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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4月初,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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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初,许之所在部门的一名骨干员工昏倒在工位上,当时是午休时间,谁也没发现趴在工位上的人是昏倒了,还是下午开组会时,许之去叫他,发现人没了呼吸……
骨干员工很年轻,双胞胎女儿才刚出生,原本做完了这个项目,谭姐能升职,他也能提拔,谁料到倒在了黎明前夕。
谭姐带着许之,还有工会、人事部门的人上门慰问,双胞胎不在,家里只有骨干员工的妻子陈倩,她面无表情地扫了众人一眼。
许之踏过无从下脚的客厅,小心扶起倒下的椅凳放在墙边……屋里的茶几和餐桌上摆放着鲜切花,呈现颓废之势,墙面最显眼的位置挂着结婚照,双胞胎的百日照放在各类置物架上,置放了绿植点缀,这家人原本非常温馨。
茶几上,两份合同、印泥、签字笔……并排陈列着,人事部门的经理逐项给家属讲述赔偿金的组成部分,侃侃而谈,眼里尽是对专业的自信,而陈女士从始至终都垂着头,眼里一片空洞,提到丧葬费时,微微滞了一下,忽然将脸埋在手心,肩膀猛烈地持续发抖。
谭姐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手心就要盖到对方身上时,陈女士猛然抬眼,猩红的眸子恶狠狠地瞪了谭姐一瞬,许之的心脏也跟着漏了一拍。
原本以为谭姐会安抚陈女士的情绪,却没想到对方直接说:“这笔钱对你家是救火吧!据我所知你父亲赌博欠了不少钱,债权人威胁你家了吧!抵押房产、车子,凑够了吗?”
谭姐的声音足够冷静,面无表情,就像一台自动运转的机器,刚刚那一瞬间的真情好似许之的错觉。
人事经理觉得这话不妥,想要阻止,却被谭姐预判阻止了。
“还有十五个工作日,项目就能上线,小顾会升职,薪资会增长百分之二十,算上项目奖金,今年就能还了你家的债务吧?”谭姐的语调节奏松弛有度,偶尔紧张,偶尔舒缓,许之的心情也跟着不断起伏。
“现在啊,能给妻子家还债的男人,太稀缺了,他是个好丈夫、好女婿……”所以他没日没夜地加班,是为了谁呢?猝死的根源又是为什么呢?
谭姐那双狭长的眼睛留在了陈倩的脸上,留有余地停顿了,众人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陈女士后背微微佝偻,却刻意绷紧,勉强撑住身形,一片灰扑扑的脸色,唇瓣反复抿紧又松开,下颌僵硬,有话堵在喉咙吐不出来。
许之放缓了呼吸声,谭姐的声音又响起来,相对于上一句话的柔情似水提醒,这句话却是冰冷僵硬的摊牌:“这三百万,是他给你的最后保障,你确定还要赌吗?”
“赌”字出口的那一瞬间,陈女士身体一震,恐怕没想到从进门那刻就温柔沉默的女人,会一瞬间长出浑身的尖刺,刺得她浑身鲜血淋漓。
许之看见那漂泊大雨一般的泪水,颗颗分明地落在衣物上。
麦子1.25每斤、九号汽油7.13元每升、金价868元每克、全国人均可支配收入43377元……人命300万,这是顾明生未来十年可能创造的价值,也展示着上层对这事的重视程度。
人类自古对生命没有多少敬畏!
当死亡成为的麻烦,当麻烦影响到一些人的前途、生活、心情,逝去的人可能就成为程序里的乱码,哪怕它们曾是流畅的好代码,曾为程序的运转作出过贡献,可当异化失灵,就成了bug。
顾明生刚离世时,尚未确定bug的大小,众人对英年早逝是满满惋惜之情,可当有人需要付出很多很多心血依旧未能修复后,大家的情感就会变化。
谭姐和人事经理是解决bug的主要责任人,这就代表他们需要隐藏真实的情绪博弈,利用人性的弱点,最迅速地解决这桩麻烦。
谭姐抓住了陈倩家的麻烦,以别人的麻烦解决自己的麻烦,几分薄面已给,既然不顺坡而下,那便人走茶凉罢!
