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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一、日光(一) 那个做了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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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雨过,天气骤热,屋子里闷得厉害。梦鱼寻了个借口出门:“我要去琅嬛阁挑几本书。”
芄兰很是雀跃,但梦鱼却只对她道:“你看好院子,不要让外人进来,尤其是我的卧房,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芄兰扁了扁嘴,一副委屈模样:“娘子为何只带茝兰姊姊,我也能照顾好你的呀。”
梦鱼点了点她肉嘟嘟的鼻子,笑着揶揄:“你就是想玩了,还说什么照顾我。”说罢,又见她可怜兮兮的,便补了句:“回来给你带玉梨糖,可好?”
说起吃,芄兰就不委屈了,兴冲冲地应道:“娘子放心,我不仅能看好屋子,还能把你昨日要得帕子绣好呢。”
梦鱼满意地夸了一句,带着茝兰一道出了府。
茝兰沉静,一路无言,只是快到时才问梦鱼:“最近府中多事,芄兰贪玩,留她看屋子娘子放心么?”
梦鱼笑道:“不过是寻个理由将她留下,不然她定是要跟来的。”
“娘子不信芄兰?”
梦鱼摇头:“她与你一样,都是可信之人,但她孩子心性,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利用,还是带着你更稳妥些。”
茝兰道了一句了然,先跳下车,然后伸手去扶梦鱼。
那只手迟迟没有落下,茝兰抬头,见梦鱼痴愣在原地,目光一错不错地看向不远处并肩从琅嬛阁走出来的两个人。
那是一双颇为好看的璧人。男子如绿柳,女子如春花,相伴便是一整个明媚春日。梦鱼就那样怔怔然看着他们,许久许久,直到眼中蕴起了无限哀伤之色,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有悲伤入骨的意味。
“娘子!”茝兰的提醒,惊醒了梦鱼,也引起了那两个人的注意。
梦鱼收敛起方才的失态,扶着茝兰的手,就要往里走。却听到身后男子声音,金玉相撞的清朗:“梦鱼!”
梦鱼的脚步滞了一下,却也只是一下,俯身行礼,提步而去,没有任何停留。
赵令姜却直接追了上来,甩开茝兰,扯住了梦鱼的衣袖:“你怎么在这里?”
梦鱼吸了口气,回头只带了温柔却疏离的笑:“殿下能来,我便不能来么?”她整了整衣袖,有些不耐。
赵令姜却不依不挠:“你莫不是打听到我阿兄今日要来,特地凑上来的吧?我告诉你,你死了那条心吧,他就要成亲了,你便是连做妾他都看不上。”
梦鱼皱眉,声音微冷:“殿下身份尊贵,何必在街上与我一个奴婢拉拉扯扯的,没得失了身份。”
亡国这场变故,显然没有在永嘉公主心上留下多少伤痕,她还如从前一般跋扈任性,目中无人。所幸,赵容纾仍是她的软肋。
“令姜,别胡闹。”赵容纾横过手来,牵走了妹妹。
赵令姜仍忿忿,看了看自家兄长,对着梦鱼怒目而视;“你这贱婢当真出息了,瞒着我们去给人做妾,很光彩呀,竟分毫不顾及宫里的脸面了。”
饶是早有准备,仍被她的话伤了个体无完肤。她们太熟悉,都知道对方的软肋,梦鱼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唯独受不了旧人的哪怕一点点的轻视。
脸面……
梦鱼心酸的想,从她踏入节度留邸的那一天开始,清白和脸面就已经不存在了,她不敢奢望其他,只求一个活路罢了,他们不会明白。
梦鱼没有看赵容纾一眼,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写满漠然,轻声道:“我入节度使府是奉了太后的懿旨,不说荣耀万分,也断然涉及不到丢了谁的脸面。我家节帅是沙场宿将,国之肱骨,这也是太后亲口说过的,所以跟了他,我哪有半分委屈。殿下说这些,也不怕寒了将士们的心。”
赵令姜被噎了一下,气得满脸通红,指了半天也说不出半个字,只能恶狠狠地丢了一句:“你且等着,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然后气冲冲地走开了。
赵容纾仍站在原地,身形萧肃,眉目含愁。
当初的喜欢有多深刻,现在的失望就有多真切。他不是什么坏人,但他的懦弱和退缩,才是刺人最深的利剑。
转头进去,不再看他,梦鱼说服自己……
她没想到赵容纾会丢下赵令姜追了上来。
阳光漏过琅嬛阁层层书架,泛着昏黄,他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有些斑驳的落在梦鱼眼前的书架上。梦鱼强忍着泪,不肯抬头,想要让他自己知难而退。
可他却不走,仍和过去一般执拗。
