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笼》枕上淮水

23、第23章 那盏灯 许之知

　　许之知道，赵千帆要他去纽约的想法不虚，但要他放弃光润国内大好江山？没可能。
　　此刻作出的任何回复，随时能被推翻，如果真要做出这个决定，也得先将国内的事情了却。
　　赵宇辰在字里行间透出一个信息，有人在刻意暴露赵千帆犯罪的“证据”。
　　那就说明有个人参与了操盘的全部过程，但完美隐身了。赵千帆肯定已察觉，但无法用真相洗白自己，因为他本身就不干净。这是典型的阳谋，那人能够以此威胁他，他却无法反击别人。
　　这样一个人，许之先想到了顾与非。
　　可为什么呢？光润是老牌传统企业，与天盛都不是一条战线，为何要针对赵千帆？
　　如果是收购，光润这么大的盘子，天盛胃口得多大啊！开辟新市场？新战略布局吗？许之不得而知，或许能从顾与非的书房找到蛛丝马迹。
　　经过与赵宇辰的沟通，许之不会再把这个玩世不恭的人当成不学无术的富二代了，他完全确定赵宇辰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赵千帆做生意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摆明了车马，赢了就是赢了，输了也认。可赵宇辰不一样，他像是把棋盘整个儿翻了过来，你还在琢磨怎么落子，他已经把你下一步会站的格子提前洒了水，让你自己滑过去，还觉得是自己选的。
　　整个交谈过程，赵宇辰没有将矛头指向顾与非，甚至连合理的猜测都没说，可话里话外点明了第三人的存在，甚至用情感暗戳戳引导许之去查顾与非。
　　人家不是不知道许之与顾与非之间微妙的联系，无论查不查得到，只要暴露，许之从顾与非那里讨不到好果子吃，连带着与赵千帆之间的交易也会受到影响。
　　毕竟刑事犯罪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任何一个想要做大做强的企业家，都会格外珍惜羽毛。
　　所以，他怀疑的另外一个人就是赵宇辰，这人太有理由让赵千帆待在国外回不来了，光润国内海外公司联系密切，若是在国内有了污点，对海外公司的掌控权还能牢固吗？
　　赵宇辰透露这些信息到他，无非在找证人，一个能在赵千帆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但又没那么重要的人，拖住赵千帆的行动，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将这商业帝国蚕食殆尽。
　　这些都是许之的猜想，一个是在绝境中给予大量资金支持，利益深度捆绑的合作者，一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给予无尽信任的弟弟……他不确定赵千帆能相信自己的猜测。
　　毕竟，在赵千帆眼里，他就是个毫无生存能力的家雀，这些判断跟小朋友过家家有何区别？他的脑海里几乎能汇聚赵千帆对自己失望、无语的表情。
　　心脏隐隐作痛，许之躺在沙发上，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的走马灯不断闪回，九岁之后的人生，只有赵千帆，只有他守着自己，会担心关心自己。
　　“下雨了，等着，哥去接你。”
　　“水痘不能挠，会留印子，哥呼呼。”
　　“面条啊？一定得手竿吗？好，等着啊，哥看看教程。”
　　“又过敏了，好了，我们之之芒果、花生、辣椒都不能吃。”
　　“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他是我弟，谁也不能碰，谁碰我跟谁拼命，哪怕是您是我父亲！”
　　“之之，过来。”
　　……
　　无数的微小瞬间汇聚成一盏明亮的灯，高高挂在黑暗中，许之的世界里目前只有这一盏灯。
　　所以，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得甘心踏进去。
　　电话是在手机没电了自动挂断的，次日清晨许之充上电，顶置的聊天框里立即弹出了赵千帆的一条微信。
　　【我不一定能及时回消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事找小辰】
　　许之回复：“好的。”
　　下班后，许之回了一趟别墅。
　　虽然别墅的主人不在家，但是谁也没有因此懈怠，运营井井有条。许之还碰到了陈月华和他的同事，大家微微点头打招呼，没有过多的停留。
　　他用完饭后就上了楼，主卧到处是顾与非的生活的痕迹，还有不明显他的痕迹。
　　不久前，顾与非忽然心血来潮，将主卧的衣帽间重新布置了一遍，分了一半到他，还准备了大量符合他设计师身份的服饰，都是按照他平时的穿搭准备的，色彩斑斓的。
　　顾与非的衣服颜色则单调多了，跟商场高档男装专柜似的，严肃、规整。
　　许之拿了一套浅蓝色家居服换上，溜进了顾与非的书房。
　　这种行为很可耻，许之在心里想，排除顾与非的嫌疑也好，找到证据也罢，他必须这么做。
　　他没有开灯，借着落地窗外的庭院灯光和书桌上那盏铜绿台灯操作。
　　文件很多，漫无目的寻找，恐怕将书房翻个底朝天也不一定能找到，必须速战速决。
　　他先翻书桌，抽屉没锁，里面放着钢笔、空白记事本、名片夹。许之把名片夹里的卡片一张张抽出来看过，没有夹层。书桌底部贴了防尘垫，他摸了一遍，平的。顾与非不会把东西放在这种随手能翻到的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保险箱。
　　灰黑色的金属柜体嵌在书架侧面的夹缝里，如果不是许之蹲下来换角度，几乎发现不了。面板是触控式的，带指纹和密码双验证。许之凑近看了型号，这款高档保险箱赵千帆也有一个，以前经常故意输错密码，第五次错误就会发出尖锐的响声，并且联网发送到赵千帆的手机上。
