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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寒食(一)(大修) 什么王侯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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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鱼没有想到李玄稷会追来,当他高大的身躯慢慢俯下时,她嗅到一阵清苦的草木气息,这是属于他的味道,淡淡的,透着疏离,与他的个性一般无二。
近在咫尺,仍觉惘然。
梦鱼不知道为何会生出这样的心思,眨着眼睛,好奇地望着对方。
他却没有进一步动作,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头靠在她的颈窝处:“睡。”
梦鱼推了推,嗔怪道:“你身上硬邦邦的,膈得我骨头疼。”
当真娇气,不过她身上也的确柔软,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处处透着幽香。李玄稷觉得喉口干涩,身上有股邪火到处乱窜,让他焦躁的厉害。
勉力压制,声音便有些发沉:“不许说话,睡,再矫情我就把你扔出去。”
李玄稷一贯矜持沉稳,外表虽淡漠,但很少这样粗声粗气地说话,听着还有几分别扭。梦鱼有意捉弄,伸手环抱住他的腰。
果然,遮掩不了的紧绷感从手掌之下传来,那里的肌肤如烙铁,滚烫的厉害。
李玄稷的手摁住了梦鱼的手,一使力将她推得远了些,然后起身,披衣出去了。月华追着他的身影,追到了院中,停留了许久,才又照着他返回。
这一次,他依旧睡到了外面的榻上。
……
李玄稷来得很频繁,起初的不习惯也慢慢变成了一种习惯。难得他寡言,来了也只是坐着喝喝茶,读读书,有时默默地看梦鱼绣花,习字,打双陆……日子倒也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寒食。
梦鱼吃不了冷食,干脆就不吃,一早上蔫蔫地坐在窗边发呆。
杨花满城,随风飘零,天色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梦鱼不喜欢这种潮湿粘腻的感觉,只觉得胸口发闷,怏怏不乐。
整个留邸都在为半个月后的祭祀做准备。李门在逆王时几乎被屠戮殆尽,一家几十口,明日都要一一祭奠。哪怕李玄稷常年住在晋阳,每年这个时候都要专门赶回,更何况今年他恰好留在长安。
死后的哀荣再盛,到底也不能弥补半分失去的痛苦。李玄稷这些日子都不怎么说话,原本就冷的一张脸,愈发阴沉悲愁,整夜辗转不能成眠,她夜半醒来时,还听到过他悠长无奈的叹息,那叹息久久徘徊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无限伤痛和苦悲。听得梦鱼都软了心肠,想要起身去安慰他。
可是她不能,交浅言深是大忌,她自问他们的情谊还到不了窥视彼此伤口的地步。
“那不是郎主么,怎么一个人站在那里?”芄兰抱着几只丁香进了屋,对梦鱼指了指不远处。
一身素衣的李玄稷站在檐下,负手望着远处,那里有几团阴云,正快速地翻转移动,好像一只挣脱束缚的巨兽。
他何时来的,梦鱼并不知道,只觉得那个背影如此高大挺拔,却如此孤清无依。
没来由的,心揪痛了一下。
梦鱼起身,向外走了几步,想了想又顿住了脚,从芄兰手里接过一支丁香。
李玄稷嗅到了一股花香,低头,一抹淡紫落满眼帘。一个带笑的声音道:“郎君闻闻,香不香?”
李玄稷侧过头,一眼看到了那张盈盈笑脸,这般幼稚,像个孩童一般。
李玄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转回头,继续看天。
“唉,要不是快落雨了,真想出去走走。”身旁的人一面叹气,一面故作无意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不理,她又扯了几下。
“今日寒食,跑出去做什么。”李玄稷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她得寸进尺地攀住了他的衣袖,曼着声道:“正因为是寒食才要出去,府里的冷粥喝了胃疼,听说杨楼出了一种果子,放凉了最好吃,我们去尝尝吧。”
想
说她贪吃,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走一走也好,省得闷在家里胡思乱想,难以排遣。
“杨楼的芙蓉酥最好吃,蜜糖果子也不错,其实甜梨熟水也好喝,可惜今天喝不到。”她坐在马车上一路念叨,像只叽叽喳喳的蜜蜂。
李玄稷倒没觉得吵,只是觉得她孩子心性。
“怎么都是甜的?”他问。
“因为杨楼就是甜食铺子啊,郎君竟然不知?”她眨着眼凑近,“郎君回了长安这么久,竟然没到过杨楼?”
