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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寒食(二)(大修) 眼泪是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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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被打开,首先撞入眼中的是那双熟悉的眼睛,梦鱼愣了愣,忘了躲闪。隔着初降的雨雾,他的眸子愈发明净深澈。五官那样俊秀,眉眼那样周致,仿佛山间的晨雾,草地上的露珠,曾经怎么看都让人欢喜,可如今却只剩下惘然。
这与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或许是因为脸上的胭脂敷的太少,梦鱼此刻看上去苍白如鬼,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控制不住地颤抖,只恨雨不够,不能将她完全遮蔽。
天上又响了一记闷雷,雨滴便更大了,砸在湿滑的路面上,溅起无数脏污的泥点。周遭的一切都在模糊,房屋依稀的轮廓,淹没在满街的绿柳青槐后,深深浅浅。
梦鱼就那样怔愣着,忘了出声,忘了行礼,甚至忘了呼吸。
“梦鱼?”赵容纾忽然开口,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怎会是你……你不是……”
不是应该死了么?以勾引皇子的罪名,被乱棍打死在废宫之中,丢弃在乱葬岗里,孤零零的消失在世间。
不会像现在,坐在马车里,与他对望。
雨水顺着赵容纾的湿发蜿蜒而下,顺着他白皙修长的脖颈,一路没入衣领中。可他没有分毫狼狈,只一双水洗过的眼眸,黑白分明。
“梦鱼,真的是你……”他伸出手,要去触她,指尖颤抖的厉害。
如在梦中,恍如隔世!
梦鱼想要伸手,却听到一句带着疑惑的声音,自赵容纾身后传来:“怎么会是你,不是都说你已经死了吗?”
赵令姜伸着伞,遮在赵容纾头上,脸上有迷惘,迷惘后是怅然。隔着这么近,梦鱼能看到她发僵的肌肉,还有藏在眼睛深处的敌意。
她一向不喜欢自己,这么久了,依然如故。
梦鱼看到两人的神色,心脏处蔓延的疼痛如撕裂一般,几乎要将她劈成两半。
“楚娘子,这两位贵人非要同乘。”驾车的钟伯无奈道。
梦鱼终于在这一句“楚娘子”中恢复了神智,车外的雨落得噼啪直响,听上去分外恐怖,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这两位是宫中的贵人,钟伯,莫要失礼。”她轻声道,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让肌肉不会因为紧绷而发僵的厉害。
“阿兄,一会儿就有人来接咱们了,犯不着坐她的,”赵令姜扯了扯赵容纾的衣袖,神色越发难看。梦鱼一时都有些怀疑,她俩到底谁更不愿意见到对方。
赵容纾就那样僵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纷乱地雨砸进了车中,带着几许冷意,正在此时,一个声音沉沉落到马车边:“见过雍王殿下,永嘉公主。”
说罢,对钟伯吩咐:“将二位殿下安全送回宫中。”
他说话简单利落,声音带着几分温厚沉郁,听在梦鱼的耳中,如蒙大赦。
她终于得以呼吸。
既然要送他们,自己自然没理由待在马车上了。梦鱼侧身而出,已经做好淋雨的准备,忽见一只大手停在她眼前,粗粝却厚重,给了她支撑自己的力量。她愣了愣神,犹豫着伸手,轻轻握住,那力量便顺着掌纹,一点点传遍了全身,一直传到她的心中。
“明明知道这个季节多雨,怎么也不知道多穿些。”手的主人开了口,语气带了些温柔的埋怨。侧过伞,为她遮蔽起漫天风雨。
赵容纾凝视着来人。
河东节度使李玄稷,这个人他认识,却也算不上熟悉。此时他撑伞高坐马上,身姿高大挺拔,脸却秀逸清致,轮廓利落,分明是文官模样,却又有些英姿伟岸的武人气质。他穿得很简单,但周身的沉淀的气韵,竟让人不由心生畏惧,不敢轻慢。
灭了北燕的河东军节度使李玄稷,当是如此模样。
“多谢节帅。”赵容纾与他见了一个礼,客气又疏离。
但李玄稷却只是将梦鱼带到怀前,将她护在伞下,淡淡点头,并无多言。
梦鱼此时方如梦初醒,勉强咬紧牙关,艰难挤出了一句话:“今日怠慢二位殿下,还请恕罪。”
赵容纾没说话,只隔着雨帘,定定看着梦鱼。
她被李玄稷护在怀中,一副娇柔模样,可见是得宠的姬妾。怪不得她有意回避自己的身份,装作不认识他们这些故人。
赵容纾陡然想起近来京中的一个传言。传言中河东军节帅李玄稷有妾容色绝代,李玄稷待她偏宠有加。
一颗心一点一点下坠,仿佛坠到了深渊,又落到冰湖之中。
她再也不是那个羞怯着喊他殿下,却又在无人处大胆给他送荷包的姑娘了。她的脸上却只有陌生又敷衍的笑容。
