      “你啊……”周言卿指着她,无奈地笑,“总该玩笑,口没遮拦的。”

      他觉得这是玩笑,梦鱼却并不觉得,她只是喜欢了对不同人用不同的态度罢了。周言卿这个人疑心深重,面慈心苦,她必须要用无礼和刁蛮,让这个人放下戒心。有时候漏洞多了,才无懈可击。

      “烦请都知回去禀报太后,只要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能让李玄稷惑于柔情,无法自拔。”

      到底还是心浮,周言卿默默一哂,也不反驳。

      那年太后进宫,身边跟着一个亦步亦趋地小女孩,瘦瘦弱弱的,一双大眼睛四处张望,没有恐惧与不安,只有遮都遮不住的好奇。这份好奇,多少燃烧着欲望的火光。

      那时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美而艳,敏且慧,一脸简单直白的野心,未来将会是个怎样不安分的存在啊。

      可是后来,她却寂然于宫室中,偶尔会从宫人口中听到她的消息,但那些消息都是她被冷落和厌弃的证明。她们说,她做了错事,惹怒了太后,所以受了惩罚。这样的事情在这个宫禁中每天都发生着,对于周言卿这种深宫多年的人来说,再寻常不过了。

      但他还是觉得可惜,可惜了这一朵带刺的玫瑰,没有盛放在耀眼夺目的位置。

      再一次见到她时,已有数年,她站在一棵梅花树下,冷得直打哆嗦。那张明艳的脸越发倾城夺目,便是他一个宦官,都看得心跳如鼓。

      “都知,我……”想到有求于人,她的姿态放的很低,一双明眸潋滟着楚楚的光,“我求求你,帮帮我吧。”

      周言卿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可以熟稔到可以帮忙的地步,但看她那版模样,又忍不住软了心肠。

      “姑娘费尽周折邀我至此,是为了我让我帮你?我一介宦者,实在不知自己可以帮姑娘做什么?”

      他话说得冷,但人肯来,已经很好了。

      梦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小包里鼓囊囊的,有银钱的轮廓。她横了心,不顾对方的推拒,一把就塞到了他的怀中。

      “我只有这些了,都知可怜可怜我,帮我一次可以吗?”

      周言卿看着怀里的东西,有些想笑,没见过有人送东西送出了一副强盗模样,好像拒绝都成了一种错误。

      “我在这里待着,这辈子都完了,都知是太后身边的红人,求你帮我说句话,让她将我放出宫吧。”

      一言说出,泪落如雨,连带着鼻子都发红了。

      拒绝的话到了口边,却只留了一声叹息。她的遭遇,他不是没听过,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她这样的模样,谁能容得下。

      胡乱将东西给她塞了回去,一张脸冷得如此时的寒月,但说出的话却给了她一丝希望:“东西拿回去,自己藏着用。我会尽力一试,不过太后会不会答应,这就看你的运道了。”

      说完,周言卿自己都有些懊恼,何必给自己招惹事端呢,他一向是个寡言谨慎的人,这么多年深宫沉浮,最明白的道理就是不去干预别人的命数。

      可惜,他已经答应,再难反悔了。

      她带着泪的笑,映在寒梅疏影中,随着月光徘徊在了心间,偶尔想起,还是只有叹息。

      周言卿没有想到,太后会答应。她就这样被送到了李玄稷身边,也算满足了出宫的要求。四个人里,只有她身世惨淡,孤苦无依,周言卿很为她担忧,不知道她在节府留邸会不会比宫中还要艰难。

      这次出宫见她,并不是太后的意思,是他自己想见见她。

      鬼迷心窍,无可奈何。

      “你就没有什么想同我说得么?”周言卿见她端着茶盏,一点点品着,忍不住问。

      “有的。”她直言不讳,“就算都知不找我,我也要托人去找你呢。”

      她眨了眨眼,梨涡浅浅,秋水里荡着轻轻的波澜。

      她总是这样,有求于人时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分明是刻意讨好,偏让人无法生厌。

      “说。”周言卿替她续上茶,自己却没喝。

      “那日无意说漏了嘴,说到我家有个弟弟,在魏州,李玄稷好像已经派人去接了。”

      原不是什么大事。

      “我去安排,你不用管。”

      听闻此言,梦鱼的笑靥更深了些:“就知道都知有办法,那我就放心了。”

      她起身,倚在他方才倚过的位置,看着外面比肩继踵的人群。

      “还有什么,一并说出来。”周言卿弯了弯唇角。

      “岑氏容貌不显,才艺平平,就连性子都有些温吞无趣,这样的人若是没有什么独特之处,你们如何会送到李玄稷身边?”

      “问那么多做什么,她给你气受了?”周言卿的手指点了点身边的桌几,斟酌着说,“确实很有独特的地方,不过,这也与你没有太多关系,你别惹她,不然太后生气了,我可保不了你。”

      梦鱼自然好奇,毕竟处在同一个府中,知己知彼才更好些。

      “原来这才是太后的杀招啊……”一句话酸溜溜的,带了些阴阳怪气。

      周言卿不想听到她这样说话,忍不住走到她身边,语气微沉:“梦鱼,谨言慎行,你要一个安稳日子,如今有了,就不要奢求太多。”

      离得太近,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迦南气息,让梦鱼忍不住想要打喷嚏。

      梦鱼蓦得想起李玄稷。他似乎不爱熏香,但衣衫总是干净整洁,整个人都是疏朗清爽的。

      梦鱼躲了躲,声音淡淡的:“男子有争心,女子亦有,放着那样一个人,还没有争宠的念头,那是自欺欺人。”

      她恶意挑衅,存心让眼前这个不阴不阳的人动怒,“这一点,都知想来不明白的。”

      周言卿窒了一下,却很快恢复了从容,他久在深宫,摸爬滚打多少年,怎么会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拿捏。她只是在自己面前放肆习惯了,笃定他不会计较。

      何必计较,不过是个任性的小丫头罢了。

      周言卿笑意从容,毫不介怀:“我自然不明白,娘子自己明白就行了。李玄稷非等闲之人,你不要惹他。”

      说完,他施施然离开,留给梦鱼一个极洒脱的背影。

      梦鱼气急,拿起桌上的杯盏就砸在了地上,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多年的憋屈发泄出来。但这怎么够……

      眼泪不争气的落下,又被她强行擦掉。

      1.都知:官名,始见于唐代,宋代在殿前司武官体系及内侍省、入内内侍省等宦官机构中均有设置。周言卿的官职是内侍省左班副都知,所以梦鱼将他叫做都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仲春(五)(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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