世人多没良心,真理的解读会因时代、人性裹挟,因此论评价值,多少以亲疏远近、利己为标准。
许之天生感情细腻,能对陈倩的处境感同身受,也明白谭姐公事公办的理由。
当将个人融入宏大的组织时,就变成了一道道程序,删除、修改一道程序,就跟修改一条不适用的条规没有任何区别。
谭姐以上位者的姿态站了起来,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走到了照片前,观摩着双胞胎的百日照。
她对陈倩说:“陈女士,你可以赌,说不定再拖一拖,去公司门口拉个横幅,发个抖音,网上舆论发酵,能换来更多的赔偿金呢?”
陈倩撑背脊,看向谭姐的背影,脸色褪了个干净,艰难地吐出一句:“你们想做什么?”
谭姐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较为温和地笑了笑:“小宝贝真可爱。”
陈倩慌忙站了起来,喉咙发紧,胸口剧烈的起伏起来,堵着一口气,死死地盯着谭姐,像只炸毛护崽的雌性动物。
谭姐冷笑了一声,如漆黑深渊吞噬一切的眼睛,浅浅地从陈倩的脸上滑到合同上,将文件一推,声音又冷了几分:“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后续会跟顾明生父母谈,到时候他父母知道你父亲的事情,这笔钱还能保住吗?”
“你好好想想?”最后通牒已下,谭姐走起身往外走去,众人跟着她,没有丝毫犹豫。
陈倩几乎是一瞬间卸了全身的力气,大汗淋漓,强硬支撑着心里防线,在众人出门的那一瞬间,大声呼喊了“等等”二字。
许之转身去,谭姐拽了他的胳膊,挡住了他的视线,没有人回应屋子里的声音。
“走。”
许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电梯已经开了,几人已经走了进去,与许之面对面,那一瞬间许之又产生了一种站在了世界对立面的错觉。
“你以为她想要什么……”气氛冷了,谭姐说:“要是不想走,就不要走了。”
这句赤裸裸的威胁让许之背脊发凉,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要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抗议吗?而且这种抗议并无实际效用。
许之苦苦挣扎着,谭字在嘴角豁之欲出,双腿似有千斤之重。
就在这一刻,披头散发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把拦住了电梯门……
签了赔偿协议,离开时,许之转身看向七楼,窗户紧闭,让他产生了巨大的虚无感……
公司原本计划在5月1日正式上线新游戏人物,一系列准备都做好了,广告也打出去了,当然不会因为一位员工的离世而停下脚步,只是临时将一部分的工作外包了出去,减轻了正式员工的工作量。
这段时间公司的氛围极低沉,尤其是谭姐带领的这个组,大家都开始严格执行8小时工作时间。
原本热爱加班的领导们,一到六点就提着包走了,员工们纷纷效仿。
然而一周后,小组开了个会,短短十分钟,传达了前几天在中心领导会议里的精神,翻译过来的意思,不强求员工在公司加班,但是可以回家加班。
于是许之一连好几天都在画室加班到深夜。
搬入别墅后不久,顾与非将三楼的杂物间腾出来,作为许之的工作间。
凌晨,许之将定稿发给谭姐审核,揉了揉僵硬的肩膀起身来,忽然被一个宽大的怀搂住了。
许之茫然地看着顾与非,精神疲倦,躯体狼狈,便以最舒服的姿态,将身体的力量全部交给了顾与非,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有依靠的虚假念头。
他这段时间实在太累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倦,还有心灵上的。
过去二十多年在学校所学的全部美好品德,在进入社会这个大机器后,被碾轧、被无视,显得太过多余。
不是说推翻了全部,而是总是用很多事情刺伤这些美德,鲜血淋漓的美德还能在人心里活多久呢?
就前段时间,谭姐去解决顾明生后事,陈倩签完字后的最后一刻,泪水从指缝里漏出来,哽咽不成声地说:“我们想要一个道歉,仅仅是道歉,这么难吗?”
陈倩要的道歉当然不是许之、谭姐、人事经理的道歉,而是源头使者,倡导这种文化的,领导公司发扬这种文化的人。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会道歉,就连表明功夫也不屑。
其实哪怕是道歉了,也可能是出于压力,可令人伤心的是,一个员工之死,其实没有给领导层带来压力,也自然没有反思,没有面子功夫。
家属或许会一辈子都活在对逝去之人的愧疚中,怎么那么容易就接受了赔偿呢?
