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阿茯 第二天巳时 ...
-
第二天巳时。铺子门口的太阳正烈。
苏见微在铺子里整理木架——她想把"官司翻案"那一类的状子单独抽出来,再细看一遍,看看祖父是怎么处理"已结案要翻案"的。她正在抽第三份的时候,听见门口有人。
她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
瘦小,十一二岁的样子。头发用一根灰布条扎着,衣服是灰布的,洗得发白,袖口有一处补丁,针脚粗,看得出是孩子自己缝的。她手里攥着一团什么东西,攥得很紧。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看着苏见微。她身后的太阳很烈,把她整个人照成一个影子——苏见微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瘦小的轮廓。
苏见微放下手里的旧纸,站起来。
"进来。"
小女孩还是没动。
"你找谁?"
"我找苏老先生。"
苏见微停了一下。"他不在了。我是他孙女。"
小女孩抬起头看她。她走进了门帘的影子里,苏见微才看清她的脸——眼睛很大,眼睛底下有一圈青黑,像几天没睡。
"苏老先生死了?"
"半年前。"
小女孩的手攥得更紧了。她看着自己的脚——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快透了。
苏见微等了一会儿,问:"你叫什么?"
"阿茯。"
"姓什么?"
"我娘姓王。"
苏见微"嗯"了一声。"你来做什么?"
阿茯抬起手,把攥着的那团东西伸出来——是一串铜钱,用一根麻绳串着。"五十文。我请你写状子。"
苏见微看她。"进来坐。"
阿茯站着没动。"你站着我没法写。进来。"
阿茯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进来,在杌子上坐下。她坐得很拘谨,膝盖并拢,手攥着那串铜钱放在膝盖上。
苏见微给她倒了一碗凉开水。"先喝。"阿茯没动。"喝了再说。我不收你钱,先把话说清楚。"阿茯端起碗,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苏见微在她对面坐下。"你要告谁?"
阿茯抬起头,声音很小。"陈家。"
"哪个陈家?"
"城东的。"
"陈家什么人?"
阿茯说:"陈家所有人。陈家害死了我娘。"
苏见微没立刻回应。她看着这个小女孩。"你慢慢说。一件事一件事说。"
阿茯说:"我娘三天前死了。在我家后院的水井里。"
"县衙怎么说?"
"县衙说她是自己跳井的。"
"她是吗?"
阿茯抬头看着苏见微。她的眼睛里有水,但没掉下来。"我娘不会自己跳井。"
"为什么?"
"因为她"阿茯停了一下,"她不会丢下我。"
苏见微没说话。她等阿茯继续说。
"我娘死前一天,去过陈家。"
"她去陈家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她只跟我说她要去'谈一件事'。她让我在家不要乱跑。"
"那天她去了多久?"
"晌午去的。傍晚才回来。"
"回来时她什么样子?"
阿茯想了想。"她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她进门把门关上,坐在桌子前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烧火做饭。她没跟我说话。"
"第二天呢?"
"第二天清早,我起来的时候,她不在。"
"院子里也没人?"
"没人。我以为她出去买菜。我等了一上午。中午邻居张大娘进来,去后院打水的时候——"阿茯停了一下,"她从井里看见我娘。"
苏见微"嗯"了一声,想了想。"阿茯。""嗯。""你那天看见你娘的样子,记得吗?县衙的人来抬走之前。"
阿茯愣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我看见了。我跑到后院的时候,邻居张大娘还没拦住我。"
"你看见了什么。"
阿茯的眼睛重新湿了。她不敢看苏见微,声音比刚才更小:"我娘头发是干的。"
苏见微的笔记本就摊在桌角。她没动,但她整个人都安静了。
"你确定?"
阿茯点头。"我那时候吓糊涂了。我没敢碰我娘。但我看见她头发是干的。我现在闭上眼都还能看见。"
苏见微沉默。掉进井里淹死的人,头发不会是干的。
她抬起头看阿茯。
"这件事你跟县衙的人说过吗?"
"县衙的人没问我。"
"你跟邻居张大娘说过吗?"
"没说过。她跟县衙说我娘是自己跳的。她就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
阿茯说:"我也不知道。"
苏见微没再追问。阿茯说的"头发是干的"是直接证据,但这一条不能写进状子——状子里只能写"具状人对死因有疑问,请县衙重查"。开棺之后由仵作或稳婆作证,才能让"头发干"这一条进卷宗。
她说:"阿茯,你这桩状子,我先告诉你三件事。"
小女孩看着她。
"第一,已经结案的案子要翻,比没结案的难十倍。"对方点头。"第二,你说陈家害死你娘,但你没有证据。你娘去过陈家是事实,可她在自家井里被发现。从证据上看,是不是陈家害的,我现在不知道。"
小女孩的眼眶又红了。苏见微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告诉你状子要怎么写。我不能在状子里写'陈家害死我娘'——这是结论。我只能写'我娘死前去过陈家,回来神色不对,第二天死于自家井中。请县衙重查死因'。"
她问:"这样可以吗?"
