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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稳婆张 第五天清早 ...

  •   第五天清早,苏见微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天还没亮,窗户上糊的纸只透进一点灰白色。她洗了脸,梳了头,出门去市集买了两斤糕点——一斤馓子,一斤糖糕。又买了一瓶酱油、一包茶叶。市集上人不多,卖鱼的、卖菜的、卖豆腐的各自支着摊子,买东西的都还没出来,只有几个老妇人在挑早菜。她买完就走,没多停。糕点用油纸包着,抱在怀里。油纸有点烫——馓子刚出炉。

      她回铺子,把糕点放下。阿茯已经在矮桌前抄字了——头埋得很低,握笔的手指上沾了一道墨。她听见苏见微进来,抬起头。

      "我今天上午出去一趟,午时再出去一趟。你在铺子里好好待着。"

      "好。"阿茯没多问,低头继续抄。

      苏见微出门,去南巷。张稳婆住第三条胡同,门口挂个布幡——"稳婆张"三个字已经褪成淡灰,洗过很多次了。门关着。她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进。"

      她推门进去。院子很小,但很干净——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没有杂草。一个老妇人坐在院子里晒草药,五十多岁,头发梳得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地上摊着几张苇席,苇席上铺着草药——艾叶、紫苏、薄荷,还有几样苏见微叫不出名字的。空气里有一股清苦的草香。墙根下还种了几棵益母草,是稳婆常用的草药。

      老妇人抬眼看她。

      "你是?"

      "城东苏家代书铺的代书人,苏见微。"

      张稳婆"哦"了一声,继续晒草药。没让苏见微坐下。

      "张大娘。我今天不是来求您证明什么。我是来请您告诉我您看到的。"张稳婆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苏见微很久。然后在小杌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苏见微坐过去。

      张稳婆说:"读书人都问我'你能不能证明'。你是头一个问我'你看到什么'的。"苏见微没接话。她等。张稳婆叹了口气。

      "王氏案那天,是我去的。仵作不能验女尸——验女尸要稳婆,这是规矩。我去的时候,王氏已经从井里捞出来了,躺在后院的草席上。仵作站在旁边——那是周仵作,老周。县衙的差人在外面等,说'快点验,验完结案'。我跟周仵作说,让他先回避——这是规矩,验女尸的时候男仵作要回避。周仵作回避了。我开始验。"

      她停了一下。"我看到三件事。"

      "您说。"

      张稳婆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手指粗糙,指节大,是常年接生留下的。

      第一根指头。"王氏的颈背有指印,左右各一处。"她比划了一下手掌按颈背的位置。"是被人从后面按住的。"

      第二根指头。"王氏的指甲缝里有泥。我刮出来看了——不是井底的泥。井底是淤泥,黑、滑。她指甲里的是黑色园圃土,干、粒粗。这种土,城东只有几户人家的园圃里有。陈家就是其中一户。"

      第三根指头。"王氏的衣服下半身湿透,上半身半干,发髻完好。溺死的人挣扎过、泡了一夜,全身衣物应该都湿透。她不是溺死的。"

      苏见微一字一字听完。三条里任何一条都能推翻"自溺"。她抬头看张稳婆。"您验完之后,跟周仵作说了?"

      "说了。"

      "周仵作怎么说?"

      "他说他知道。他说回避之前他看了一眼——王氏腹中无水。溺死的人不可能腹中无水。"

      "那他跟县衙说了?"

      "他跟县衙说,'死者腹中无水,恐非溺死'。结果赵主簿来了,说'你看错了,再验一次'。周仵作没敢再验,他说'是我看错了'。"

      "您也被打过招呼?"

      张稳婆点头。"差人来跟我说,'稳婆张,这桩案子简单,自溺。你别多嘴'。"

      "您没多嘴?"

      "我没多嘴。"

      张稳婆看着苏见微。"姑娘,我在这巷子里晒了二十年草药,验了二十年女尸。我不识字,不能写状子。我说话他们不记。我多嘴,明天我就晒不了草药了。"

      "我懂。"

      "那你今天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让您做。我只问了您看到什么。您告诉我了,我谢您。"

      张稳婆沉默。

      苏见微站起来,把带来的糕点、酱油、茶叶放在小杌子上。"这些是我买的,您留着用。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张稳婆说:"姑娘。"她回头。

      "你要是真要做下去——写到要验女尸的地方,你写'稳婆口述,请稳婆作证'。我作证。"

      "好。"