世人多有无奈,基于现实、基于情感、基于真理……做出的选择,是用谴责良心换来的。
许之在最后那一刻才看懂陈倩的挣扎,盖章落定的那一刻,心就做出了抉择,哪怕后续再反悔,也改不了妥协时,那样的心思实实在在存在过。
世人都讲论迹不论心,那是对第三人的规劝,对自我,永远不可能做到,当良心遭受谴责,再多的行为不过是找借口。
顾与非抱着许之回到了卧室,刚把人放在宽敞的大床上,许之就睁开了眼睛,蔫头耷脑,兴趣不高,任由顾与非处置。
过了好一会儿,顾与非问他:“管家说你最近不开心?发生什么了?”
许之将顾明生猝死一事,公司的处理过程和结果讲了一遍。然后颇为认真地问顾与非:“领导不用出面吗?哪怕给遗孀些许心灵上的安慰呢?”
顾与非的手指碾了碾许之翘起来的头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随意答道:“我很忙,哪有那么多时间管下属和家属的心理问题。”
许之觉得资本家冷心冷肺,但这种回答也不在意料之外。
不过顾与非又补充了一句:“足够的待遇能解决一切心理问题。”
当然,许之在听到这句话时,心里产生了巨大的波动。当时面对许之的同情心,谭姐也说过:“道歉?不过是嫌弃钱少了,往后面加个零,公司猝死率恐怕会更高。”
“你不用。”顾与非莫名其妙丢出这句话,许之从回忆里醒来。
顾与非说:“……不用竭尽全力,更不需要考虑钱、规则,任何与理想无关的,我都会解决。”
有人出生就站在世俗评价体系的最高点,有人拼尽全力也只能挣扎于底层……天平失衡带来战争、杀戮、嫉妒、傲慢,贯穿了人类社会全部历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循环,永无止境。
如果他没有经历过从底层到达顶峰,或许也会觉得所拥有的一切特权,是自己应得的。
可事实并非如此,顾明生拼尽全力,维系的完整家庭,在一场意外中支离破碎。
陈倩想要转移谴责,想要让良心好过,却在摇摇欲坠的债务中选择了放弃内心的安宁。
丧父的双胞胎、失独的父母、失去丈夫的妻子……在宏大的世界里,他们的苦难微不足道。
个人应该在群体里得到尊重、怜悯、疼惜、补偿,真心实意的补偿,人类对同类怜悯的补偿,心灵上的补偿。
人不该异化成一颗可有可无的螺丝钉,不是只有集体的意识应该被尊重,个人也应该如此。
“如果我袖手旁观,将来有一天苦难降临在自身,又有何理由要求别人发声?”许之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天灵盖疼得眼睛发昏,他像人条一样被拽着翻了个面,脖颈以上、膝盖以下悬空,匍匐着,手指紧紧扣着床面,几乎扭曲变形,炙热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他扭着头,看向顾与非,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能帮帮我吗?”
顾与非满头大汗,面部狰狞,似没听到许之的声音,许之眼里泅出了生理性泪水,秀白的胳膊去碰顾与非的脸,被人轻松别开,拽着反压在腰背上。
那一瞬间,许之感觉自己像一只金丝雀,被主人随意拿捏,金丝雀依旧扭着脑袋,再次重复了那句话。
顾与非抖了抖身子,静默了几秒钟,翻身躺了下来。
良久,餍足的声音响起来:“说。”
“有没有办法,请我们公司的领导给陈倩一个说法。”
许之知道顾与非能办到,顾家在A市的权势,让顾与非在任何一个行业领域都有一定的话语权。尽管他知道求顾与非并不是绝佳的选择,需要偿还。
“她是个好人,这样她会舒服一点。”
顾与非没有立刻回复他,只是让他去洗澡,许之恍惚地坐起来,颤颤巍巍站起来,尴尬地看向顾与非,惭愧地说:“如果可以帮的话……”
顾与非拿起手机“嗯”了一声,对许之说:“洗干净点。”
关上洗手间的门,许之再次看见了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浑身的红痕格外显眼,这次他浅浅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