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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将计就计 一张根本不 ...

  •   顾承度一掌按在案上,砚台跟着震了一下:“你娘的三日是命,文姑娘往后的几十年便不是?”

      “我没想害她!”

      砚台还在案上晃,顾承度已经逼近一步。严先生横臂拦住他。门板前,林承儒眼圈通红,仍说自己只抄了卷号,并不知道高家会拿文砚秋的婚事下手。

      曹家退婚那日的情形又浮在苏见微眼前:文砚秋哭得眼睛发肿,问自己还能站到哪里去。

      “此事已在世家传开,文姑娘名声尽毁,您还要怎么想才算害她?”苏见微盯着林承儒,“第一次,您可以说不知道。曹家退帖以后,您还是去了第二次。”

      案前,顾承度还抵着严先生的手臂;案角,程书办的手压着杖头。没人接林承儒的辩解。

      拦在顾承度身前的手放了下来。严先生只问:“高家还许了你什么?”

      沉默了片刻,苏见微走到林承儒面前,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林兄,把话说完。别让我真看不起你。”

      “不止我娘的药。”林承儒靠着门板,“事情办妥,高家再给三贯,替我补一个吏员缺,也让县里重新勘那两亩田。”

      “药是给你母亲续命的。”严先生问,“吏缺给谁?”

      屋里等了很久,才听见林承儒答:“给我。”

      他又道:“我若此刻回头,高家也会知道是我坏了事。”

      严先生一直没有坐下:“你若来敲我的门,我们未必不会帮你。我把内室的总钥匙交给你,是把你当自己人。”

      他停了一息:“钥匙交出来。内室轮值也撤了。从今夜起,封存卷号、调卷单,你一样都不能再碰。”

      杖头在地上一顿。一直没有出声的程书办问:“乙字列那两个卷号。您也说了?”

      这个疑问没有收到答案。程书办看着林承儒的脸,已经明白。

      为了找到这两个能对上失踪案的户籍卷号,程书办拖着肿腿翻了三个黄昏的旧卷。林承儒有两晚就在旁边,替他把高处的卷册搬下来。

      “那不是人人看得见的卷号。”程书办的手仍搭在杖头上,“是我没避着您。”

      “对不住。”林承儒喉头动了动。

      转身时,程书办摆手挡住林承儒搀扶的手,拄杖往归档处走。杖尖一下下落在地上,顾承度拿着钥匙跟在后面,重新验锁换了口令。

      杖声走远以后,苏见微才道:“林兄,请您给高家递句话,约他们明日午时在永济药铺后门见面。”

      当夜,外间的门没有再开。顾承度把椅子横在门边守着,内间的灯亮了一夜,几个人把高家已经知道的消息重新过了一遍。

      五更前,门房照旧送来五碗热粥。顾承度看见多出来的那一碗,端到外间门槛边便走了。林承儒坐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一直没伸手。等顾承度再进去换茶,碗口已经不冒热气了。

      天一亮,两路人同时出了门:顾承度去林家村,老差役去永济药铺核账。

      巳初,先回来的是顾承度,鞋帮上全是红泥。他隔着门听过林母咳喘,门前晒着煎过三遍的旧药渣。里正口述,林母为两亩田跑过三次县衙,那张田契至今压在林家箱底。

      临走时,林母隔着门问:“我儿在州府可还好?没给先生添麻烦吧?”顾承度站在门外,一时没答。屋里又响起一阵咳喘,他才说林承儒很得赏识,正在忙案卷的事,一边把药放在了外间。

      另一边的药铺账也对的上。林母的喘症拖了两年,此前每月不过七八百文,近三个月换过一次方,药钱才涨到近两贯。药铺只说病重添了药;高家小厮昨日替她销掉旧欠,才拿到案上那三帖药。姓名、药方和红印都没有错。老差役分不清方子,只把前后药单一并带了回来;眼下若再断药,人未必熬得过冬。

      案上很快又多出六贯:严先生三贯,顾承度三贯。后面那三贯原是留着成亲以后添桌柜的钱。林承儒往前一步,似乎想拦,顾承度只把脸转开。

      “别看我。钱是给你娘的。”

      余下两贯由苏见微和程书办补齐。存在药铺林母名下,按月取药。照眼下的方子,够她再吃四个月。

      林承儒看着桌上的八贯钱,没脸收下,却也无力推脱,半响才问:“若今日便把我送官,药也照送?”

      “照送。”严先生道,“你娘没害过人。”

      林承儒低下头,一滴泪落在手背上。

      “我娘的病是真的,可也是我舍不得那个吏缺。”他哑声道,“我知道有路走,是我没回来求你们。曹家退帖以后,我明知道文姑娘已经受害,还是去了。”

      “我愿按苏代书的吩咐戴罪立功。”他抹掉眼泪,抬起头,“你们尽可跟着,看看消息最后送到谁手里。”

      高家很快应了约。苏见微给林承儒备了一张窄纸,让他把三句话递给高家:苏见微还在补查王案的田赋记录,程书办近日确实调过旧册,明晚会有人把一本“王家湾总册”送到松韵居。前两句是真,后一句是饵。世上根本没有这本总册。

      几个人轮番试问。问到文砚秋,林承儒便答她退了亲后已与苏见微不合;问到韩家,他说不认识。顾承度忽然插进一句:“我未婚妻家住哪里?”

