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疗养院怪谈（八） 百鬼祭喂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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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挨过重击，游行趴在地上，眼前一片昏沉。他睁开眼，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不要，求你了，叔叔……”
游行惊慌失措地向前爬，满头是血。
他的嗓音听起来大概是十三四岁的样子，因为哭了太久，有些沙哑，无法分辨出性别。
“你不是要杀我吗？来啊！枪给你，来，你杀！”
一支猎枪扔到游行手边。
游行呼吸一滞，浑身都在抖。
不是害怕。
他在愤怒。
家里所有人都知道，这支枪是一柄空枪。据说有适配的子弹，但被祖母藏起来了，至今没有下落。
几年了，游行一直在找子弹。
壁纸后的孔洞，墙后的小房间，衣柜后的储物间，他都摸遍了。
身后，男人一脚踢在他身上，他猛地一咳，血几乎是从齿缝里震了出来，散出一片血花。
爬。
继续爬。
不逃，这次一定会被打死。
就算不被打死，也会被……
他凭本能爬到床边，想藏进床底。
“咔”。
就在这时，游行的手碰到一个袖珍的方盒子。
床底积满祖母当年留下的杂物，零碎的首饰盒堆积在一起。
袖珍的首饰盒从手中滑落，一颗小小的金属物件从里面掉出来，滴溜溜滚到游行眼底。
游行视线骤然一僵，涣散的目光凝聚回神。
他在那只小指节大小的反光金属物件中，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一头短发，裸着青紫的上半身。
……死者是男性。
还是一名相当年轻的男性。
是谁？
男人的脚步停在身后，皮带解开，发出“喀”一声脆响：“我说过吧，今天你不打死我，我就操|死你。”
“……”
游行缓缓回头。
头顶，男人抽出皮带，油光满面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
这张脸不算陌生，不久前刚刚见过，也刚刚死过。
是院长的脸。
·
游行脑中一震，促然抬头。
梦中五分钟，现实不过短短几秒。
呆头鹅见他醒了：“没事吧？怎么了？受伤了？”
……受伤？
红绳很安静，轻轻挂在游行的手腕上。
附灵后第一次进入死者的梦，效果显著，没再对着手腕来一刀。
游行摁了摁额头，想转身，发现影鬼还揽着他的腰。
“……”
他拎开影鬼的手，走向一旁的守灵室，拉开门：“进去。”
呆头鹅：“？”
呆头鹅指自己：“我？”
影鬼抬脚走过去。
呆头鹅：“？？”
影鬼停在距离游行两步左右的位置。
以往这种时候，游行会撩起漂亮的眼睛，凉凉道：“干嘛？”
但这次游行却没动，垂着眼，似乎有些出神。
所以影鬼没碰他，也没再走近他。只隔着面具，静静地看着他。
…
梦中寒意彻骨，游行还没缓过力气来。
被影鬼盯了好半晌，他攒了点力气，才撩起眼：“……看什么看，怎么，不想进去？这么久没说话了，憋得很难受吧，不想进就直说。”
呆头鹅支出脑袋：“？”
听监考官的意思，这个戴面具的男人之前一直跟在监考官身边？
一直跟在身边，却不说话？为什么？
又不是哑巴，说话声还挺好听的，还有点耳熟……
游行语气很凉，态度很差，仿佛小刺猬背了一身冰棱，见谁都要扎一下。
也不怪他态度不好。
此前几次诡祭，影鬼都没开过口；
和影鬼接触时，游行不会颤抖。和黑岛接触时会；
菅原说一般情况下，监考室必须留守两名监考；
……
林林总总的前提加起来，让游行以为，分灵不过是一具无意识的躯壳而已。
可如果影鬼真的无意识，为什么刚才会主动抱住他，还不许其他人碰他？明明游行没有给出任何指令。