      她走出张稳婆家。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旧布幡——稳婆张。记住了。

      午时她到周仵作家。县衙后街的一处小院,前后两间屋,中间一口井,井沿边长着苔藓。井边的青砖上有几块凹下去的——是常年踩水踩出来的。妻子和孙子都不在家,他打发出去了。他把苏见微让进里屋。里屋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木柜,简朴得不能再简朴。床头挂着一串干茴香,墙上挂着一只旧木匾,写着两个字:"清白"——不是名贵的字,是他自己请人写的。周仵作把屋门关上。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小木箱,拿出一本残破的杂记。麻线装订,封皮是粗布,没字。他把杂记摊在桌上,翻到某一页,递给苏见微。

      苏见微低头看。那一页上写着:

      "熙宁九年六月十五。王氏,井溺。井深三丈,水深二尺。验:颈背指印二,左右各一。右肩抓痕一。甲缝有泥——非井底淤,乃黑色园圃土。下裳尽湿,上衣半干,发髻未散。不似挣扎落水。腹中无水。凡溺死者,腹必有水。县衙记'自溺'。余老矣,多言则身危。不言。"

      她一字一字看完,抬起头。

      "您每一桩心里有疑问的案子,都记下来?"

      "嗯。"周仵作说,"每一桩。"

      "多少年了?"

      "三十年。"

      "我能往前翻吗?"

      "你翻。"

      她往前翻。翻到熙宁三年秋——

      "熙宁三年秋。王义,死。村人云被陈氏家奴推倒撞石而亡。验:后脑有伤,与撞石合。然右手背有刀痕一,非撞石可致。报县衙。县衙记'邻里斗殴'。是日赵主簿在场。"

      苏见微抄了这一段。又往前翻——治平年间、嘉祐年间都有几条与"陈家"或"赵某"有关的零散记录,不是案件本身,是周仵作私下的疑问。她全抄了。抄完,把杂记还给他。

      "周仵作——您让我看这些,您不怕?"

      "我怕。我怕了三十年。怕到现在。"

      "那您今天为什么让我看?"

      周仵作沉默了很久。"因为你跟你祖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祖父怕。我也怕。我们一辈子都怕,怕完一辈子,没改成什么。"他停了一下。"你今天来,我看你不怕。"

      "我也怕。"

      周仵作摇头。"你怕的不是我们怕的那种。你不是怕了不敢做。你是边怕边做。"他又说:"我把我怕的东西交给你,我也少怕一点。"

      苏见微听完,没说话。对他行了一礼,出了周仵作家。走出院门那一刻,眼睛有点酸。没哭。

      回铺子的路上,天色全暗了。经过半亩斋门口——还没开门。以后不会再来这里了。来一次,已经把周仵作牵进来;再来一次就是给他惹麻烦。前世在档案馆,查过的卷宗、接触过的当事人,也是这个规矩——不再碰。碰一次,就多一分风险。

      她回到铺子。阿茯在前铺抄字,写得越来越熟。

      "阿茯。"

      "嗯。"

      "今晚你早点睡。我要写东西。"

      "好。"阿茯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不一样,看出苏见微今天回来不一样。但没问,低头继续抄字。姿势比刚来的时候稳了——背没那么僵,握笔的手指也松了一点。

      苏见微进自己的屋,关上门。铺开一张大白纸,开始写王氏案的状子。写得很慢,每一句在心里过三遍。写到一半,外面起风了。

      她想起一个编号——F4-2019-00873。那个编号下面是一份"建议改正归档错误"的申请。她当时按了一下确认键。归档。红章在屏幕上跳出来。她下班,回家,第二天继续上班。那个工人是在她按确认键的半个月前死的。

      她重新拿起笔,把状子写完。状子的开头:"具状人:苏见微,江州城东苏家代书铺代书。受死者王氏之女王阿茯委托,谨呈状词如下——"状子的中间是周仵作和张稳婆的勘验细节、王义当年案件的关联、陈家与赵主簿的勾连。状子的结尾:"乞路级提刑司复核熙宁九年六月十五城东溺井案,重审死因。"

      写完,吹干。抄了三份——一份递县衙,一份递州府,一份递路级。三份摆在桌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收进袖子。

      她从桌角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扉页。扉页空着。

      她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让一份卷宗合上,比让它打开要容易得多。"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把笔放下。走到桌角,拿起那支秃笔——祖父的笔,毛已经掉光了。把它放在笔记本上,压住那行刚写的字。像一个手势。

      她站起来,去后房看了一眼——阿茯睡着,呼吸均匀。祖母也睡着,手放在被子外面。她替祖母把手放回去,回自己的屋。

      吹熄了灯。这一夜剩下的几个时辰,她大约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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