      “城南……”林承儒话一出口,脸先白了。

      “再来。”

      问话的次序换了两遍,他仍会在答完以后每每多添半句。话一多,苏见微便当场截住,再让下一人重问。

      临出门前,顾承度在门边把他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确认身上只有那一张窄纸和买药的铜钱,才让开去路。林承儒站着没动,搜完才问:“若他们察觉呢?”

      “药铺前后都有人。”顾承度难得给了好脸色,“真动手便往前门跑,别逞强。”

      林承儒怔了一下,低声应下。

      午时前后,永济药铺正忙。前堂的药臼一声接一声,后门堆着晒药的竹匾。高家小厮比约定早到半刻,穿着青布短衫,手里拎着一只空药篮。

      街对面的汤饼摊上,顾承度守着一碗已经泡涨的面。程书办找来的老差役守在另一头。州府里,苏见微等着两边回话;她这个主角太过招人眼球,一露面,这场戏便演不下去。

      林承儒从药铺前门进去,买了一味止喘药,才绕去后巷。小厮先问药够不够,又说林家旧田册已经找到,下一回可以给他看。他从药篮底抽出半页抄纸,只露出“林氏二亩”和东界邻户的姓,便压了回去。那几字同林母念过无数遍的田界一模一样。

      “我娘那张状什么时候能进县衙?”

      “先把高老爷要的事办稳。”小厮道,“急什么?”

      话说到这里,他才问苏见微有没有起疑。

      “她只当昨夜放纸的人失约。”林承儒道,“今日还让我核了一处卷号。”

      小厮突然抓住他的右手。指腹上还沾着今早抄写时的新墨。

      “一夜写了多少?”

      “归档处月底补册,活多。”林承儒把手抽回来,“程老头腿肿,活都压给我。”

      小厮刚松开他的右手,又发现袖口鼓着一块,伸手便要摸。林承儒抢先抽出那张窄纸,塞到他手里:“苏代书今日让我抄的东西都在上面。你若还疑,这事我不做了。”

      小厮展开窄纸,看见上面写着王案旧册和松韵居,这才收回摸向袖口的手,笑道:“林书手是个爽快人,必然不跟我这个白目一般见识。我看这苏代书到底是个女人,心思全用在这些小处。”

      林承儒没接话。

      对方又问文府和程书办手里的旧号。林承儒照约定只答到明面。

      “明晚松韵居,几时?”小厮问。

      “二更前。”

      “你不用去。后日还在这里,把她拿到的东西抄来。”

      他从篮底摸出一小块碎银。林承儒按事先说好的收下,塞进内袖。

      等林承儒走出巷口,守在另一头的老差役便接了上去,盯住高家小厮。

      那人没有回高宅,穿过两条街,进了香烛铺后门。过了片刻,一名灰衣男子从前门出来,去了陆宅西门。

      当天傍晚,松韵居照常开门。陆老板搬走真账,只留下几本菜账、两只空箱和一把缺腿椅子。

      “让他们翻。”他道,“翻坏了照价赔。”

      “若有人硬闯,您别拦。”苏见微说。

      “小娘子放心,我只认钱。”陆老板顺手拿出一只缺口的茶壶摆到最显眼处,嘴里念叨着,“这只也能讹一百文。”

      二更将近,香烛铺方向果然来了两个人。一个守在巷口,一个进松韵居,先拿了银子问掌柜王家湾的人是否到过。问不出,那人便借酒醉往后院闯。

      陆老板抱住门框,嘴上喊着后院不能进,脚下却让出半步。那人把他推开,翻了两只空箱,又拆缺腿椅子的坐板。陆老板跟在后面拍腿叫骂,趁对方低头翻账,悄悄把一坛捂坏的酒挪到了墙角,那人没注意一磕,酒坛便倒了。

      几本菜账翻到底,什么也没有。那人要走,陆老板却堵住前门,把算盘往柜上一拍:箱扣、椅面、门闩,连带吓跑的两桌客人。对方不肯把巡夜差役招来,只得又扔下二贯三百文。

      门一关,陆老板把碎银称了两遍,乐得叫伙计去切半斤卤肉。平日送人都没人要,今夜倒卖出了新家具的价钱。

      人走以后,老差役跟到陆家西侧一处赁院,在附近守到天亮。第二天一早,赁院果然有人把消息送进通判厅后巷。

      差役原本已经要回头,送信的人却突然折返。他来不及避进铺子,只能蹲到墙边装作系鞋。那人从他身边走过,又退回来:“老丈在这里等谁?”

      “等我外甥。”差役指着松韵居,骂外甥欠了酒账,让他来替人收尸。

      一只空酒坛忽然从门内砸出来。陆老板跟着冲到街上,张口便骂哪家的老东西堵他生意。两人当街吵得难看,差役的祖宗被问候了三代。送信的人站了片刻,终于嫌晦气似的走远。

      等那人拐过街角,陆老板还追着差役骂出半条街。

      老差役回来复命时,嗓子已经骂哑了。苏见微拿钱赔那只空酒坛,陆老板却把钱推了回来。

      “算我的。”他把昨夜讹来的碎银往袖里一拢,反手给了苏见微一百文,“下回还有这种事记得叫我。闯店的我会讹,总比白叫人砸一回强。”

      钱没收,嘴上仍嫌老差役不会演:“下回盯梢,找个会吵架的。方才这位老哥,差点把‘差人’两个字挂在脸上。”

      前后时辰一对,传话的路便接上了:高家小厮从药铺收纸,灰衣人在香烛铺后门接手,陆家西侧赁院随后派人搜松韵居,扑空后又把消息送进通判厅后巷。

      一张根本不存在的税簿,让三处地方同时动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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