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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退婚 “我不会立 ...

  •   春梅进了门,险些被门槛绊住。她顾不上行礼,将封套塞到苏见微手里的时候气还没喘匀:“曹家……曹家把庚帖退回来了。”

      江州议亲先换草帖。两家问卜、访亲都无异,才换写明籍贯、主婚人和婚财的细帖。曹家收过细帖,这门亲便只差商定聘期。

      寻常退亲,媒人把细帖原封送回,再带一句两家都过得去的话。曹家退回的封套却被浓墨从头划到底,正正劈过“文氏庚帖”四字。一路经过多少双手,便有多少人看见:亲事不成,错在文家的女儿。

      媒人带来的口信也一样难听:文砚秋常替外人递讼纸,性情太强,不宜为妇。

      苏见微先问起那张被文推官撤回的状子。春梅红着眼说,曹家根本不听解释,只认定文砚秋替她递过讼纸。姑娘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许下人报信;春梅是背着她跑来的。

      苏见微当即披上外衣,让春梅带路。

      天色还灰着,两人便到了文府偏门。春梅从下人出入的小门进去传话,片刻后,一个眼生婆子出来,仍把门槛挡得严实:“姑娘说了,苏代书来了也不见。”

      苏见微没有再敲。她退到街对面,在文府正门外等着。

      卯鼓响过不久,正门开了。文推官穿戴整齐,正要去州府上值,看见她站在檐下,脚步顿住。

      文推官先问:“春梅去找你了?”

      苏见微先向他行礼:“是。见微冒昧,想请推官准我到门外说一句。文姑娘若不愿见我,我便走。”

      “她把你当朋友。你今日说什么,她都会当真。”

      “见微明白。我是来认错的,不劝她,也不会逼她。”

      文推官看了她一会儿,才吩咐春梅道:“带她进去看小姐。”

      “有劳推官。”

      到了文砚秋房外,春梅轻轻叩门:“姑娘,苏代书来了。”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终于传来一句:“让她进来吧。”

      房门在苏见微身后合上。屋里窗扇紧闭,桌上的灯油烧得见底。文砚秋坐在桌边,眼睛肿得厉害,面前放着退回的红漆匣。庚帖仍在,外头的红绳已经被剪得粉碎。

      她还穿着家常单衣,两只手冻得通红。苏见微拿过榻边搭着的夹褙子,披在她肩上,这才在旁边坐下。

      “我不想让您看见我哭成这样。”文砚秋仍低着头,“我怪过您。”

      “您当然应该怪我。是我连累了您。”

      文砚秋没接这句道歉,把这门亲事从头说了一遍。母亲从去年春天便请媒人往来,草帖换过,八字问过,对方在州学的名声也打听过,父亲到最后才点头换细帖。

      “我同曹郎只隔着帘子见过两次,连他说话快慢都记不清。可这一年,母亲叫人量过嫁衣,姨娘教我管账,春梅陪我收拾箱笼。曹家的门还没进,我已经开始怕了。怕进门认错长辈,怕第一杯茶奉错人,怕哪句话惹婆母不喜。如今红绳一剪,我这一年的害怕和期冀,竟不知道算什么。”

      墙边摆着两只新漆箱,最上面一只没有合严,露出一角叠好的红绢。针线、账册和给长辈预备的鞋样都已分好,等着被抬进曹家。

      “父亲养得起我,可退帖到了媒人手里。父亲多留我一年,旁人便多问一年。拖得越久,我能选的人越少。鳏夫、续弦、远嫁,最后还会有人劝我,说这已经很好了。”

      “文家在江州没有宗族替我撑这个脸面。母亲急着再议,也不全是嫌我丢人。她怕曹家的话传到外州,下一家便拿这次退帖压婚财,挑我的年纪,挑姨娘的出身。再往后,别人肯不肯娶我,也会算作恩情。”

      “可以不嫁。”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

      文砚秋怔了一下:“您说得容易。”

      “是。”苏见微没有躲,“所以我不替您决定。”

      文砚秋用手背擦着眼泪,“您可以住客舍,可以进州府,靠自己的本事挣钱。我若留下,要父亲肯替我挡住媒人;若离家,住处、路引都要有人作保。春梅跟我走,身契还在文家,也可能被当作逃婢追回来。”

      她抬起哭红的眼睛:“您说可以不嫁。可我能站到哪里去?”

