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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寒食(二) 骗别人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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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容纾抬头,凝视着来人。
这人身姿高大挺拔,脸却秀逸清致,轮廓利落,似乎是文官,却又有些武将的气质。虽然穿得很简单,但周身的沉淀的气韵,竟让人不由心生畏惧,不敢轻慢。
灭了东楚的归德军节度使李玄稷,他怎会不认识,化成灰都认识的。
“见过节帅。”赵容纾与他见了一个礼,客气又疏离。
但李玄稷却只是淡淡睨了一眼,敷衍着回礼,并无多言。
梦鱼此时方如梦初醒,勉强咬紧牙关,艰难挤出了一句话:“今日多谢郎君出手,冒昧问询郎君身份,改日我家郎主必备薄礼相谢。”
赵容纾没说话,只隔着雨帘,定定看着梦鱼。
我家郎主……可不是么,堂堂归德军节度使,果然是位高权重,雄镇一方的存在,怪不得她有意回避自己的身份,装作不认识他们这些故人。
他们的关系一看就非比寻常……
赵容纾陡然想起近来京中的一个传言。传言中归德军节帅李玄稷有妾容色绝代,颇受宠爱。
一颗心一点一点下坠,仿佛坠到了深渊,又落到冰湖之中。
“阿琰……”他试图唤醒她的过往,扯掉她的伪装。
可是她的脸上却只有陌生又敷衍的笑容。
李玄稷状若无意地挡在她身前,隔开了他迫人的注视,用从容和缓的声音说道:“梦鱼,我们走。”
她也顺理成章地接受着他的庇护,将手放在了那个人的手中,转身离开。
赵容纾听到他们的对话,伴着雨声徐徐传来,那样亲昵。
“伤着了?”李玄稷问,下意识地将伞倾向了她,自己半个身子都被浸湿了。
她点头,撒着娇:“脚扭了,好疼,你抱我过去吧。”
“这是在街上,大庭广众,成何体统。”虽是嗔怪,但语气却温柔的近乎宠溺,“马车就在那里,走几步就到了,回去后再让伤医看看。”
赵容纾的脸寸寸灰败,那双澄澈的眼里,蕴起了无限的伤感和苦痛。
“或许真得认错人了,阿琰好歹是闺秀,怎么回去给人做妾。”孟令姜劝慰道,伸手摇了摇赵容纾的衣袖,“我看着啊,只有几分相像,今天视线不清,看错也是正常的。”
认错人了么?怎么可能。认错谁都有可能,只有她绝不会。
“她是在怪我,怪我丢下了她,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去了绥宁城。”赵容纾叹气,眼睛红成一片,“绥宁城苦寒,她一定受了许多委屈。”
“她如何能怪得了你,与你有婚约的人是我,不是她。”孟令姜银牙暗咬,心里恨意弥漫,“你若是带她离开绥宁城,又准备将我放在何地?你莫不是忘了,当初是她自己不要你的。”
是啊,当初是她不要他了……
赵容纾站在大雨中,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那里也在落雨,而且更见潮湿和狼狈。
……
梦鱼来到车前,见芄兰已经快要哭出来的,忙扶着她的手钻进了车厢。
芄兰凄惶地抱怨:“娘子,你是要吓死奴婢么?刚才你就那么跳下车,我追都追不上,还好没出什么事,不然郎主非将我活活打死。”
李玄稷生气,梦鱼能看出来,但说起打死奴婢,那却是不太可能。他一贯是个爱吓唬人的,其实心底比谁都柔软,尤其不会为难女人和下属。
她只是不明白,李玄稷怎么就忽然出现了,他不是在与人说话么?方才的情况究竟落在他眼中多少?
说不心虚是假的,她遇到那个人,总是会失些理智,她也没有办法。
“娘子认识刚才哪两个人么?”芄兰好奇,她刚才窥到娘子那样失态,那是她从未有过的情绪。
梦鱼没有说话,只一味神伤。
车门忽然被打开,李玄稷眼睛一横,示意芄兰下去,然后自己坐在了梦鱼身边。
他的声音有些冷:“何故失态至此,难道是旧相识?”
梦鱼还沉浸在自己的哀伤中,听着他的声音都觉得忽远忽近。她的身子一直发僵,直到感觉到他的靠近。
他俯着身,彼此呼吸可闻。
“他们叫你阿琰,”他低声道,“你以前是叫这个名字吗?”