最后，又哄人似的让他去“睡觉”，简直就像知道游行会在梦里看到线索一样。
能做出这些事的，不像一具空躯壳，更像是熟知诡祭、并且对游行身上的情况也有一些了解的……某位监考官。
呆头鹅被游行散出的凉气冻得一哆嗦，傻了几秒后，挪到五米开外。
但前面那两人气氛还是太冷，鹅又傻站了一会儿，脑袋一转，看到旁边的守灵室。
空的，里面没人。
鹅只犹豫了一秒就钻进去，飞速远离冷战现场。
听到身后的关门声，游行眯了眯眼，双手抱臂，指尖陷在衣袖的褶皱里，微微发白。
“影鬼”站在他身前，目光在他指尖上一沾即收。
然后，他也径直走进守灵室，关门落锁。
全程没说一句话。
“……”
游行绷紧的指骨一松，短促地泻了口气。
刚刚那句话，他本不该问。
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有点忍不住。
不戳破，不挑明，他就不用一点点挑拣出和“影鬼”都做过什么，凭白乱了思绪。
游行缓缓靠墙蹲下去，双臂搭着膝盖。
……虽说不想挑拣，可他闭上眼，却还是想到第一次抱住影鬼时，影鬼身体有瞬间的绷紧。
他失血过多、险些摔倒那次，影鬼也是没由来的忽然出现，抱了他很久。
那次同样没给出指令。
黑岛低头问他，在诡祭里见到谁了。
又问他，到底是怎么破除对影鬼的“抗拒”的。
以及，被他误当作影鬼抱住，却没有进一步询问原因的那天晚上。
……
明明有这么多不对劲的地方。细细想下来，越想越头疼。
游行伸在膝盖外的手微微发抖，指尖蜷缩着，压出红红白白的印痕。
很快，有人推开监考室的门。
游行肩膀一僵，听到脚步声，又松懈下来。
“干嘛呢？”雨宫停在对面。
“……”游行没抬头，“冷却五分钟。”
雨宫：“？”
她摸摸脖颈：“很热吗？还好吧。”
游行掐了一下手指尖，抬起头，神色恹恹道：“你出来干嘛？监考室不是要留守两名监考？”
雨宫：“啊，特殊情况，有考生叫我们帮忙，菅原又不回消息，说去卫生间，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游行对菅原的印象实在不算好，但也没必要碍着监考官去救考生。
他凉声道：“你回头。”
雨宫回头。
雨宫：“……”
天上的菅原像毛毛虫一样蛹动。
监考室内的监控有局限性，如果不是考官主动调整，监控视角会默认跟随考生数量最多的区域。
游行性子太独，除了被三浦带人在三楼堵住，其余时间都没在屏幕上露面。
而那位“主监考官”，可能出于自己的一些考量，始终没有调整监控视角。
只在游行躲开澄乃的拥抱、以及认下那句“靠脸贴上他”的指控时，低声笑了一下，就再也没动过。
他不动，雨宫也不敢抢着动。
于是，另一位监考官菅原就这么在墙顶吊着，兀自蛹动了大半天。
.
雨宫去捞菅原，游行原地又凉了一阵子，走回疗养院。
半路撞上大西胜哉。
“见崎？你看到澄乃了吗？”
大西有点自来熟，似乎不受游行的低气压影响。
游行撩起眼皮盯了他一会儿，才侧耳去听：“……地下一层，正在哭。”
大西：“啥？”
他蹦出一句京都方言。
真的假的？
这是什么听力？
游行听着听着，脚步一停。
斑目律和石郊怎么也跑下去了？
他扫过大厅的时钟。
考试时间不多了，地下一层就暂时交给那两位监考官吧。
游行活动了一下之前绷得太紧的手腕：“去抓死者吗？”
大西正在贴墙听地下一层的声音，闻言脖子“咔”一声扭过来：“抓谁？”
…
…
“——秀一？”
大西满脸不可置信。
他和其它考生一样，收到诡祭的预告后，就认定死者是一名老人。
起初他以为是院长，结果下一秒，院长被崩了。
又以为是伪装成年轻人的狩泽桃。大西上上下下找了一圈，没见到她人，还再继续找……
死者居然是早就当众暴毙的秀一？
秀一攥紧猎枪，死死盯着游行：“盒子还我。”
游行看他一眼，从戒指盒里拎出子弹。
戒指盒“啪”地一声关闭，隔几秒，再打开，红布上干干净净，没再出现多余的子弹。
“……戒指盒算是子弹的刷新点，但一次只能取一枚？”游行将唯一一颗子弹放在手心里，轻轻拨动着，“有趣。”
