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二十、雨雾(四)(修) 你在担心我 ...

  •   真相查起来并不难,后宅女子哪里见过军中的手段,军棍打下去不过五下,桂兰就已经皮开肉绽,再不敢欺瞒半句。云横那边更是如此,他跟随李玄稷身边多年,节帅什么性格手段他一清二楚,还未等大刑加身,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个清楚。

      李玄稷看着供词直蹙眉,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冷彻入骨的句子:“这么说二人私情为真,桂兰对楚娘子的指控却都是受王娘子指使?”

      话音半落时,他的眼风已经射向了满脸苍白的王知颜那里。

      眼看抓到了把柄,能将贱人置于死地,却没想到李玄稷会亲自出手。王知颜感觉整个身体都被置于火焰之上,灼烧地她坐立难安。她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布料黏在肌肤上,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恐慌的钝痛,寸寸疼痛,凌迟一般。

      方才巧舌如簧的底气荡然无存,她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惶恐死死攫住她,让她浑身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还有什么可说的,楚氏之罪板上钉钉,他都能睁着眼睛颠倒黑白,还能抓着她的一点小疏漏,将她的罪立时敲定。

      是她不够周密,没能将人一击毙命。

      正在这时,身边一只柔荑软软地抓住了她,知颜惶然抬眸,看到了玉照那张温柔沉静的脸。

      “知颜,快求情啊!”她的眼神那样诚挚,充满关切。见王知颜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她先一步上前替她跪倒在地,声音哀楚,泪落如雨:“郎主开恩,知颜只是一时糊涂,念在没有铸成大错,求您从轻发落吧。”

      李玄稷不理,她又转到梦鱼这里,扯了扯她的裙角:“楚妹妹,知颜没有别的心思,只是见你受宠心里生了怨怼,才做下这样的错事。我们同为女子,总该体谅一二的,对不对?求你大发慈悲,不要伤她性命,有什么责罚我替她承担,好不好?”

      梦鱼暗暗冷笑,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自己的裙角。

      这才是高手,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锋利的言语。她看似句句都在替王氏开脱,可字字句句,都不动声色把罪责钉死在那人身上。

      为了恩宠满心嫉妒,为了争宠害人清誉……这下王氏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了。最后那句又让自己留了个残忍狠辣的形象,坐实了她不肯容人的名声。

      好深的心机,梦鱼甚至想到,一切会不会都是这个人一手策划的。她瞬了瞬眼眸,露出比岑氏还要无措可怜的模样,躲避着她的纠缠。

      “姊姊快不要这么说,”梦鱼也流了泪,“我知道自己出身卑下,容貌粗陋,从不敢与你们相争的。便是郎君怜惜,我也总是觉得不配,时时如坐针毡。姐姐们若是对我心有怨怼,只管说出来就好,我保证以后再不亲近郎君一步。”

      她缩了缩身子,楚楚看向李玄稷,似是幽怨,似是哀伤。

      玉照被她这些话噎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再看李玄稷时却只触到了一丝不耐与厌烦,一颗心沉了沉,脸色有些发白:“妹妹说得是哪里的话,姊姊怎敢有怨怼,只是不想后宅争斗太过难看,让郎主为难罢了。”

      “是我在争么?姊姊何必中伤,”梦鱼有些不依不饶,“我哪有胆子与人相争,我知道自己为人蠢笨,一贯安分守己,如今能有得不过郎君的一点点怜惜,就这也能招惹口舌祸事,既然如此,我今后闭门不出,也省得哪一日被人害死都还蒙在鼓里。”

      岑氏还想说什么,却听到李玄稷对梦鱼不耐道:“又在胡说,有我在谁敢动你。”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一副护佑到底的姿态。

      “郎君,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将我赶走吧,这样也就没有这些是非了。”梦鱼扑到李玄稷的怀里,攥着他的衣襟大放悲声。

      可惜哭了半天,半点眼泪都没有,只是声音呜呜咽咽的,听着可怜。

      李玄稷无奈,眼神依旧冷淡,但语调却异常温柔:“我又不是那不分是非之人,好端端的赶你做什么。”

      梦鱼抬头,扁着嘴,露出委屈巴巴的模样。

      李玄稷心头微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动,结着细细密密,黏黏腻腻的网。他偏过头,不再看她,只对着跪在地上的王氏摆了摆手,冷漠地说:“带出去送回本家吧,我节府容不下这样心思歹毒的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今后再有谁生事,我可没有这般耐心了。”

      王知颜瘫软在地,被侍卫架着带了出去,她想哭想要求情,可她在众人的脸上只觑到了轻蔑、鄙夷、幸灾乐祸……仿佛掉入无尽深渊,心一点点沉,躯体也在慢慢的坠……

      她最终没有开口,木偶一般地看着那个狐媚的女人,看着她故作的惊慌和无措,假惺惺的惋惜和不忍……那些微妙的情绪一点点刺到她的眼中,更将她伤得体无完肤,无处遁形。

      好恨啊!明明该被赶走的人是她呀!