差一点就点了头,所幸,理智还没有抽离太远。
“他们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他们。”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捏住衣角的手都泛了白。
李玄稷快要被她的此地无银气笑了,若真是不认识,怎会到现在都恍恍惚惚。想来不仅是认识,而且牵扯很深呢……
他伸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梦鱼,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都骗了。”他感受到了手心的冰凉和僵硬,心里有说不出的别扭。
那个男子他很陌生,女子却是识得的。东楚王孟旭归降时,他见过那女子一面,孟旭的独女,跪在她的一众兄长之后,像只骄傲的孔雀。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毕竟总有人连慌都撒不完整。
“郎君,”她忽然开了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玄稷一低头,就能看到她又浓又密的眼睫,那里此刻湿漉漉的,正在剧烈颤抖,蝴蝶振翅一般。
反守为攻,她很有几分聪明。
既然不想追究,干脆给她一个台阶。于是他缓声道:“原也没几句话要说,追了几步,就看到咱家的马车停在路边。”
“那郎君岂不是淋了雨?”她抬眼,眼里红了一片,“我该在原地等你一会儿的。”
若是原地等他,哪有机会目睹方才一切。见惯了她笑,妍媚的,单纯的,张扬的…却从未见过她那般伤心失态的模样。哪怕是现在,她故作关切,也不过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掩饰。
眼泪是真的,笑却是假的。
“郎君,手疼。”她伸出柔荑递到他面前,让他看上面擦出的伤口。泪痕仍在,只不过又变成了以往娇滴滴的模样。
李玄稷想要视而不见,但她却得寸进尺,不依不饶。
无奈叹气,拿出帕子拭了拭她的手,动作轻柔细致,又取过一个芙蓉酥,放到了她手上:“不是馋了么,怎么刚才一口都没吃。”
芙蓉酥入口,分明是甜的,却怎么吃都泛着苦涩。大颗大颗的泪珠砸下,梦鱼忽然觉得自己很幼稚,她怎么会认为人在悲伤的时候,只要吃一点甜的,就会没有那么难受。
李玄稷没有哄她,只是轻轻阖上了双目,做养神状。
这就是他不想再说下去了,梦鱼熟知他的习惯,也没有再多言。
但他却默默将她的手攥在了手里,温暖的感觉一点点传来,不绝如缕,她一动都没有动,任凭他抓着。
他身上有浅浅的白檀香气,混在大雨带来的青草和泥土味道中,无端让人安心舒服。
梦鱼没有提,他也没有问,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府中,在二门外分道扬镳。李玄稷独自去了书房,而梦鱼自己回了栖霞阁。
那一晚李玄稷迟迟未来,梦鱼以为他歇在了外院,忍不住松了口气,吩咐茝兰取来了纸笔。
写来写去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写到手酸了,干脆扔了笔,埋头在掌中,默默饮泣。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身后有人捡起地上的字,缓缓读道。
梦鱼没有回头,悄悄揉了揉眼睛,掩藏起满脸的哀伤。
“郎君今日怎么过来了。”她的目光仍落在那张纸上,这几个字……想了想,索性一把揉了。
“字写得不错,怎么就揉了?”李玄稷皱眉,将她揉皱的字捡起,慢慢抚平。
何止是不错,简直写得太好了,和她之前不成章法的字比起来,进步简直神速。情绪好藏,这练得入了骨的字,如何藏得住。
李玄稷深深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窥到几分破绽。然而她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仰头看他:“我以为不好看呢,若是郎君觉得好,那不如我再写一副,你挂在书房?”
若不是哭肿的眼睛暴露了她的真实情愫,连他都以为,今日街头那一出不过是一个错认,一场误会。
可惜,并不是。
李玄稷陪着她演,语气像个夫子:“想挂在我的书房,写成这样可不行,还得好好练。”
说罢,不由又想起了她方才写得那两句,于是道:“喜欢李义山的诗?我那里正好有几本,你若无聊,取来读就是了。”
梦鱼不置可否,离了书案,去给他准备寝衣,再不提这些。
“你阿弟入府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云承是个妥帖的,一切交给他办。若是缺了什么,或者有不周到的,只管来同我说。”
李玄稷拿过笔,自己写了几个,也觉得不满意,干脆学她一样,揉皱了扔在一边。
梦鱼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闷闷得:“郎君事忙,怎敢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来叨扰。琮哥儿若来,只管让他住在外面就好。若是被人知道了他的身份,恐又给郎君添了麻烦。”
李玄稷皱眉:“已经定了,你不用推辞。科考是大事,让人知道他背后是我也好,总不敢轻慢了去。”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并不是与她商量,仅仅只是知会一声罢了。
梦鱼无奈,只好道谢,做出欣喜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