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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七块砖 林承儒看 ...

  •   这天入夜,酉正还差两刻。松韵居前堂刚刚掌灯,苏见微已经在后巷口斜对面的灯油铺坐了半个时辰。

      掌柜把细竹篾探进漏油的灯座,刮出一团发黑的灯垢。苏见微垂着眼,面前横着一幅沾满油渍的旧布;隔着布边一道裂口,恰好能看见松韵居后巷。

      猜枚声、笑声和杯盏相碰的脆响一阵阵越过院墙。送酒的板车堵在正门前,伙计们正忙着往里搬坛子。苏见微等的人就在这时候贴着车身,拐进了后巷。

      他穿着青灰长衫,头上罩着遮雨的旧竹笠。进巷后先看二楼窗户,又回头望了两次街口,走到墙根时甚至停下来听了片刻,等一阵笑声盖过脚步,才继续往里。

      那人贴着墙根走得很慢,每过一块砖,脚步便略顿一下。苏见微的指尖贴着滚烫的灯座,始终没有挪开。

      午后,她把同一句话先后说给顾承度、程书办和林承儒:王家湾的旧税目今晚会由一名递信人送到松韵居后巷,藏在第七块砖后,明早由她亲自来取。

      纸包早在申初藏好,里面只有几张过期税目。

      走到第七块前,他停下来,先用袖口垫住手指,才慢慢抽出松动的青砖。砖后果然藏着一个油纸包。

      纸包右上缺了一角,封口绕着两圈红线。正是她申初放进去的那只。

      他又将手探进洞里摸了一遍,随后拂掉纸上的砖灰,塞进里袖。青砖推回原处,连地上的浮灰也被鞋底蹭平。

      苏见微仍看不清他的脸,那人拿纸时,两根手指托住边角,刻意避开封口的红线,这是常年碰文书养成的习惯。

      后门忽然响了一声。

      酒楼伙计提着木桶出来倒水。墙边的人反应极快,低头往前走了两步,随即弯腰摸索起来,嘴里还低声骂着,装成掉了铜钱的客人。伙计将水泼进沟里,瞥了他一眼,提桶回去了。

      等门重新合上,他才从墙根站起,朝巷口走来。

      灯油铺掌柜恰在此时点燃新换的灯芯。火苗猛地蹿高,把旧油布照得发亮,也将正好经过的那人照出竹笠下的半张脸。

      林承儒。

      王案能够重审,他功不可没。可偏偏是林承儒。

      苏见微握着提梁的手一下收紧,灯座的热气直往掌心钻。她把灯提近一些,问掌柜:“怎么还冒黑烟?”

      掌柜凑过来拨灯芯。街边人影交错,林承儒已经走出几步,却忽然停住,回头扫了一眼松韵居。目光从酒楼正门慢慢移到灯油铺,在那幅旧油布上停了片刻。

      “灯芯太长。”苏见微道,“劳烦再剪一点。”

      掌柜低头找剪子,火苗被拨得晃动不定。她借着掌柜的肩膀遮住脸,林承儒终于转身。

      州府在西,他却往东走。

      苏见微继续坐在檐下,听掌柜絮叨灯座要晾多久。等林承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东街,她才付过灯钱,提着旧灯从铺子后门离开。隔着半条街跟到南巷,从另一头绕了进去。

      药臼声隔墙传来,一下接一下。巷尾停着一辆蒙布小车,车灯熄着,一个蓝衣小厮靠在车辕旁。苏见微远远蹲着,借一摞空药筐挡住身形,从竹筐的缝隙里往外看。

      林承儒走到车边,开口便问:“药呢?”

      蓝衣小厮从车里取出药包,压在手下,大摇大摆:“东西先拿来。”

      油纸包从里袖取出,递了过去。小厮掀开缺了一角的封口,看清了封面,才把药交给林承儒。

      “才三帖?”他问。

      “先拿回去。明日午时再来,账有人替你结。”

      小厮把油纸包塞进车内。林承儒抱着药,又追问了一句:“我家那张状呢?”

      “旧田册已经找到了。事情办妥,县里会收状,那两亩田也能重新勘。”他又拍了拍林承儒的肩膀,笑道,“林相公识相,我们老爷自会投桃报李。”

      林承儒没有再说话,蒙布车很快出了后巷。苏见微等他经过巷口,才从南边抄近路赶回州府。

      说出林承儒的名字时,严先生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开一团。

      他抽掉废页,先问苏见微有没有被看见,又问能否指认小厮的脸。得到肯定答复,才借着王家湾旧税目的名义让门房去请林承儒。

      不到半个时辰,廊外响起脚步。林承儒独自进门,严先生亲手落下门闩,“散值以后去了哪里?”