第一发子弹不打出去，第二发子弹就不会刷新。
因为祖母当年只藏了一枚。
秀一温和的脸上跳出几道青筋，找不出理由反驳。
大西伸手去拍秀一的肩膀：“好了好了，冷静点，人找到了，怨念物呢？再找到怨念物就……”
秀一突然说：“既然你们不喜欢枪杀，就换一种死亡方式。”
大西：“？”
大西身后是走廊，走廊有两个护工，以及一名拄着拐杖的老人。
随着秀一话音落下，这三人身形骤然膨胀，转瞬间变成三头形状各异的怪物！
大西一声尖叫，猛窜进宿舍：“见崎！”
“……”游行皱眉走过去。
他向外看了一眼，随即“啪叽”关上门。
下一秒，三头怪物开始对门猛冲。
游行：“……”
大西：“……”
大西一个猛扑勒住秀一：“快让它们停下来！”
整座疗养院里的人，都是秀一控制的怪物？
他在玩养老院模拟游戏吗？
有那么短暂的一秒，游行后悔没带影鬼过来。
他指节抵了下额头，正要说话，秀一却突然指向墙角，笑道：“进来了。”
什么进来了？
游行反应比大西更快，先一步转头，看到柜子边的墙角站着一个小孩。
六七岁的年纪，伶仃干瘦，只穿了一件短裤，浑身青紫。
脸上嵌着一面镜子。
是新的镜魔。
.
只一眼，游行就知道中计了。
三只怪物捶不开薄薄一扇木门？
秀一的目的，一开始就是转移注意力，让他们去看镜魔。
……游行双眼微微发烫。
他已经撞见了三次镜魔，前两次都勉强清醒过来，可这一次，他刚刚走出死者的梦，又送“影鬼”去关了禁闭，心绪实在算不上平稳。
在他眼中，镜魔开始变化。
“被自己的恐惧物杀死是什么感觉？快期待吧，你会喜欢的——等一下！”
秀一的尾音陡然变得痛苦，他跪倒在地，大喊：
“等等！桃！别看他！”
——桃？
大西瞳孔一缩。
可惜，这句提醒来晚了。
只见角落的小孩身型一滞，身体倏地闪烁起来！它像老式电视机卡顿掉帧一样每分每秒都在变化，时而似苍发老翁，时而似青年，时而似猪狗，活脱脱一副众生百相。
镜魔和秀一之间有微弱的联系，变形一次的痛苦还尚且能忍，一秒变八次却实在难忍，每一次骨骼移位都相当于酷刑。
秀一痛苦跪倒：“停……不要再……”
不知过了多久，镜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张人脸与身形粘连在一起的四不像，或者说，“众生不像”。它的个头缓缓拔高，直至天花板，脸部本该镶嵌镜子的位置，被鬼气“嚓！”一声钻透，冒出两只火焰似的黑眼睛。
接着，这尊巨大的“众生不像”，从身后拔出一只锋利的斧头。
秀一猛地拧头看向游行。
他制造出了镜魔，自然能感知到这柄斧头出现的原因——
这柄斧头曾经伤害过游行。
并且，对游行挥下斧头的，是嵌在这具巨人体内的所有人。
除了澄乃，这是秀一第二次看到有人的恐惧物是真人。
还不止是一个人，是几百号人。
秀一目光微变，眼中流出一点不忍。
但那点心软转瞬即逝，他闭眼，再睁开，眼底满是狠厉。
…
游行其实看不清镜魔的样子。
镜魔变化的瞬间，他瞳孔倏地扩散，眼中景象莫名虚晃起来。
身前，一道破风声骤然响起！
“见崎！”大西用力扯过铁架床，堪堪挡下巨人的斧头，扭头大喊：“你怎么不躲？——你怎么了？”
游行弯着上身，耳中源源不断地流出鲜血。
他耳中仿佛被倒入一壶开水，不仅能听到大西的声音，还能听到更多，更远，更琐碎的杂音。
一楼……雨宫和菅原被其它怪物堵在门外，打了起来。
地下一层……厉鬼正在追考生。石郊左手夹着斑目律右手抗着澄乃，脚下移位飞快，勉强能撑一阵子。
除此之外，游行第一次听到空气的声音——
地下一层的空气声音不对。
气体摩擦、挤压的频率，比其它房间更快。
“听说你们要找火化炉？”秀一坐在地上，盯着游行，“我可以告诉你，地下一层本身就是一只巨大的火化炉。”
游行倏地抬眼。
秀一：“他们都会死。你也是。”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三声闷响，那三个怪物被什么人砸晕了。
