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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笔迹 同一个“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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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早。苏见微把铺子托付给祖母,走出门。阿茯昨晚住进了后房偏间——她到的时候是酉时,背着一个布包,里面只有一床薄被、两件灰不溜秋的换洗衣服。她睡得很安静,几乎不翻身。早上苏见微起来的时候,阿茯已经在院子里帮忙打水了。她站在井边拽绳,绳子在她小小的手里勒出一道红印。井深,她要拽很久才能把水桶提上来。她让阿茯往后退一步,自己接过绳子。绳子粗,沾了水,重得很。
苏见微让她在铺子里抄昨天张氏案的底稿——她深知这种家庭的孩子在陌生人家里有多敏感,便想着给她找点事做。阿茯坐到矮桌前,开始抄。她写字的时候头埋得很低,几乎贴到纸上。
抄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抬起头。
"苏姐姐,"她说,"这个字,"她指着底稿上一个"陈"字,"我娘的遗物里有这个字。"
苏见微转过来。"什么遗物?"
"一封信。我娘死前两天写了好几张纸。她没跟我说写什么。我那时候不认识几个字。但我记得这个字——"她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下,"左边是这样的,右边是这样的。"
她画的是"陈"字的笔顺。先写左耳旁,再写"東"。笔顺是对的。
苏见微看着她。"你娘教你写过字?"
"教过几个。她说女孩也要识字。"
苏见微"嗯"了一声。她看着桌上那个被阿茯画出来的字——笔画歪歪扭扭,但起笔和收笔的位置是对的。
"你娘那封信,还在吗?"
"不在了。我娘死后那天晚上,张大娘来收拾屋子,把那几张纸一起烧了。她说留着不吉利。"
苏见微沉默了一下。"你还记得那几张纸上的别的字吗?"
阿茯想了想。"有个'田'字。还有……"她摇头,"别的记不得了。"
县衙在城西。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这个躯壳的记忆里有几次跟祖父来过,但都是在外面等着,没进过堂。一路上走得不快——刚病好的人体力不好,一走快便气短。经过南市,南市这个时候人多,挑担的、推车的、提篮的,街道窄,要侧身才过得去。卖鸡的把鸡笼摆在路边,鸡在笼里啄叫;卖菜的把箩筐放在脚下,地上散着几片菜叶;卖肉的挂着半扇猪肉,肉上盘着一层苍蝇。从南市走出来,再走两条巷,才到了县衙。
县衙的大门朝南开。门口有两个石狮子,磨得没了棱角。门口站着两个差人,正在闲聊。苏见微走过去,对其中一个差人行了礼。
"劳烦差爷。我是城东苏家代书铺的代书人,姓苏。我要调阅一桩三天前结案的案卷。"
差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女子代书?"
"是。"
差人笑了一声:"听说苏老先生的孙女接了铺子。是你?"
"是。"
差人朝里头使了个眼色:"去刑房问。沿廊子往里走,第二个院子。"苏见微行了礼,进去了。
县衙的院子比她想的要深。第一道院门里是大堂,朱漆梁柱,匾上写"明镜高悬"四个字。第二道院门里是六房吏、户、礼、兵、刑、工,刑房在东厢。到第二个院子的东厢,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刑房"。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敲门。里面有人应:"进。"
刑房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正在翻一摞文书;一个三十多岁的高瘦个,正在喝茶。胖的那个抬头看她:"你是?"
"城东苏家代书铺,苏见微。"
胖的那个"哦"了一声:"苏老先生的孙女。来做什么?"
"我要调阅一桩案卷。三天前结案的,溺井案,死者王氏。"
他放下文书,看着她。"你调阅这案卷做什么?"
"死者女儿请我代书。"
"代什么书?"
苏见微想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她想知道她娘的死因。她对'自溺'结案有疑问。"
胖差人笑了。瘦差人也抬起了头,笑着跟她摆摆手,"姑娘,已经结案的案子,案卷不能随便调阅。你要调阅,得县丞批。"
"那我怎么递申请?"
"刑房有格式。我给你一份,你回去填好递回来。"胖差人从架子上抽出一张空白的"调阅申请"格式纸,递给她。
苏见微伸手接。碰到纸的瞬间,她愣了一下。纸是寻常的麻纸,但纸上的字——那张格式纸的标题"调阅申请"四个字,是手写的——起笔偏左,收笔不收满,捺脚往外斜。她在档案馆做了四年封面校对,很擅长记住一个人的笔迹。
这个人的笔锋她认得。
她把格式纸折起来收好,没动声色。"多谢差爷。"她对二人行过礼,转身走出刑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瘦超人又开口了。"苏小娘子,听说你昨天在铺子里接了一个小姑娘。"
苏见微回头看着他,答是。
"那姑娘住你那?"