      梦鱼看着王知颜最后留下的眼神,心里很不舒服。她尝试着自己与她换了个位,却发现这样的假设本就毫无意义。
      若有一天被赶出去的人是她,她可能不会求饶,也不会怨恨。成王败寇罢了。

      一场闹剧就这般匆忙结束,众人散去,她却还在发呆。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一向灵动的眼睛此时带着灰败,木然地眨了眨,一颗泪仓促地掉落。

      还未拿起帕子,已经有人将自己的递到了她眼前。

      淡淡的味道,有些清苦。

      “不哭了,姨母也要休息,走吧。”李玄稷不动声色地拉住了她的手,带着她离开。他的掌心燥热粗糙,梦鱼觉得不舒服,却没有抽离。

      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一路走到凝翠阁,梦鱼才踟蹰着开口:“我能不能先去城外的宅邸住一段时间,我……心里害怕,也不想看到她们……”

      李玄稷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了后宅的手段,哪怕故意引蛇出洞,心里仍觉得这样的暗箭伤人比战场的刀光剑影还要可怕。他心里漫过几分愧疚,毕竟若不是他有意为之,梦鱼也不会站在这样的风口浪尖。

      “郎君,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落过雨的芳草沾湿了她的绣鞋,她看着上面的污痕,声音又低了几分。

      李玄稷走过去,负手在她面前,耐心等她将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他本是个清冷严肃的样貌,不笑时轮廓有些冷硬,但是温柔地注视一个人时,却总会让人有被重视,甚至是被珍视的错觉。

      梦鱼只好垂下头,躲开他的眼睛。

      “虽然她罪有应得,但到底是我太过张扬,我……”说不下去,只有一声叹息。脸上依旧没有回过颜色,眼眶里的泪晃了又晃,好像犯错了的人是她一般。

      李玄稷俯下身子,帮她把额前凌乱的发理了理,温声道:“你也说了,她罪有应得。你张扬不张扬都不是她害你的理由,再说了你就是这样的性子,让你改你能改的了?”

      “你别小瞧人,我今后一定谨慎小心,见了别人绕道走就是了。”梦鱼气鼓鼓的,但尾音还在发颤,可见这次受惊不小。

      李玄稷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将她的手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她气血不足,哪怕气候已经和暖,手脚仍是一片冰凉。

      她走得慢,心事重重的,李玄稷有意放慢脚步,等着她。

      “可……若她真是宫中所派,会不会打草惊蛇,惹了太后与官家不高兴呀。”梦鱼的顾虑颇多,原本娇俏可人的脸皱成一团。

      “你在担心我?”李玄稷顿了顿,笑着问道。

      梦鱼咬着唇,有些羞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般小儿女情态……

      李玄稷望着远处湛蓝的苍穹,目色渺远又空旷,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她是因为嫉妒而被赶出了府,无论是谁,有何道理置喙。何况,蜀中战局未定,宫里不敢将心思放到我这里。”

      他说得是不敢……也是,河东势大,又并未露出反心,朝廷一面提防,更多的却是拉拢。

      “将她赶出去,才是给了她一条活路,若等她真的犯下大错,那才是神仙难救。”他回头,见她安静地想着自己的话,似乎很是认真,那张平日里笑意动人的脸上,露出一丝怅惘,一丝恍惚。

      他伸手牵过了她,安抚地在上面摩挲了一下,低声道:“不想在府中待,那就去木樨园,那里虽然不大,却还算清净。只是离开前给姨母打个招呼,免得她担心你。”

      “我晓得。”梦鱼牵出一个笑,但那抹笑印在此刻苍白僵硬的脸上,看着并不算愉悦。

      ……

      梦鱼整理衣物时,打开了藏在暗处的箱子,轻轻掀开覆在上面的素色布帛。金饰炫目,珍珠莹润,翡翠灵透……还有些成色上好的银锭零零散散混在其中。

      不知不觉,她都攒了这么多东西了,不知为何,心里觉得很满足。比起虚妄的宠爱,这些金玉俗物才能给她切实的安稳。她过惯了苦日子,被抛弃过太多次,就像一株凌霄花,死死攀住可以依仗的一切,可又无比清醒地感知到,她攀不住,迟早还是会掉落。

      他的宠爱,镜花水月罢了。

      梦鱼摘了头上的金簪,顺手扔了进去,指尖一寸寸抚过这些冰凉温润的珍宝,心底翻涌着莫名的伤感。

      以前从未觉得,这些身外之物,竟能让她的心没有那么空,那么无助。或许有了时机,她就能摆脱一切桎梏,不用在别人的喜恶中小心谨慎,也不用在别人的算计中举步维艰。

      她轻轻将箱笼阖上,将它放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