秀一笑容一僵。
……怎么刚放出狠话就被打脸？
宿舍门的下端有一条缝隙，能隐约看到厚重的黑雾锁住那三头怪，撂到地上。
巨人的斧头劈开铁架床，将大西压倒在地。
大西躺着，目光对上那道黑雾，蓦地叫出声：“影鬼？黑岛前辈？是您吗？我们没叫监考官啊！您主动来，不扣我积分吧？”
游行：“……”
斧头都要劈脸上了，还惦念着那点积分。
他摸索着走到门边，一丝黑雾流过门缝，勾住他的手。
“……”
游行垂眼拨开黑雾，握住把手，用力一拉——
游行扩散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能拉开门。
密密麻麻的雾气钻入门缝，沿墙扩散，眨眼的功夫就将整个房间包裹成密不透风的黑箱。
接着，黑雾游向秀一，将他也包裹成一颗密不透风的球。
秀一：“……”
秀一：“？”
他用手挠，用脚踢。黑球裹着他，端坐在地上，纹丝不动。
他破口大骂。
游行眼前更模糊了，勉强开口：“……对面那只抡斧头的，处理一下。”
影鬼大概没听清，黑影没动。
巨人的斧头继续向下，大西气喘吁吁地举着残缺的铁床架，手臂颤抖。
游行皱了下眉，很快，他又听到什么，脸色一变——
一楼。
“菅原。”雨宫扛着刀，停在暗门前。
菅原蹲在一旁，用矿泉水冲洗手上的血：“嗯？”
雨宫伸出刀：“这些，是不是黑岛封的？”
“？”菅原歪头，见暗门缝隙被黑雾牢牢锁住，雾气缭绕波动。
他思索半秒，仰头说：“这个门我就不开了，我有心理阴影。”
雨宫：“……”
她抱着刀，后退一步：“那我也不开了。”
没必要犯那位主监考的忌讳，被卷起来吊上天。
就算真出了事，也有那位主监考官顶着。
地下。
“那些黑雾是什么？快躲！”
“躲个屁，那是黑岛前辈的分灵！黑岛前辈！救命！这里有一只鬼！”
“哥！——哥？你干嘛？”
澄乃被黑雾包成球，扔到角落，连带着旁边几个人一并被包成球扔过去。
世界突然黑掉的考生们：“……”
留守原地的厉鬼：“……”
厉鬼扭头，看向唯二没被捆成球的两人。
石郊、斑目律：“……”
两人尖声逃窜。
厉鬼迟了一秒，见黑影没有过来捆它，才上去追。
地下一层空间不大，人多时，厉鬼会被其他人分散注意力。
现在没有其他考生的遮挡，他们很快就被逮住，缩在角落。
厉鬼的阴影笼罩上来，斑目律绷不住，大喊：“救命啊！游行！——”
楼上，大西脖颈爆出青筋，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斧头，脸憋得红到发紫。
他也想求救，但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这实在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场面。
分明是一场考核，监考官却对面临危险的考生熟视无睹，还封住门窗，不让考生逃跑。
而陷入危险的三个人……都和游行有关。
一个近在眼前，另两个在脚底，听声音，只和他隔了两层墙。
游行清瘦的肩背绷紧，在耳边三人的求救声中，他猝然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太轻了，轻到大西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他大脑充血，耳中嗡鸣，怎么会听到一声轻浅的叹息呢？
“闭眼。”游行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在他脑中。
大西胜哉立刻照做。
游行轻轻抬头，他的双眼一片幽黑，瞳孔扩散到极致，眼白完全消失了。
“看我。”他说。
对面，巨人仿佛被牵了魂，木然抬头，火焰似的眼睛看向游行。
对上视线的刹那，只听“镲”地一声轻响，它眼中的黑焰骤然熄灭，身体化为齑粉，轰然倒塌！
被镜子粉末扑了一脸的大西胜哉：“？”
他还愣着神，那边游行又动了。