楼上清净,原本就是店主留给她的空间,此时便能听到沉沉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交错无章。
到底还是梦鱼输了,她扔开了随手翻阅的那本连名字都没看清楚的书,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梦鱼!”他的声音匆匆追来,带着急切,“你可以怨我恨我,但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他仍和过去一样,脾气好的无可指摘。
可说什么呢?来来回回不过是些无趣的话,不管是什么原因,走到这一步都是无解。
“殿下,你我过去就算不上熟稔,如今就更谈不上。听说你要定亲了,是我礼仪疏忽,还没来得及亲口道贺,不过人生本就多歧路,分道而行也是常态,没必要总念着过去。”梦鱼淡淡说道。
她总算说了一句话,但又用只言片语将他推到更远处。
赵容纾清隽的脸上露出一丝痛楚之色,原本澄澈如水的双眸里,盛着碎裂的日光,带了几分凄然。
“梦鱼我可以解释。”他走近,仍与过去一样,细致的,温柔的,像是一阵清风,轻易就能吹皱一池春水。
梦鱼轻轻吸了吸鼻子,将不争气的眼泪逼了回去,倔强地仰起头,与他对望。她承认,无论过去多久,只要一触到他的眼眸,好不容易砌好的心墙就会瞬间崩塌,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
他总有本事,明明有错在先,还能让你反思自己是不是也有问题。
可这一次,梦鱼想要一个了断。
“殿下要解释什么?解释你虽然将我放弃,让我被污蔑被欺辱,差点死在浣衣局,还是要解释,你与别人定亲实属无奈,心里对我还是爱慕难舍……雍王殿下,既然已经做好了选择,就不要再左右摇摆,我不是货物,容不得你挑挑拣拣。”
她的话说得很难听,脸上的疏冷漠然也让赵容纾觉得无比陌生。
“梦鱼,我并未负心,只是……我若不与别人定亲,皇后殿下不会放过你,我没有办法。”
这个理由听上去当真无私,好像他的委曲求全都是为了她。该流的眼泪当年就已经流尽,现在只觉得好笑,为了这样一个人犯过蠢,真是不值得。
“对啊,既然你有许多道理,又何必守着过去,不肯走出来呢?殿下是良善人,行行好放过我吧,说不定我离了殿下会过得更好呢。”
“便当我死了吧,”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往者不谏,来者可追,殿下是通透的人,自然明白万事不可强求的道理。”
说完这句,她蓦得想起当初他说过的那句“尾生之约”,心底里一片灰寂。一语成谶,只是,那个做了尾生的人,不该是自己。
“梦鱼,是我对不住你。”轻叹声徘徊在微尘中,透过那些纸张,泛出干燥沉郁的味道。
这一句,还不如不说,不说前还有些割舍不掉的妄念,说了就只剩下一厢情愿的无奈。她宁愿他厌恶自己,也不愿他说“对不起”她。
爱恨消散,只有愧疚……何必愧疚!
不知觉,一截指甲已经被她掐断在手心,在那里落了一道深深的伤痕,看着涌出的鲜血,梦鱼有些麻木,只苍白着一张脸,淡漠的笑。
“殿下言重了,我如今过得很好,”她的笑带着傲气和决绝,“原本就是年少无知,彼此误以为有些情意。不过误会一场,幸好没有酿成大错,不然一辈子和不爱的人纠缠在一起,也只是折磨。”
梦鱼缓缓地说,一字一句钝刀子一般,伤不伤的到别人不清楚,一番话说下来,只觉得自己的心里血淋淋的,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踉跄了一下,背影却依旧倔强。
“娘子小心!”茝兰的手恰到时机地扶在了她的手臂上,“咱们出来时间有些久,该回去了。”
梦鱼红着眼睛,看了茝兰一眼,忍不住将她的手握紧,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她呼吸不畅的地方。
楼下店主拼劲全力阻拦着永嘉,不让她上去,一见到梦鱼出现,解脱一般地松了口气,上前苦着脸道:“这位娘子好生泼辣,小的差点没拦住。还好没有扫了楚娘子的雅兴。”
“这是永嘉公主,店家不可无礼。”话虽如此,也不见得有多少恭敬客气。梦鱼是这里常客,也曾随着李玄稷一起来过,店主忌惮她的身份,每次都会给她行个方便,将楼上留给她一人。
他有意卖个好,梦鱼自然不能无动于衷。于是道了谢,又拿过方才看了许久的字画:“帮我包起来,送去留邸。”
“娘子好眼光,此画乃名家手笔,轻易不卖的。”
“那究竟是卖还是不卖?”梦鱼不耐烦,皱眉睨了一眼店主。这种眼神,还是和李玄稷学得,有恰到好处的威慑。
“怎敢违逆娘子,只是这价钱……”
“你记到节度账上,难道他会赖你的银子。”梦鱼抬脚便走,一副恃宠而骄的任性,气得永嘉直跳脚。店主是伶俐人,看得出她的受宠程度,也不再多言,躬身送她离开。
赵容纾站在楼上,看着那驾踏碎日光,绝然离去的马车,脸上哀色深浓,久久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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