李玄稷扯了扯缰绳,有意无意用自己的身躯隔开了他迫人的注视
“梦鱼,我们走。”他的声音从容和缓,透过雨丝细细密密地传来,有些虚无。
梦鱼顺理成章地接受着他的庇护,将手放在了那个人的手中。赵容纾听到他们的对话,伴着雨声徐徐传来,那样亲昵。
“认识?”李玄稷问,下意识地将伞倾向了她,自己半个身子都被浸湿了。
她点头,撒着娇:“宫中的贵人,我自然认识,只是他们不认识我罢了。”
“不认识盯着人家看,胆子越来越大了……”
再说了什么便听不清了,只能从她越来越远的残影中,窥到她发自内心的欢喜。这般模样,以前属于他。
赵容纾的脸寸寸灰败,那双澄澈的眼里,蕴起了无限的伤感和苦痛。
“阿兄看什么呢,”赵令姜伸手摇了摇赵容纾的衣袖,“她如今倒是风光,竟然跟了李玄稷,不过那又如何,还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罢了。”
“她是在怪我,怪我没有替她求情,”赵容纾叹气,眼睛红成一片,“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可是母后处罚她时,我却没替她分解半句。”
“她如何能怪得了你,分明是她有意勾引,这龌龊心思,没被打死已经算不错了。”赵令姜银牙暗咬,心里恨意弥漫。不过一个贱婢,哪来的胆子与她抢兄长。
赵容纾坐在马车中,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那里也在落雨,而且更见潮湿和狼狈。
……
梦鱼回到府中,淋了些雨,有些蔫蔫的。一见芄兰就听她焦急地抱怨:“娘子,你是要吓死奴婢么?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李玄稷生气,梦鱼能看出来,但他却不说,只是从一进门就冷着她,好像她犯了天大的错一般。
她也不明白,李玄稷怎么就忽然出现了,他不是在与人说话么?方才的情况究竟落在他眼中多少?
说不心虚是假的,她遇到那个人,的确失了些理智。
梦鱼没有说话,只一味神伤。
“快把湿衣服换下来,受了凉就不好了。”芄兰一面吩咐人去烧热水,一面将满脸失魂落魄的人扶到了内室。
李玄稷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抬步离开了。
雨落得迅疾,天地茫茫,一团混沌初开的模样。李玄稷独自撑着伞往外院书房走去,路过一株丁香,忽然想起那一日她拿着花凑到自己鼻尖的场景。她很会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明艳极了。
若是没有目睹方才一切,哪有机会见到另一面的她。见惯了她笑,妍媚的,单纯的,张扬的……却从未见过她那般伤心失态的模样。哪怕是刚才下马时,她故作轻松的关切,也不过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掩饰。
眼泪是真的,笑却是假的。
他没有问,不代表他不好奇。
人在长安,晋阳的消息却每日都会按时到达,埋首在雪片一般纷杂的书信中,再抬头时,雨已经停了。
他命云承打开窗户。
空气湿漉漉的,带了几分泥土的腥气,几只雀鸟扑簌着羽毛落在窗前,吱喳了几声,见他走来,又迅疾地向着另一处飞去。
李玄稷站在窗口看了许久,背影写满寂寥。
“郎君,快要用晚膳了,还是去楚娘子那里吗?”云承不知此时开口是否合适,语调有些踟蹰。
李玄稷愣了一刹,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去楚氏那里成了一种习惯,连身边的人都把这当做一种理所应当。
“不去了,今日去看看庭芝。”
若真是习惯,那就糟糕了,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并没有做好邀请另一个人走进他生活的准备。
一连三日,他都没有再去栖霞阁,巧合的是,她也没有如往日一般,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哪怕是在崔夫人那里,她也没有出现。
“梦鱼生病了。”崔夫人见他的眼神在寻找着什么,开口解释道,“她的侍女来向我禀告,说她受了风寒,这几日就不过来了。怎么,你不知道?”
“我这几日太忙,没有去她那里。”李玄稷解释道。
崔夫人摇头,带了些埋怨:“她身子骨一向柔弱,这次拖了这么久都没好,你这个做夫君的,该多关心关心,哪怕是安慰几句,她说不定也能好得快一些。”
她的确是个弱柳扶风的体格,也不知道这样的身子骨,哪来那么多精力折腾,活像个不安分的兔子。
“姨母说得是,我一会儿就去看看她。”既然生病,他没道理不去看,何况她又没做错什么,冷了这么几天也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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