游行半垂着眼，摸出那颗金色子弹，拾起落在地上的枪，摸索着上了膛。
他将枪口朝下，隔着两道由怨气编织的墙，瞄准那只扑向斑目律的厉鬼。
咔。
子弹出膛。
下一秒，轰隆！！——
满载灵力的子弹冲破怨气，将两层厚墙轰然凿碎！自二楼到地下一层，楼体被生生轰开一条直径接近五米的孔洞！
厉鬼被应声撕裂，碎石扑脸，石郊抱住斑目律：“啊啊啊啊啊啊啊！”
嗓音顺着地洞传上去，大西愣了一阵，扔掉手里的铁架，闭上眼，双手合在小腹上。
……苍天在上，他刚刚应该是死了，他现在一定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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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缓缓放开考生，流绕在游行脚边。
地下一层的金属壁残破不堪，火化炉制热的功能无法维持运转，半热不热地散着黑风。
地洞里，最先看到游行的是三浦。
地洞太暗，二楼宿舍被黑雾封住一半，也很暗，这就衬得中央一楼的暖灯亮得惊人。
灯光落在游行脚边，一并照亮了那张向来冷淡、却过分漂亮的脸。游行手腕微动，收了枪。子弹空壳一路滚落废墟，金属声铤铛作响，在寂静的地下通道中敲出回音。
……好巧不巧，子弹壳掉在三浦脚边。
三浦腿一抖，喉结微动。他盯着那只子弹，片刻后，将它拢到手里。
游行轰出的声响太吓人，堪比地震。过了大概十几秒，石郊才敢动。
他这边直起身，斑目律也从下面冒出头。
斑目律看到游行，汪地一声哭出来：“哥！我爱你！”
游行：“……”
他随手将那只红绒面的小戒指盒扔下去：“怨念物，烧了。”
斑目律接住盒子：“？”
他刚想问一句哪儿来的，游行就转过身，只留了一个背影。
“……”
在其他人眼中，游行看起来和平常没太大区别。
但可能是肩背绷得有点紧，又或许是嘴唇的弧度向下多落了几分，总之斑目律感觉，游行好像是不太舒服，忍着什么似的。
……
“还打吗？”游行走到秀一对面。
秀一恍惚抬头：“你是天生灵？”
游行沉默一瞬，没接话。
秀一嘴角勉强扯了一下：“那你怎么不早用灵力，天生灵的灵力又没有限制……你跟这群人混在一起考试干什么？炸鱼？”
“大西，”游行闭眼，靠着桌子，“送他下楼。”
“我不走，”秀一盘腿坐在地上，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带，“我不走。”
“……”游行撑着桌子起身，按了按手腕。
“每届天生灵都有四个，你是哪个？”秀一尝试拖延时间。
游行准备拎他起来。
“——我死得那么惨，凭什么走？”秀一声音变得尖锐，“我就想一直留在这里，多杀他几次，我有错吗？”
每一次开启诡祭，他都会杀一遍院长。
“明明前两次都成功了，那些通灵师我都杀死了，我做得很好不是吗？”秀一的眼泪掉下来，“反正你们进入诡祭的都不是真身，只是一个灵魄，在床上躺半年就能养回来，你们怎么就不愿意被我杀死呢？”
游行：“……”
“被杀死很疼啊，”大西瓮声瓮气道：“如果条件允许，没人愿意被杀死吧。”
秀一：“……”
秀一的话有点熟悉，游行记得通灵师规范里记载过灵魂、灵魄之类的事。
但他是速记型，刚罚完抄写的那天还记得，现在就忘得差不多了。
听秀一这么一说，游行反倒觉得有点新鲜：“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秀一哭着说：“从上两届考生嘴里审出来的。”
游行：“……”
他按了按眼睛，清瘦的骨节压在眼皮上，借皮肤的凉意，缓解眼中的灼烧感。
地洞的黑风燎上二楼，硝烟味似有若无。
考生们搀扶着爬出废墟，小声说着什么，在二楼听不明晰。
秀一趴在地洞边看着楼下，眼泪积在下巴上，又砸在胸口，嘴里念叨：“死了就好了，死了就好了……”
游行盖着眼睛，忽然说：“其实在床上躺半年，并不舒服。”