      “松韵居后巷。”林承儒看了一遍屋里的陈设,答得很快,“苏代书说的那份旧税目,我怕夜里再下雨,便顺路去看了一眼。”

      严先生问他看见了什么。

      “第七块砖后是空的。”

      “空的?”严先生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林承儒说,他怕夜里再下雨,顺路抽开砖看了一眼。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砖推回原处,随后便回家了。

      严先生没有拆穿,只把笔搁到一旁:“州府在西,你家也在西。你出了后巷,为何往东走?”

      林承儒停了一息,先看了苏见微一眼:“我想起家母的药断了,临时去了永济药铺。”

      严先生顺着问:“药是谁交给你的?”

      “药铺伙计。”

      苏见微叹了口气,没有逐句同他争。她把灯往案内推了推,告诉他,自己当时就在灯油铺,亲眼看见他抽出第七块砖,取走里面的油纸包;看见高家小厮递给他三帖药,他随即把纸交了出去。

      林承儒仍未改口:“天色昏暗,苏代书能看清那是什么纸?”

      “封口绕着两圈红线。小厮验纸时翻出了封面,上面的‘王家湾旧税目’,是我今日亲手写的。”

      林承儒盯着她,右手慢慢收回袖中。

      “纸是我交的。我事先不知道他会来。”林承儒继续说,“我去取母亲的药,碰见高家小厮。他看见我袖里有纸,说药铺往后肯不肯赊账,只凭他一句话。我是一时糊涂,才把东西给他。”

      苏见微问:“他什么都没问。莫非是开了天眼,竟知道您袖里藏着税本?”林承儒没有答。苏见微没有等他,“只说东西先拿来。您也没问他要哪一样,伸手便把纸给了。”

      “他知道我替你们核王老栓的案子,猜到也不奇怪。”

      “那药呢?”苏见微道,“您一开口问的就是药。他约您明日午时再去,您又问家里那张旧状。药的分量、县衙门外那张状、被族中收走的两亩田,也都是他在后巷里猜出来的?”

      林承儒的嘴唇抿成一线,索性不再作答。

      严先生道:“把药拿出来。”

      “我娘等着这药。”

      “药没人动。先放下。”

      他按着里袖站了片刻,还是取出药包,放到案上。纸签写着林母的姓名和三帖分量,永济药铺的红印旁新盖了一个“讫”字,墨还很新。

      若换来的是银子便简单了。偏偏这里放着救命的药。苏见微看了片刻,将目光移回林承儒脸上。

      “午后,我说过,那包纸要留到明早。”苏见微道,“您今夜提前取走,又亲手交进高家的手里。”

      林承儒低头看着案上的药包。他核过太多口供,知道证据到了哪一步,也早知道自己没有回寰的余地。

      “王老栓的案子,没有您翻不了。”苏见微道,“我今日看见您时,仍盼着您会回心转意。”林承儒的肩背僵了一下。

      她把药包推到林承儒面前:“文姑娘答应替我递状,也是您传出去的?”

      林承儒看着药签上母亲的名字,过了很久才开口。

      “是我。”

      严先生这才让门房去请廊外候着的顾承度和程书办。两人先后进门时,林承儒仍一言不发地站在案前。听了一遍来龙去脉,顾承度偏过脸,重重闭了一下眼;程书办握杖的手也一寸寸收紧。

      一张空白供纸被压到桌上。严先生道:“今夜是第二次。第一次,您交了什么?”

      林承儒望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第一次,也是永济药铺后门。

      高家小厮来找林承儒时,手里拿着他母亲欠下的药账。那人不但知道林家被收走了两亩田,连田地四边挨着谁家、当年是族里哪一房收走的,都说得一清二楚。林母为这两亩田跑过三次县衙,状纸一次也没递进去。

      小厮说,高家能替林母续药,也能让县衙收下那张状,重新勘田。只要他做点小事:苏见微最近在查什么,身边有哪些人帮她,再抄两页人人看得见的卷号和日期。

      “您问会不会害人。”苏见微道,“他怎么答?”

      林承儒脸色惨白:“他说,几行卷号能做什么。高老爷只是不想让一个外来代书把州府闹乱。”

      “您信了?”

      “我没有选择。”他的声音越来越哑,“信了,便不算背弃。”

      王案重审以前,林承儒替顾承度誊过门房记录,也核过礼房、工房的卷号,他凭记忆抄了两页交给高家小厮。

      交纸时,小厮又问了一句:“女代书打算从谁那里往上递?”

      林承儒想起松韵居散场前的话,便说了文砚秋。

      苏见微把袖中那截断掉的红绳放到案上。

      “曹家昨日退了她的庚帖,你知道吧。”

      林承儒看着那根红绳,嘴唇动了动。退亲的消息昨日便传开了,他没法抵赖。

      “既已成大错,今日何故再犯?”顾承度问。

      林承儒闭了闭眼:“药只能再吃三日。”

      他说这句话时,终于抬头看向案上的药包。纸签上是母亲的名字,三帖药一帖不少。屋里一时无人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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