"暂住。"
瘦差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苏见微又行了一礼,出去了。
走出刑房院子的时候,她的后背是凉的。她从来没见过那两个胥吏,但他们已经知道她接了阿茯。县衙的消息走得这么快,只有一种可能,县衙里有人在盯她。
她回到铺子。从床下拖出一只小木匣——"熙宁四年,杨姓佃农求代书。状词清楚。但赵某今晨在街口拦杨某。状不立。退人。"
她从袖子里拿出刑房那张格式纸。
祖父临摹得很像。起笔的锋是从左下进来的,落纸时有一个微弱的回勾——说明这个人握笔时拇指压得比其他指头重。收笔的捺不是直着提上去的,是往外偏了一点点,偏的角度每一处都一样。
她继续看。她翻出《代书规矩》里七条带"赵某"的批注,一条一条按时间排开——熙宁四年、五年、六年、七年、八年。她的目光从第一条扫到最后一条,又从最后一条扫回第一条。
熙宁四年,杨姓佃农案。熙宁五年,张姓佃农案。熙宁五年,李姓商户案。熙宁六年,孙姓寡妇案。熙宁七年,王某案。熙宁八年,钱姓农户案。熙宁八年,赵姓里正案。
七条。
这些临摹的字迹放在一起看——笔锋一致,收笔角度一致,捺脚高度一致。同一个人,无疑。
她出门去茶坊找老伙计。茶坊在街的另一头,从苏家代书铺往西走三家就是。老伙计在门口扫地——扫了一辈子,扫帚握得熟,扫一下停一下,节奏稳。看见她,叫了一声:"苏小娘子。"
苏见微停下。老伙计放下扫帚,走近,压低声音:"王家那案子你别管。"
苏见微没说话。
"你祖父在的时候,王家那娘子来铺子三回。她男人死后她来过一回,你祖父劝她回去了。前几天又来了一回——是她死的前两天。你祖父不在,你祖母也不在铺子里,王家媳妇坐在门口等了一上午,最后哭着走了。"
"她想做什么?"
"她跟我说,从她男人遗物里翻出一封信。信里有当年陈家强占田产的事。她要告状。"
"那封信现在在哪?"
"不知道。她死后没人提起过这封信。县衙没说,街坊也没传。"
苏见微"嗯"了一声。"那您今天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伙计看了她一眼。"因为你是苏老先生的孙女。我跟你祖父一辈子茶饭打交道。他不在了,我看你像他。我不是要你接,我是要你知道这桩事不简单。"
"谢谢您。"
她转身要走。老伙计又叫住她。"苏小娘子。"
"嗯?"
老伙计压低声音:"今天早晨,赵主簿身边的人来过茶坊。他没问什么。只来喝了一壶茶就走了。但他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你家铺子。"
苏见微没有立即离开。"您认得他?"
"脸熟。去年赵主簿来城东看保甲簿,他跟在后头提过东西。姓什么,我不知道。"
"他几时来的?"
"卯时末。你还没出门。"
那便不是她进县衙以后才有人传回来的消息。昨日阿茯刚住进铺子,今早赵主簿的人已经坐在茶坊里。对方不是来拦她调卷,是先看她会不会出门、会往哪里走。
"他坐了多久?"
"一壶茶。你往城西去了,他隔了一会儿也走了。"老伙计重新拿起扫帚,扫了两下,又停住,"我原以为他只是来喝茶。等你回来,我才觉得不对。"
苏见微向他道过谢,从茶坊出来,没有径直穿街回铺子。她先绕到南市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灯芯,又从卖鱼摊后面的窄巷折回城东。路上换了两次方向,经过有水的石板时,借水面看过身后。没人一直跟着。也可能跟她的人根本不必跟。
进门时,阿茯还坐在矮桌边。半张底稿已经抄完,孩子听见门响,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空着的手。
"案卷看见了吗?"
"没有。县衙让我先递调阅申请。"
阿茯攥紧笔杆。"他们不肯给您看,是因为陈家吗?"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苏见微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安慰,只问:"你娘被抬走以后,谁进过你家?"
阿茯想了很久。先去的是两个衙役,一个年纪大,一个脸上有麻点。他们看过井边,也进过堂屋。张大娘是在他们走后才来的,帮着收衣裳、扫地,又把王氏写过的几张纸塞进灶膛。
"你亲眼看见纸烧了?"
"看见火了。她不让我靠近。"
也就是说,那封信可能被烧了,也可能在起火以前就被人拿走。如今谁都能说灶膛里烧掉的正是它,谁也拿不出灰来证明。
苏见微把格式纸压在镇纸下。"从今天起,你不要一个人回王家。缺衣裳、被褥,或者想拿什么,先告诉我。"
"有人会害我吗?"
"我不知道。"她看着阿茯,不知道要怎么给一个孩子形容危险,"但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阿茯低下头,重新握好笔。窗外传来茶坊扫帚擦过青石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三间铺面仍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