“……”
秀一抬起头。
“你的伤口会反复摊开给别人看，类似于一条反复被剥皮的鱼。”
“打针时，如果滚针了，你又说不出话，只能看着手一点点鼓起来。这是你的身体，你却只能旁观，那种旁观是很无力的。”
“病房里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有时候，他们会……从其他人嘴里听到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再之后，他们看你的目光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的一切都要受人照顾，同时也受制于人。”
游行放下手，半垂着眼：“……你杀死的那些考生，很多人正在经历这些事。你应该也经历过这些，也应该知道，在这之后，人想再建立起尊严，不算容易。”
秀一愣愣看着游行。
他突然闭上眼，抱头痛哭。
“……”
大西转过身去，背对秀一。
游行等了一阵子，才走到门边，示意大西去捞人。
“等一下！”秀一擦掉眼泪，大喊：“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我想再杀他一次！最后一次！”
“……”游行眼里没什么情绪。
秀一浑身发抖，噼里啪啦地掉眼泪。
就这么沉默了几分钟，游行抬脚：“走吧。”
“噢。”大西爬起来。
秀一：“等等！我——欸？”
大西跟着游行走到门边，没理会秀一。
秀一：“你们不带我走吗？”
“到时间了，”大西举起手表，“我们一次考试只有两个小时，这个你没审出来？”
秀一瞪大眼睛，没说话，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大西学着游行长叹一声，走出宿舍。
入社考核和一般的诡祭不同，如果解诡失败，积分依旧会累积，最后计算三次考核的总分。
所以大西将解诡失败的消息带到楼下时，考生们没什么怨言，反而都在讨论另一件事——
“见崎没下来吗？”
“他居然是最后一位天生灵？那股灵力波动，我没感知错吧？”
“没错，就是他身上的。就是‘梦’。”
“我可算知道他为什么一副高攀不起的样子了。他不是借着黑岛开挂，他就是挂本身。”
“——挂本身人呢？”
“挂本身”走过大厅，路过清水那月。
自从秀一诈死，清水老师就一直在照顾那些状态不好的老人，没怎么参与诡祭。
但也就是因为她一直在照顾老人，老人们怪物化后，居然没伤害她，只追着雨宫和菅原打。
清水那月看到游行，游行似乎没看到她，身影消失在黑墙迷宫后。
清水犹豫了一下，没追，转身上了楼。
…
…
游行目光落在脚边，手指轻轻碰着黑墙，走回殡仪馆大厅。
菅原和雨宫站在墙边，交谈声很轻。
看到游行，菅原摸摸头，咳了一声：“那什么，对不起，我还以为你和……你身体怎么样？据说第一次激活天生灵，灵力会在体内暴涨，很不舒服。”
游行淡淡“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身体是好还是不好。
“……”菅原扭头，看雨宫。
雨宫接过话：“你有事找黑岛？”
游行皱了下眉：“我找他干什么？”
雨宫和菅原交换了一下眼神：“……”
游行：“考核结束了，为什么还不离开？”
雨宫：“噢，离开考核需要主监考官控制后台，我们没有权限。”
游行：“……”
还是个主监考。
游行：“那他人呢？你们不去找他？”
雨宫直白道：“我们不敢。”
游行：“……”
雨宫伸手：“这个人刚被吊了十分钟，还在惊恐发作期，需要我陪他缓解压力。”
菅原：“……对，缓解压力。”
他额头突突直跳。
游行目光落向对面的两人，凉凉站了片刻，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半笑不笑的“嗯”。
两名监考：“……”
游行不知道这两人在对待他的方式上有了隐隐的变化。
黑岛一句“不熟”递出去后，菅原就打算去跟游行熟一熟。