　　这意味他只有四次尝试机会！这一刻他甚至有些后悔没有多多了解顾与非这个人，以至于只能从百度百科上搜索少量关于他的新闻。
　　他抬手，试了第一组。顾与非的生日，年月日，六位，红灯闪了一下，错误。
　　第二组。天天的生日。这个信息是老道给天天算八字时，许之听见的。红灯。错误。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皮鞋，沉稳，节奏均匀，越来越近。许之本能地缩进书桌侧面的死角，把自己藏进窗帘褶皱后面。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然后是管家说话的声音，很轻，似乎在接电话，许之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嗯”“知道了”。大约十几秒后，脚步声向楼梯方向远去。
　　许之松开咬紧的牙关，重新站到保险箱前。手心里全是汗，他在家居服裤子上蹭了蹭。
　　第三组。天盛公司正式成立的日子。百度百科上都有信息，从原本的甜品铺到如今商业帝国，一百多年了，百度百科上有句耐人寻味的话，天盛的每一位掌权者都将这个商业帝国推到了新的高度，顾与非作为新的接班人，能创造怎样的辉煌？
　　许之输入密码。红灯。还是错误。
　　他有些泄气，因为紧张，身体肌肉甚至出现了酸疼感，他揉了揉眼睛，拭去下巴上的汗水，双腿跪在地上，从百度百科的关联词条上看到了顾与非父母灰白的图像，点了进去。
　　顾与非的母亲去世于十年前，因为一场大火，说是漏电产生高温电弧，瞬间引燃周客厅的窗帘，顾母因吸入过量浓烟而中毒身亡。
　　彼时顾与非刚本科毕业，天天不过二十一二岁。许之的目光停留在那张模糊的照片上一会儿，随即用了顾母的忌日当密码。?
　　第四组，红灯。错误。
　　面板上那个小小的红色数字跳成了“1”。旁边一行小字提示：下一次输入需等待三十分钟。
　　许之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去二十一分钟。他要么放弃，要么在这里干等半小时。他选了后者。
　　他退回书桌侧面的角落，把台灯拧到最暗，整个人缩进窗帘与墙壁之间的阴影里。腿蹲麻了，他慢慢伸直，背靠着冰凉的墙纸。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用人端东西上楼的声响，轻而急促。有一次门把手被拧了一下，许之整颗心提到嗓子眼，然后那人推了推发现锁着就走了。
　　三十分钟比预想的漫长，许之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待。
　　当倒计时归零，面板恢复可输入状态。他站直身体，膝盖发麻得几乎站不稳，只能扶着书桌边缘稳住自己，然后抬起手指。
　　他眼角余光扫到了垃圾桶团成拳的纸，捡出来，纸张上只有一点，用力极重。
　　连续几张都是如此，直到有一张上出现了完整的言字旁。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许之的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像是有神灵降身，妙手偶得，他输入了自己被赵千帆交易给顾与非那天的日期。
　　绿灯亮了。
　　“……”他皱了皱眉，锁芯发出机械咬合的声响，箱门弹开一道缝。
　　保险箱有三层，上层放着一打房产证、几份信托文件、一个黑色牛皮笔记本。许之翻笔记本，是顾与非的手笔，瘦长凌厉的字迹，记录着不同账户的名称、代号、转账日期、金额。其中一页页眉写着“圣广”，日期在证监会对赵千帆启动调查前三个月，下面列了五个证券账户，每个标注了“代持人”姓名和资金拆借来源。名字用的是缩写，ZQF应该就是他哥。
　　中层是一沓纸质文件、最上面是一份BVI公司的保密协议，抬头英文，签署方是顾与非和一个许之不认识的英文名字。协议附件里夹着一张手写便签，字迹潦草但显然是顾与非的：“若事态失控，所有指令记录经由乙方路径释放。关联账户已于XXXX年XX月XX日清空。”
　　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顾与非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把所有违法操作的痕迹预设了指向赵千帆。那些赵千帆远赴海外后不断暴露出来的“证据”，全是顾与非半年前就埋好的退路。
　　他用手机拍了笔记本所有页面，从封面到封底，一页没漏。那叠文件也逐页拍照，连信封正反面都拍了。然后原样放回，在关保险箱门的瞬间，许之眼角余光扫过最下层的一块整齐地叠放在一堆文件旁边的红布上，手指放上去的瞬间猝然收回，他对窥探别人隐私没兴趣，对付顾与非仅想赵千帆顺利回国。
　　面板自动落锁，许之把台灯调回原来的角度，退出书房。他回到主卧，关上门，坐在床边，手机里的照片在黑暗中亮着微光。手心里的汗干了，但指尖还在细微地发抖。
　　走廊里传来管家关窗的声响，整栋别墅沉入深夜。许之天亮了立刻就走了，研究了一晚上，决定将资料发给赵千帆，做完这一切，他长呼了一口气。
　　其实他并不清楚这些材料能不能起到作用，仅靠这些证据无法证明顾与非就是提供资金的甲方，也许赵千帆那里有其它证据呢？至少能起到震慑的作用，不至于漏出更多不利于赵千帆的证据。
　　如果赵千帆选择跟顾与非开门见山，来一场世纪大和解或者大战，那么他就会成为第一个祭刀之魂，这些年A城关于顾与非强硬手段的传闻不绝如缕，一个背叛者，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但是他并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