她的好奇,有些小题大做。
“的确没来过,我一贯不喜甜食。”李玄稷抚了抚被她揉皱的衣袂。
“郎君平日应酬多在临渭楼么?听说那里的酒菜不错,不过甜食却很一般。”她将脑袋靠在车壁上,一面思忖一面说。
官员宴饮多在临渭楼,不过他去的不多,偶尔去也只是觥筹敷衍,所以酒菜好不好他实在没有留心过。
但她既然好奇……“改日带你来尝尝。”他随口允诺。
“当真?”她眼中的光一刹那被点亮,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一副馋虫模样,“胭脂鹅脯,羊头签,花炊鹌子,菊花兔丝……”
“都是肉食?”李玄稷忍俊不禁。
她一向胃口不错,犹爱荤食,他自是知道的,但没想到会爱到这个程度。
她歪着头,笑的坦然:“我也没说不喜欢素食呀,我都喜欢。吃东西会让人很快乐,小时候我一旦不开心了,阿爹就会买些好吃的,只要一看到它们,再多烦恼也就烟消云散了。”
“郎君也试试。”
李玄稷原本以为她只是说说,但见她从杨楼大包小包的裹了一堆回来,自己不吃,却一样一样的迫他尝,才隐约明白她今日的意图。
或许她是看出了自己心绪不佳,特地来帮他排遣忧愁的。
“郎君尝尝这个。”又一个被喂到了嘴边,李玄稷看着她,不忍心拒绝,乖乖张开了嘴。一股甜得发腻的感觉充斥在喉舌之间,他勉强咽下,却在她期待的目光里,别扭地说一句好。
她笑得牙不见眼:“我就说吧,杨楼的甜食最好吃了,尤其是芙蓉酥。”
李玄稷怕她又要喂自己,刚想伸出手去推拒,就看到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不远处。车上跳下一个人,穿着石青色的襕袍,一看到他便掬起了满脸的笑容,几步来到他身边,拱手行礼。
“小臣梅引序见过节帅。”他一面说,一面用眼窥着李玄稷和他身边捧着果子吃的梦鱼。
梦鱼略尴尬,拭了拭唇角的碎屑,再看李玄稷,他却依旧寻常模样,举止从容,面色疏淡。
“继成何往?”李玄稷下车,虚扶了他一把,唤他的字,语调温和。
梦鱼见他们熟稔,不想打扰他们交谈,更不想被人窥视揣测,行了礼,想要先走。
“你先回去,不要等我,”李玄稷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对梦鱼道,“快下雨了,别淋着,那些果子自己吃,不够了改日再买些就是了。”
梦鱼愣了一下,只应了一句好,再无多言。
天沉得厉害,想来雨马上就来了。她原想等一等,但知道他的顾虑和忌讳,也不想给自己惹什么麻烦,便吩咐芄兰关了车门,吩咐车夫打马回府。
马车的鸣珂声响在路上,方才还息壤喧闹的街市不知何时已变得安静,车窗被疾风吹开,她看到了狂风中匆忙赶路回家的人,扶老携幼,夫妻相伴,狼狈却温暖。
那种温暖,离她很近,却又好像很远……她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了?她记不清楚,记忆已经模糊又混乱,凡是可以想起来的,大多不堪又狼狈。
梦鱼眯着双眼,不经意向外望去,仅仅只是一眼,她整个人忽然呆住了。
狂风扬起的沙尘中,一个年轻的男子从车旁走过,他身穿雪青色的襕袍,衣上绣着浅浅的银色忍冬纹,身姿修长,皎洁如天上的月。
在梦鱼一错不错的目光中,他勉力用衣袖遮挡着扑面而来的风沙,遮蔽着身旁那个身量娇小的女子,十分周到妥帖。
“阿兄,走慢些,要不先在附近躲躲,奴去找辆马车。”一个仆从在后面追着跑,急得都要哭了。
“那你倒是去找啊,若是让我们淋了雨,可仔细你的皮。”女子扭头,怒声斥责。
“没事儿,急什么。”温和的哄劝,好像多大的事在他面前也是等闲。
雍王赵容纾,当真许久不见,人还是旧人,什么都没有变。梦鱼冷笑,将帘子放下,不想再理会那些过往的烦心事。
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对方会拦住她的车马。
“这是河东节度使府上车驾,不得造次。”驾车的是河东来的仆从,哪里认得京中的贵人,只当是个唐突的,忍不住厉声呵斥。
“河东节度使又如何,这可是雍王殿下。”女子的声音先出现,尖细又蛮横。
想不到这么些年过去的,永嘉的脾气还是那么大。国破家亡对于别的王室成员而言,是一场坠入尘埃劫难,可是对于她和雍王,不过是从一个宫阙换到另一处宫阙。谁让他们拥有一个风华万千的好母亲呢?
梦鱼的脑中出现了许多陈年旧事,她想到第一次见到赵容纾和永嘉公主赵令姜的场面。
当时她被淑妃王氏收留,跟着她进入东楚后宫。那时宫外民不聊生,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境地,但是宫中却仍如须弥宝地,一片富贵繁荣。几个穿着锦衣的小童在蹴鞠,小小的一个球,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彩。她正看得入神,忽然金色的弧线朝着她的脑袋直直飞过来……比想象中的要疼许多,伤口处热意幽浮。
直到一行温热的血流到眼睛上,模糊了一切时,她才听到一个少年的惊呼声:“呀,她受伤了。”
“受伤就受伤,不过是个贱婢,谁让她傻,连躲都不会。”女孩子的声音接踵而至,阻挡了别人的关切。
梦鱼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血,目光落在地上,那里静静躺着一个兽皮缝制的小球,边缘用金线缝着,每个连接处都坠着一个宝石。
怪不得能伤人。
梦鱼俯下身,想要将东西捡起,就听到一个尖利的叫声:“不要用你的脏手碰!”
于是她受了炮烙般,悻悻然缩回了手。
“令姜,不要这样说话。”少年几部跑来,银灰色的襕袍衬得他无比清秀俊雅,他比自己略高些,一笑起来分外温和。
“对不住,是我妹妹唐突了,”他捡起球,指了指梦鱼的头,“让仆婢带你下去包扎一下吧,落了疤可不好。”
……
跌跌撞撞地活了许多年,梦鱼很少感知到善意,但那一次却切切实实的从一个陌生人那里,感受到了关怀,那个初遇让她记了许久许久。
后来她从宫人口中得知,他们都是王淑妃的孩子。东楚灭亡,王淑妃摇身一变成了大晋的皇后,接着又成了太后。时过境迁,他们仍是金枝玉叶,自己还是脚下的泥尘。
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都是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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