然后就被分灵吊上了天。
分灵跟在游行身边，跟了大半场考核。
最后还强行插手，拦着他们去地洞救人，只为激活游行的天生灵。
——这是不熟的人能做出的事？
游行“嗯”完，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两个监考：“？？”
雨宫连忙道：“你不找他退出考核吗？你身体不舒服吧，最好快点回去。”
游行：“我能有什么不舒服……”
咔啦，监考室的门响了。
游行脚步一顿。
门打开，黑岛的嗓音响起，仍旧低低沉沉的，带着点笑：“躲我？”
“……”游行下颌骨线收紧了一些，“我躲你干什么？”
两位监考：“……”
好想跑啊，但现在再跑，显得有点尴尬。
“那就进来。”黑岛还在监考室里，游行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退出考核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需要监考官和积分最高的考生，两人一起确认。”
菅原：“……”
雨宫：“……”
这是什么时候新出的规矩？您扯谎也不扯个合理点的——
游行簇着眉，倒是没察觉出问题。
他第一次参加入社考核，很多规定都不知情，连分组抽签都是某位主监考代他进行的。
两只监考在墙边安静如鸡，眼巴巴看着游行。
“……”游行顿了顿，抬脚走过去。
不就是进后台确认一下，还能花费多长时间。
他循声走到门边，听到门里的人说：“听说你眼睛不舒服？灯有点亮，可以关掉。”
游行凉飕飕道：“不用。”
“嗯，”黑岛笑了一下，“那就关上门。”
游行：“……”
都已经走到这了，不关门，好像他怕了似的。
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关上门。
门外。
菅原沉默几秒，问：“如果我没看错。”
雨宫：“你没看错。”
菅原：“灯是不是压根就没开？”
雨宫：“没开。”
菅原挑起眉：“……他看不见了？”
.
游行走进房间，听到倒水的声音。
“渴吗？”黑岛问。
“不渴，”游行靠着门，手指在颈后摁了摁，“需要我配合什么？”
黑岛走过来，游行后背条件反射地绷紧，接着手背一烫，纸杯擦过脸颊，在他手上沾了一下：“拿着。”
“……”游行接下纸杯。
他眼底是热的，但身上是冷的。指尖拢着热水杯，寒气稍微驱散了一些，让他有些发怔。
短暂的安静后，黑岛看着他，说：“你怎么不问天生灵？”
游行抬眼：“嗯？”
“你一直在问百鬼祭，问影鬼，问他们关于我的事，”黑岛声音很轻，“为什么不问自己？”
游行半垂着眼，手中纸杯一转：“和你有关的东西太碍眼，我想知道怎么让它们离我远一点。”
“……”
监考室不算大，一张屏幕算是最显眼的物件了。
游行靠着门，站在屏幕正对面，顶灯是黑的，只有屏幕冷白的光打在他脸上，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黑岛隔着水雾，在那片眉眼间看了一会儿：“……你想走？”
游行动了下眼皮，没答。
“你想离开诡祭，才没来抽签，对吗。”
游行托着纸杯，指节扣在杯底，硌出细白的印痕。
他说：“对。不行吗？”
从黑点那里得知“诡祭只会和梦到它的人绑定”后，游行就决定找忌部老师聊一聊，退出诡祭。
既然这些鬼东西不会因为他，去缠上身边的家人和同学，就没必要陷得更深。
谁料离开宿神的诡祭后，斑目律和清水那月并没有消失。神社那边又催他去考核。
如果他坦白退出的想法，石碑说不准会被回收，斑目律和清水那月没了天生灵的依托，很快就会被经文驱散。
而暂时不坦白，又要去抽签考核……
一旦真的不小心拿够积分，进了神社，想再退出就没那么容易。
“不问天生灵，假装和其他人没有区别……这样离开诡祭后，心里会好受一点？”黑岛笑了一声。
游行皱眉：“我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黑岛走近一点，停在游行身前。
