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周仵作 "什么事我 ...
-
第四天傍晚,差人送批复来的时候,苏见微在铺子里整理木匣。差人把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转身就走——他没多说一个字,连"批复来了"都没说。上面只有一行字:"已结之案,不予调阅。批:钱知县。"后面盖着钱知县的私章。
批文名义上出自钱知县,印下另有一枚细小押字,旁边注明"主簿赵押"。这张纸至少能证明一件事:她的调卷申请经过赵主簿的手,也停在了赵主簿手里。
阿茯在旁边看着,没问。
"县衙不让我看案卷。"
"那怎么办?"
"不靠县衙的案卷,我也能往下走。"苏见微说,"但路要换一条。"
她出门去找县衙的仵作。仵作头姓周,五十多岁,做这行三十年。他白天在县衙当值,晚上回家。下了值之后常去城东的小酒馆喝酒。那家酒馆叫"半亩斋"。
苏见微选了傍晚。半亩斋在城东偏西的一条小巷里——从苏家代书铺往东走两条街,再拐进一条窄巷,巷口立着一根挑着布幡的竹竿,布幡上画着一颗酒葫芦。这是宋代小酒馆通用的招牌,不挂字号,只画一颗葫芦。
她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人并行都要侧身。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上长着青苔。巷子里只有这一家点了灯。门是半开的,里面有一缕酒香飘出来,是糯米陈酒的味道,不烈。
酒馆里只有三个人,一个店家,正在柜台后面擦碗;一个伙计,在角落收拾桌子;一个独自坐在最里头的老人。店家看了她一眼,苏家小娘子他认得,但她从没来过半亩斋,他大概也猜得到她为什么来。店里只有六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只油灯,但只点了三盏。光线昏黄,把屋里的木桌、木凳、木墙都染成一种发旧的暖色。
老人就是周仵作。她从那些零碎的旧记忆里调出周仵作的样子见过几次,跟祖父打过招呼。他比记忆里又老了几岁,头发全白,身形干瘦,桌前摆着一只粗陶酒壶和一只小酒盅。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衫,袖口卷起,露出一截黄黑色的手腕——那是常年验尸沾过石灰水留下的颜色。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指甲下面有一些洗不掉的暗色也是验尸留下的。
她走过去,周仵作抬眼看她。
"你是苏老先生的孙女。"
"是。"
"什么事?"
"我来跟您喝一杯。"
周仵作"哦"了一声。他没说什么,给自己续了酒。
苏见微叫店家给她也倒一杯。她不喝酒,但她端起杯子。"我祖父在的时候,跟您喝过酒?"
周仵作嗯了一声:"二十年前喝过两回。后来,你祖父年纪大了,就不出门了。"
苏见微试探到,"我是来找您说事的。"
"什么事我猜得到。"周仵作说,"你别说。"
"好。"
她真的没说。端着酒杯坐着,没喝,杯子里的酒慢慢凉下去,杯沿凝出一层薄水汽。
周仵作喝完一杯,自己续了一杯。又喝完,又续。店家在柜台后头看见,没出声——只是又把一个新的小酒壶放在桌边,然后退回柜台。窗外天慢慢黑了,酒馆点起一盏新的油灯。灯昏黄,把周仵作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眼角有一道老疤,是年轻时验尸被人推搡撞到桌角留下的。
到第三杯的时候,他放下酒杯,看着苏见微。"姑娘。"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来找我,明天赵主簿就会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来。"周仵作看着她,眯了一下眼。"你跟你祖父年轻时一样。"
周仵作又喝了一杯,问她:"你这事,你怎么想做下去?"
苏见微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她昨晚列的疑点清单的副本。周仵作把纸拉到自己面前,看得很慢。
那张纸上有三栏。已知、可疑、待验。每一栏下面都列了七八条,像账本。
周仵作的眼睛沿着每一条慢慢走过去,偶尔在某一条上停一下。停下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敲一下桌面——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是验尸时数脉搏。
"姑娘,你这清单——"他停了一下。"这清单,谁列的?"
"我列的。"
周仵作看着她。"这清单的写法,不是写状子的人会用的。是看案卷的人才会用的。"
"我做了几年文书归档的工。"苏见微说。"归档之前须核对封面与内文字迹是否同出一人、细项是否一一对应。这一条做了几年,眼睛改不掉了。"
周仵作"哦"了一声。
周仵作放下酒杯,看了她一会儿。"你这一手——你祖父没有。"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你比你祖父细。你祖父接案子是凭良心。你接案子是凭这张纸。"苏见微说:"凭良心也接,凭这张纸也接。"周仵作笑了。"你倒不让步。"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
"姑娘,我老了。我家里两个孙子靠我吃饭。你今天来跟我喝酒,别人看见,明天就有人去赵主簿那里告状。我不能多说。"他看了一眼酒馆的门——门外没有动静。"我跟你祖父年轻的时候,每月都来这里喝两回。后来你祖父年纪大了,不出门,我就一个人来。十几年了。这家酒馆的店家不会告诉别人我跟谁喝过酒——这是规矩。但巷子里的眼睛多。你今晚出去,你也得当心。陈家的人会跟着你回家——他们要看你住在哪里、有几口人。"
"我懂。"
周仵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指甲缝里洗不掉暗色的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二十年前,也跟一个人说过'这事不对'。"
"那个人说我不该说。他说仵作只管验伤,不管判案。验了什么写什么,写完了就闭上嘴。"
他端起酒杯。杯子是空的。
"后来,我就没再说过。"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子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
苏见微没问那个人是谁。也没问是什么事。她只是把酒壶拿过来,给他斟了一杯。
周仵作看着那杯酒。酒是新斟的,满到了杯沿。
"二十年了。"他说。
他没喝那杯酒。他放下酒杯。"姑娘,你回去吧。今天我们什么也没说。"苏见微站起来,行了礼。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仵作在背后说:"姑娘。"
她回头。
"明天午时,来我家。"
她"嗯"了一声,出去了。
走到酒馆外面,巷子里光线很暗。半亩斋的灯笼在她身后摇了一下。苏见微走了几步,发觉身后有脚步声——脚步很重,是男人的。她没回头,加快了脚步。脚步声跟着她加快。她走到巷子拐角,停下。
后面那个人走过来——是个家奴打扮的男子,三十多岁,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有一个小铜环,走路时撞着腰带,发出一声一声的轻响。那人没说话,就站在她面前。他的眼睛在巷子的暗光里发亮,是盯着猎物的眼神。他要让她知道,他在看着她。
苏见微也没说话。她垂着眼,看那人的腰带不是寻常人家的麻布腰带,是带铁扣的。陈家。那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侧身让开了。苏见微压着心跳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听见那人在背后说了一句:"小娘子。识相。"她没敢回头。
走到巷口,她才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站在巷子中间。没追上来。只是要让她知道,他在看着她。
城东的市集集中在西边,越往东越静。走到自家门口,巷子里没有动静。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她确定没人跟过来,才把门闩好。
阿茯在后房偏间睡了,偏间的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一团小小的轮廓。祖母也睡了——年纪大的人,酉时就睡。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灯已吹熄。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自己的桌子——笔记本、木匣、那支秃笔。每一样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秩序是她仅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