      苏见微张了张口,没能说出第二句“可以”。文砚秋也没等她回答。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嫁。”文砚秋说,“若再议,便得赶在消息传远前找外州人家。前年城南有个姑娘,被人诬作婚前不贞,在家熬了十几日,最后投了井。她死以后,娘家才敢说她是为清白而死。”

      “我不会寻死。”文砚秋看着苏见微,“我只是怕。怕再没有人家肯要我,怕父亲觉得我惹了祸,怕姨娘一见我便哭。”

      “对不起。”

      “我不会立刻原谅您。”眼泪从文砚秋脸上落下来,她没有擦,“但我不后悔当日帮您。”

      “应该的。”苏见微的手停在膝上,“我能抱您一下吗?”

      文砚秋闭了闭眼,点头。苏见微绕过桌子,将她抱进怀里。忍了许久的哭声闷在她肩上。

      哭声渐渐停了,苏见微才说起自己来时的地方。那里的女子可以教书、行医、做讼师,也能进官署查案;有人三十多岁才成亲,也有人终身不嫁。

      “那里也没有那么好。”她说,“女人照样会被看不起,老板照样骂人,工资总嫌少。我加班时也天天想辞工。”

      听完这些,文砚秋带着鼻音笑了一下:“原来那么远的地方,也有做不完的文书。”

      “多得很。我那时总说自己是有社保的牛马。”苏见微也笑了,“可病了有医药钱,老了有养老钱。我要搬家、辞工、成不成亲,都不必等别人点头。”

      “可这里不是你的故乡。”

      苏见微松开手。在从前,朋友若是真想逃婚,她至少能帮忙订票、找房,再转点应急钱;眼下文砚秋问她第一步该往哪里去,她一句也答不上来。

      “我现在还想不出办法。”

      文砚秋抬起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但一定会有。您先别急着答应下一门亲事,给我几日。”

      “几日以后呢?”

      “还没有,就再找。”苏见微握住她冰凉的手,“真找不到,我也回来告诉您。我不会拿一句‘自由’,就骗您走出这扇门。”

      文砚秋把手翻过来,回握住她。

      “姨娘昨夜哭到三更,没敢进来看我。母亲今早只让婆子把嫁衣箱抬去西间,说今日便请媒人再看外州人家。”文砚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们都在替我想后路,我不能辜负她们。”

      苏见微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先不管她们怎么想。我只问您,现在想不想嫁?”

      文砚秋看向墙边的两只箱子。嫁衣、鞋样、账册都已经收在里面,只等定下日子,便要抬进另一户人家。

      她摇了摇头:“现在不想。”

      “那就先不嫁。”苏见微道,“今天先由您自己做主。”

      屏风外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抽气。春梅一直守在那里。

      文砚秋朝外面道:“先别动那两只箱子,等父亲回来再说。”

      春梅应了一声,屏风外却有婆子迟疑道:“夫人吩咐,今日便要腾出来。”

      文砚秋抹掉脸上的泪:“我说先放着。母亲若问,我自己去回。”

      这回,搬箱的脚步才退远。墙边两只新漆箱没有动。

      “父亲那边,我去求。”苏见微道,“只求他先给我们几日。”

      文砚秋点了头。临走时,她从红漆匣旁捡起一截断绳,放到苏见微手里。

      “您拿着。”她说,“别忘了回来。”

      苏见微把断绳收进袖中:“不会。”

      离开文府时,巳时已经过了。苏见微赶回州府,本想先去寻文推官,顾承度却已经在刑房外等她,脸色阴沉。

      她早上走得急,只来得及托丁杂役留一句话:若巳时未归,请顾承度代往陆家告罪改期。

      “管事连内院都没进,便把话回了。”顾承度道,“老夫人说,当然改期。文姑娘今日受了委屈,苏姑娘理当先陪她。等那边安顿妥当,陆家再请。”

      “原话?”

      “一字不差。”顾承度问,“曹家当真退了庚帖?”

      “退了。说她替外人递讼。”

      顾承度咬了咬牙:“拿一个内宅姑娘的亲事逼您,做完了还要特意叫您知道。真有体面。”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不对。您只让丁杂役说临时有事,陆家怎么知道您去了文府?”

      苏见微没有回答。

      顾承度回头看她:“您怀疑我?”

      “我不知道是谁。”苏见微道,“曹家只知道文姑娘答应递纸,不知道讼纸被文推官退回。说出去的人,只听过最初的安排。”

      “文府里的人呢?”

      “接触过的人都知道纸没递成。丁杂役不知道状纸,严先生知道得更晚。”

      顾承度听完,低声道:“剩下的是松韵居那晚。”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替自己辩解,只问:“文姑娘已经因为这件事受了牵连。陆家再请,我们还去吗?”

      “这才更要去。”苏见微道,“我若从此躲开,陆家就会知道这一招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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