游行做好“只要黑岛敢碰他就把水洒他脸上”的准备，问：“干嘛？”
“手。”黑岛说。
“？”游行捏着纸杯。
黑岛：“伸手。”
游行准备泼水：“伸手干嘛。”
黑岛：“碰一下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游行有点纳闷，伸出手，黑岛轻轻攥住他的指尖，拉着他的指尖按到胸口上。
瞬间，游行瞳孔一缩，倏地抽回手。
黑岛笑着问：“发现了？”
“……”
游行向旁边退了两步。
虽说碰到了胸口，但他的手没有半点发麻的感觉，和之前碰到影鬼的感觉一模一样。
对面这个是影鬼？
那黑岛呢？——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游行就暗骂一声。
糟了。
影鬼穿的是祭袍，不是丧服。
他把一个穿着祭袍的分灵当作黑岛，聊了半天，岂不是早就暴露了他看不见？
就在这时，游行听到身后响起软椅回弹的金属声。
是那种有人一直坐在上面，慢慢起身的声音。
“……”
游行的肩颈绷出清晰好看的线条，捏紧纸杯。
这一次，他听不到那人走近的脚步。
“……高级通灵师，只要有心控制，你永远不会听到他的声音。”
菅原说过。
游行站在漆黑的房间里，附骨之疽般的凉意从背后缓缓爬升。
接着，一个很轻、却无可逃脱的拥抱从身后揽过来。
下一瞬。
游行骤然脱力，浑身上下都细细密密颤起来：“你……等一下，放手——”
“跑什么，”黑岛笑着，手臂缓缓收紧，“不是说了，碰一下就知道了。”
游行说不出话，全靠黑岛抱着才没摔到地上。
他说身体正常，没有不舒服，完全是假的。
为了拿出足够打碎镜魔、轰透地洞的力量，他几乎调用了体内全部灵力，甚至比体内原有的灵力更多——越过某个界限后，他眼前蓦地一黑，瞳孔全然扩散。他不再能看到人、物，只能看到怨念的形状。
无尽的灵力从手中源源不断地灌入猎枪，帮他瞄准层层怨气后的厉鬼。
那一枪打完，瞳孔恢复正常，视力却没有。
双眼依旧热得发烫，身体却是冷的，无止尽的灵力在体内蹿动，难受到游行想找个墙磕晕过去。
但就算晕，也要回家再晕。
所以他才来找监考。
“……”游行靠在黑岛胸口，眼前阵阵发晕，体内乱窜的灵力……正在被黑岛一点点吸走。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像被人咬着脖子吸血，而他又是一个吸不尽的小血包。
“諸星说过吧，百鬼祭喂不饱，”黑岛垂下头，额前碎发擦在游行颈间，“天生灵又吸不尽。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諸星？諸星是谁？
瑟缩间，游行想到那个蹦蹦跳跳的守墓人：“我就知道是你让他来的……嗯，你别……”
黑岛掐住他的下巴，夸赞似的笑了：“真厉害。那再猜猜我们的关系？”
猜个屁。
游行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闭上眼，体内毫无章法的灵力在被某人吸走后，身体没有那么凉了，反而是眼底的热度顺着那点空缺流下来。
手指微微发烫，身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别碰……热。”他扯开黑岛的手，又被另一具躯体接住。
是影鬼。
影鬼体温比常人低很多，手盖上游行的双眼，游行下意识蹭了蹭，缓解眼中的灼烧感。
然后他听到一声轻笑。
不知道是黑岛笑的，还是影鬼笑的，他听不清。体力已经耗到上限，他实在撑不住了。
被那只带着凉意的手拢到怀里时，游行轻轻一颤，彻底失去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疗养院怪谈（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