"可以。但县衙不一定理。"
"那……"
"第三件,"苏见微说,"我接这桩状子之前,我得先去看县衙的案卷。看完案卷,我才能定状子怎么写。这要几天时间。"
她点头。
"你这五十文,先收回去。等我去了县衙,看了案卷,我再告诉你状子接不接、要多少钱。"
阿茯把铜钱往她手里推:"您先收着。万一我以后凑不出——"
"你以后再凑。今天先收回去。"
阿茯犹豫了很久,把铜钱收回口袋。她站起来,要鞠躬。苏见微伸手扶住她——她的肩膀很瘦,从衣服外面摸到下面就是骨头。
"你住在哪?"
"城东巷子里。我家原本有四口人,我娘死后就只剩我一个人。"
"那你晚上一个人?"
"嗯。"
"你不怕?"
阿茯说:"不怕。"但她说"不怕"的时候眼睛是直的——是那种已经习惯了害怕、连害怕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眼神。
苏见微想了一下。"你这两天先住到铺子里来。后房有个偏间。"
小女孩愣了一下:"我——"
"我不是收留你。是案子没办完之前,你自己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我没钱给您。"
"我没说要钱。"
她站着没动。"你回去拿被子和换洗衣服。今晚来。"还是没动。"去吧。"
她慢慢点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娘姓王。我爹姓——我也不知道。我爹三年前就死了。"
苏见微说:"你叫阿茯。'茯'是哪个茯?"
"茯苓的茯。我娘说,我刚生下来不哭,我祖父给我吃了一勺茯苓粉,我才哭出来。"
苏见微"嗯"了一声。
孩子走了。
苏见微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阿茯走得很慢——一只手揣着袖子里攥着那串她不肯让苏见微收下的铜钱,另一只手在身侧空着,没有荡。十一岁的孩子走路应该会荡手,但阿茯不荡。她走的姿势像个小老人——背挺得直,脚步沉。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家代书铺的招牌。然后她转身,消失在街角。她回头看招牌的那一眼,像是在记下一个什么东西,也许是地址,也许是退路,也许只是一个她可以回来的位置。
苏见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傍晚的阳光照在她脚下,把铺子的门槛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有一只野猫从对面墙根走过来,停下来嗅了嗅地上的什么东西,转身走了。苏见微看着猫离开,转身回铺子,听见后房动静。祖母站在堂屋门口,听了不知多久。"祖母。"祖母走进铺面,在杌子上坐下。"那姑娘姓王。"苏见微"嗯"了一声。"我认得她娘。"苏见微停了一下。"三年前",祖母说:"你祖父没接她男人的状子。"
"王义?"
祖母愣了一下,然后她笑起来。"你看了册子?"
"看了。"
祖母说:"是。王义。三年前他来铺子求你祖父代书,状告陈家强占田产。证据齐了,状子也写好了,你祖父没递。隔了一个月王义就死了。陈家说他是邻里斗殴撞死的。"
"祖父怕陈家。"
"你祖父怕的是他要是递了状子,陈家会动手。他想护着我,护着你。他想,王家男人都死了,王家媳妇只剩一个,她要是再死,那就是命。他不想让我们一家也卷进来。"
苏见微说:"那你今天为什么不告诉阿茯?"
祖母说:"我不能告诉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她爹,是被陈家害死的、她娘也是被陈家害死的、她自己也很可能被害。"
"那我能告诉她吗?"
"你看你能不能护住她。"祖母说,"你护得住,你就告诉她。你护不住,你就先让她安全。"
苏见微点头。
祖母站起来,准备回后房。她走到门帘那里,回头说了一句:"见微。"
"嗯。"
"你接这桩状子之前你想清楚。陈家不是好惹的。你祖父没接,是因为他想护着我和你。但你现在接了,你就要承担。"
"我没说接。"苏见微说,"我只说我先去看案卷。"
祖母看着她。"你看了案卷,你就会接。"她进后房去了。
苏见微在铺面坐着,没动。外面巷口有卖鱼的吆喝声。再远一点,有锣声那是县衙的差人在街上传话,听不清是什么内容。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加了一行字:"陈家。王义。王氏。阿茯。"四个名字。她合上笔记本。然后她走到木架前,掏出一张干净的白纸压在镇纸下,明天她要去县衙。今晚她要把要问的事在心里走一遍。
她回后房。祖母在后房的小桌边整理一摞旧布是给阿茯准备的被褥。被褥是祖母自己洗的,晾在天井里。祖母没抬头:"偏间我已经收拾好了。被褥是新洗的。""嗯。""那姑娘要是愿意叫你姐姐,你就让她叫。""嗯。"祖母没再说话。
苏见微看了一会儿,祖母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这种想说说不出口的时候,她以前也有过。她转身回前铺。铺面里没人。木匣摊在桌上,里面那些旧底案没整理好。她把它们重新按时间叠齐——这是档案员的习惯,每一份档案背后都是一个人。她重新系好双套结,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的太阳已经西斜,把门槛照得发烫。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出门,也没进屋。只是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担柴的、挑水的、推车的、抱孩子的妇人。这些人一个一个走过去,没人看她,她也没看他们。只是站着。
街口转角有个卖糖的小贩挑着担子从巷口过来。担子的一头摆着几样糖,另一头是炉子和一只小铜盆。小贩看见她站在门口朝她吆喝:"姑娘吃糖么?"她摇头。小贩笑了一下,挑着担子往前走。她目送他走远,卖糖人的吆喝声在巷子里慢慢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